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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自忠殉国前,曾被嘲讽是汉奸,遗书:为国死之决心无半点改变
来源:温读    2023-02-12 15:23:03

  1940年5月18日,西北军阀首领冯玉祥接到一封电报,其中电文是:“张总司令率七十四师追击南窜之敌,敌以步骑三四千人向我方发出异常激烈反攻,我军伤亡殆尽·······总司令抱有敌无我之决心亲率苦撑、血战未休,竟以身殉。”

  看完电报的冯玉祥惊得跌坐在椅子上,心中又悲又痛,电文中说的张总司令,就是陪伴冯玉祥走过25年的老部下,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

  图|张自忠

  1891年,张自忠出生于山东临清县,张家也是当地的望族,他的父亲张树桂在光绪年间官至五品,他给儿子取字“荩臣”,是希望儿子能做一个“忠诚之臣”。张自忠从小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喜欢读《精忠说岳传》和《三国演义》,崇拜关羽、岳飞等乱世英雄。

  1911年,初步接触孙中山“三民主义”影响的张自忠大受震撼,随即秘密加入了同盟会,投身到了辛亥革命中。然而不久之后袁世凯就窃取了革命果实,复辟称帝。此时的张自忠心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慨,经过再三反思他终于意识到:“革命要想获取成功,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就必须要有坚实的武装力量作为支撑!”

  于是,还在念书的张自忠就孤身前往奉天(今辽宁),投奔到了冯玉祥的第16混成旅,开始了他弃笔从戎的军旅生涯。

  张自忠为人踏实勤奋,十分好学,在思想新潮、反对封建的冯玉祥部队中,张自忠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荩忱”,表示自己要做一个忠诚而值得信赖的人。

  很快,张自忠就从一个新兵蛋子做到了排长,冯玉祥对他很器重,不久后派他进修学习,又提拔他为团长。

  图|张自忠

  1931年,张自忠出任冯玉祥西北军第二十九军三十八师的师长。在历史上一个普通的师长并不会为人所铭记,但在1937年,张自忠这个师长就以一种“无比耻辱”的方式闻名全国,成为了人人喊打的“大汉奸”。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企图全面侵华的野心已昭然若揭,可当时的国民政府认为这只是局部发生的摩擦,压根不重视日本蓄谋已久的狂妄野心。由于当时中国局部纷争不断,华北军最高长官宋哲元为了保存实力,觉得只要作出妥协,日本纠缠一段时间就会离去,于是选择了消极抵抗,一退再退,甚至拒绝了中央军的帮助,使得日军的实力由东北向中原迅速扩张开来。

  图|奉天事变时日本驻关东军摄影师拍下的照片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日军在7月16日就不客气地对宋哲元发出警告:“若宋部华北军在7月28日前未全部撤出北平,我军将率众歼之。”

  接到这份最后通牒,宋哲元如受当头棒喝,这时的他连忙命29军在平津展开防线,但由于准备不充分,无论是战士人数、状态还是军队辎重都不及日军,经过惨烈的对战之后,仅仅一天时间,就传来29军副军长佟麟阁阵亡的消息,而北平外围也都全部沦陷。

  无奈之下,宋哲元只好召集部下展开会议,并在会上找到张自忠甩了一口大锅:“你我深受冯先生器重,他留下的这些班底,决不能尽入日军囊中。如今29军战线拉得太长,需要收容起来保存实力。这需要一段时间,更需要一个人留下来与日军谈判周旋,至少要争取到一星期,我们才能安然撤退。这份重任非你不可...”

  对于这件事的始末,张自忠曾于1938年2月26日在徐州时,对《中央日报》的记者追述留守北平的前因后果。

  大概下午4时,宋委员长叫我们去开会讨论如何应对眼下危机,他在房中不停走来走去,最后拍板定下让我留守。我深感惶恐数度力辞,终于他立定了身了,大声地说:“我命令你守城,至此生死存亡之际,即使是牺牲你也得硬着头皮为国家出力!”

  身为军人的张自忠不得不服从,他也深知这意味着什么,他也只能一边执行命令一边无奈向同出席会议的秦德纯叹道:“你和宋先生成了民族英雄,我怕是要成大汉奸了!”

  这已经不是张自忠第一次背黑锅了,早在1937年4月,日军邀请宋哲元访日做“亲密友好交流”的时候,宋哲元察觉到若是日本趁机狮子大开口提出诸多要求,深陷敌营的自己肯定只能妥协,于是就派张自忠为赴日考察,这样一来与敌周旋的人就不是自己了。

  图|宋哲元

  张自忠奉命率队访日,在当时就已经为日后骂名埋下伏笔,很多人都猜测甚至造谣他曾与日军定下密约,这让一身傲骨的张自忠非常郁闷。在某次宴会过后,他趁着酒意大声宣泄:“我张自忠骨头砸碎,看看哪里会有一点汉奸气味!”

  果然,此次留守北平接手了烂摊子的张自忠,麾下只剩两个旅的孱弱兵力,根本不足以与日军周旋,他彻夜难眠反复衡量之后,作出了一个决定:在城里张贴安民告示,要求百姓们留守家长避免冲突,不做抵抗让日军进城。城中百姓一觉起来后看了张自忠署名的告示才知道,国君弃城撤退,北平要变天了!

  曾经在热河夜袭和罗文裕大捷中以弱胜强、令日军头痛不已的张自忠,就这样看着日本不费一兵一卒就进城接手了北平。经过他的全力维系,为宋哲元主力撤往保定争取到了8天的时间!虽有诸多无奈,但事已至此,不战而丢北平的责任只能由张自忠背负,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他遭到了全国的指责谩骂,多家报纸争相报道此事,还用他的名字来嘲讽他,评论他是“自以为忠”。

  忍痛含垢,与敌周旋,宋哲元短短8个字的命令,就这样改变了张自忠的一生。

  图|日军进入北平

  北平城破之后的那段日子,对张自忠而言无疑是灰暗的。他的女儿张廉云曾在《缅怀我的父亲张自忠将军》一文中追述道。

  “宋哲元奉命于7月28日率部撤离北平往保定而去,并留下命令让我父留守周旋,以利大部队撤离。日军进入北平后,我与母亲李慧敏在家中忐忑不安,生怕父亲出事。当时的情况很不乐观,但家中人都非常清楚,父亲绝不会做对不起国家和民族的事情!”

  城破之后张自忠十分窝火和憋屈,而蒋介石也顺理成章地让他背了“放弃责任、迭失守地”的黑锅,将他撤职,以安民心。

  从小深受爱国教导、崇拜岳飞、关云长等英雄的张自忠,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局面。

  平津受辱、北平失守从此成为了张自忠深埋心底的结,他宁愿战死也不愿背负“卖国贼”、“汉奸”这样的骂名,于是他决意自救。他先是在日军重重监视之下潜伏进一家德国医院,然后在一位美国友人的帮助下乔装为司机躲进天津的外国租界,最后几经辗转前往南京。

  到达南京后,身处闲职的张自忠亲笔写下给老蒋的一封血书,又托求老友李宗仁和程潜为他说情,多方角力之下,在1937年底出任第59军军长。

  也许从这一刻起,决心一雪前耻的张自忠就做好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准备!

  图|张自忠

  1938年2月,张自忠带着59军前往淮河左岸,在淝水阻击了日军第13师团,不仅取得大胜,还成功占领了小蚌埠。

  1938年3月初,刚从蚌埠凯旋的张自忠又带着59军一路急行,目的是去临沂支援正面对着日军疯狂进攻的庞炳勋部,经过七天七夜的血战,不怕死的59军强渡沂水攻击日军侧背,硬生生将日本著名的“铁军”第5师团打得抱头乱窜!“临沂战役”的成功直接保证了台儿庄大捷,此后张自忠的名声得以回转,立下战功的他很快就被提升为27军的军团长。

  1938年3月末,张自忠率部参与“徐州会战”,在长达3个月的对战中,张自忠和他的27军充作后卫,包揽了最危险最艰苦的任务,哪里有急行增援、哪里要死守,张自忠部就出现在哪里。在他的掩护下,第五战区得以保存下主力。

  当时的参谋李诚一不禁感叹道:“张自忠予人以安,自己处其危境”,大力称赞他不愧是当世名将!

  1938年9月,张自忠又率部到潢川阻击日军第10师团,在那里,他经历了十一个昼夜的激烈战斗,受到日军炮火和毒气的双重攻击,随后又前往光山继续与日军周旋。

  1939年初,他奉命率59军抵达京山抗击日军,在那里和日军第16师团隔着襄河呈对峙之势,并一直僵持到了3月末,期间日军数度来犯都被张自忠成功击退。

  很多人都不理解为何张自忠如此拼命,殊不知一心报国的张自忠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每次出战前都会一脸平静地准备好遗书,得胜凯旋之后又默默销毁。也许对他来说,以身报国、留下青名才是自己最好的归宿。

  图|徐州会战战后

  从1937年到1939年,张自忠参与过无数战役,每次他都亲身上阵悍不畏死冲在前面,并成为了第33集团军的总司令兼第五战区右翼兵团总司令。

  他不怕死的行军作风让长官李宗仁又是欣赏又是担忧,多次劝诫他说:“都是司令了,就不要老是冲到一线去!”但张自忠却还是一如既往,在他看来,只有身为将领的自己不怕死,士兵才会奋勇杀敌。因此,他曾数次在前线给长官发回电报说:“战而死,虽死犹生;不战而生,虽生犹死。”

  就这样,张自忠用数年征战沙场的功绩为自己正名,从人人喊打的大汉奸到战功赫赫的抗日名将,他完成了自我救赎。

  冯玉祥系的将领都有不少外号,比如宋哲元就叫做“宋老哈”,张之江被称作“张圣经”,而张自忠的外号就是“张扒皮”。这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词,但其实是说他作战之勇猛、治军之严格。

  张自忠曾亲自定下军法,明令禁止麾下士兵调戏、侮辱妇女,不准上级克扣下级,督促军队按时按计划操练等等。每逢冬季大练兵时,士兵们面对着漫天大雪总是不免产生畏难情绪,但张自忠还是准时集合全营,身先士卒带头褪去棉衣,带着士兵们在雪地中进行跑步训练。

  图|张自忠与麾下营长合影

  对于犯懒和违纪的士兵,张自忠在作出实际惩罚前总是给予口头警告:“若是你们敢...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当然,要是有一天我敢做出对不起国家和民族的事情,你们也尽管来扒我的皮!”

  人们总看到他严厉较真的一面,但不知张自忠其实还是个爱兵如子的“良心将军”。在他任期内张自忠部有“八不打”,即长官生气、士兵过劳、新兵入营、初次犯错、患病、天气反复、挨饿或饱食后以及伤心落泪时,都不能对犯错士兵施以军棍,可见他对士兵的仁爱之心。

  除此之外,他还时刻关心士兵的衣食住行和健康状态,每当战后休整,他总是亲自巡视伤兵,甚至自己上手为他们包扎。

  图|张自忠

  经由张自忠带过的兵,哪怕是杂牌军或混合旅,经过操练后总会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精气神,每逢军团视察考核,他麾下的军队总是军容严整,甚至在竞赛中都能名列前茅,这让曾奉命考察华北政务、检阅部队的孔祥熙都赞叹说:“张自忠部卒武整饬,无矜气,无怠容”。

  1940年5月,日军集结15万精锐发起枣宜会战,目的是想攻占长江水上交通线,遏制住抗日力量的喉咙,切断抗战陪都重庆的对外输送。因此,张自忠临危受命,率33集团军狙击日军。

  和往常一样,张自忠事先平静地写下两份遗书,一封发往集团军副总司令冯治安处,他在信中似是心有预感:

  以后或暂别、或永离,不得而知,只求良心得到安慰,此后公私均得请我弟负责”,好像在对老部下和好战友交代后事。

  另一封是给军营全体将士的诀别信,其中字字重若千钧:

  只要我等能本此决心,我们国家及我五千年历史之民族,决不至亡于区区三岛倭奴之手。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海不清,石不烂,决不半点改变!

  图|张将军战前遗书

  两封绝笔信,没有提及半点私事,只有他对国家和民族的赤诚忠心。随后,张自忠罕见地穿了军装,整肃军容,带着他的74师和日军精锐39师团展开了殊死搏斗。可惜他的心腹何基沣在战前被国民政府以“怀疑其通共”为由暂时羁押,本就军力相差悬殊,又失了左膀右臂,张自忠只能率领两个团东渡襄河迎击日军,随后陷入苦战。

  屋漏偏逢连夜雨,当时汤恩伯不敌日军直接选择放弃枣阳不战而退,友军黄琪翔也选择了暂退,黄维刚部被日军纠缠无法及时驰援,数轮激战过后,张自忠手里只剩下战斗力低下的2000余人,半天就被日军击溃了,就连手枪营警卫排都派出去增援阵地了!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张自忠身边围着高参张敬、兵站科员马孝堂等部下,众人在杏仁山上顽强抵抗了1个小时,混乱中张自忠将军身中数枪,在白刃战中死于敌军刺刀之下,以身殉国。

  据日军战后记载,当日军39师参谋长专田盛寿接到手下报告,找到张自忠遗体时,出于对可敬对手的尊敬,他亲自跪着帮张自忠整理遗容,发现其身上有5处弹孔,数处刀伤。

  张将军殉国的消息传回重庆,第38师和179师共同组成敢死队,由张自忠的老部下59军军长黄维纲率队奉命抢回张将军的遗体。5月16日夜,敢死队突袭陈家集,日军放出了炮火和毒气弹,敢死队顶着重击向前冲锋,奋战两日,终于抢回了张自忠将军的遗体。

  后来,敢死队中的黄维纲、郭荣昌等人护送张将军遗体回重庆,十万百姓出城扶灵哭送。

  延安方面也为他举行了追悼大会,毛泽东、周恩来、朱德、董必武等同志都为他题词写挽联,毛主席还为他亲笔题下“尽忠报国”四个大字。

  图|张将军葬礼

  张将军的牺牲让全体33集团军心中都窝着熊熊怒火,发誓要手刃仇敌为将军报仇。当时枣宜会战中日军39师团的最高将领是横山武彦少将,在随后的数次交战中,只要国军33集团军正面对上日军39师团,绝无握手言和的可能,也不存在俘虏,只要战败一律执行死刑。

  张自忠的老部下兼好兄弟何基沣,在得知兄长的阵亡消息之后悲痛不已,他在1938年秘密前往延安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继续潜伏在国民党中,出任第77军军长。在他心中,除了抗日报国,他还有一个坚定的目标,就是为张自忠报仇!

  1943年,何基沣接到绝密情报,获悉了头号仇人横山武彦近期的外出时间和地点,得知他将在3月18日乘车巡视防务,于是果断作了一番部署开始为伏击做准备。

  俗话说狡兔三窟,横山武彦深知自己身上的仇恨值,当天出门花了很长时间数次绕道,试图混淆视线。好在何基沣埋伏之处是他的必经之路,在经过将近十个小时的苦守之后,何基沣率队终于等来了横山武彦,他毫不犹豫下令开炮!

  随着何基沣部的重火力出击,横山武彦的车队被炮火占领,重伤的他被部下拖着且战且退,最终在炮弹中被炸得粉身碎骨,至此,时隔3年,何基沣终于为自己的兄长报仇雪恨。

  图|日军少将横山武彦

  张自忠一生只有李敏慧一个妻子,二人育有3儿1女,他的儿子都早逝,只有女儿张廉云活了下来。

  1940年5月,张自忠殉国的消息传回家中时,张廉云才17岁,她根本不敢也不愿意相信父亲已经牺牲了。自1937年北平城破、父亲乔装离家的那个夜晚之后,父女二人竟再未相见,只是时常收到父亲家书,他在信中还叮嘱女儿要“求知识求经济独立,不要做家里蹲”,万万没想到当年匆匆一别竟成最后一面。

  张廉云根本不敢把这个噩耗告诉罹患癌症的母亲,慌乱的一家全靠叔叔张自明在支撑。最终,母亲李敏慧还是得知了丈夫牺牲的消息,但病重的她已意识不清,在不断念叨着丈夫名字的状态下病逝了,最后,夫妻合葬于重庆梅花山麓。对于外界关羽她“悲痛绝食7日殉情逝世”的谣言,张廉云在晚年严肃予以澄清,母亲是病逝而非绝食。

  张廉云也为父亲做了澄清。

  1940年张自忠战死沙场后,因为他悍不畏死、永远冲在第一线的行军作风,不少报刊都撰文评论张将军是因之前在北平不战而降,自觉愧对于人民,因此才一心要在战场上立功,甚至以死来弥补过失。

  对于此等言论,张廉云在《缅怀我的父亲张自忠将军》中作了郑重声明。

  我父亲完全是清白的,无需洗刷。北平一事,因为宋哲元委员长下手令命我父留守北平,并与日本人周旋,以利大部队撤离。我父亲绝不会干对不起国家和民族的事!

  对此,冯玉祥在《痛悼张自忠将军》的纪念文章、周恩来同志于1943年5月16日在《新华日报》发表的《追忆张荩忱上将》中以“忍辱待时,为人之所不能为”来为此事做了盖棺定论。

  图|张自忠女儿张廉云

  在北京西城区府右街张自忠故居改建的自忠小学院内,还立有张自忠纪念碑,上刻周恩来当年题写的悼词:“其忠义之志,壮烈之气,直可以为我国抗战军人之魂”。

  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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