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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冰河解冻的那个时刻
来源:孟企平   2020-04-19 09:55:32

 

 我喜欢有内涵的纪实图片,不喜欢摆拍的糖水宣传片。前不久在摄影圈看到的一张30多年前的黑白老照片,那一刻我心头一震,百感交集。 照片里,一个男人的背影,已经年迈的臃肿身材套着显然是刚买的西服,皮鞋蒙上了尘土,宽沿礼帽显得拘谨,左手提着笨重的旅行包,右手搂着脱下的大衣。仿佛是匆匆归来的游子,伫立在梦里寻它千百度的家门外。正午的阳光把他短短的身影投射到地面,斑驳的墙壁、没有油漆的木门,代替门槛的是不规则的石块。门里一个佝偻的老妇人,戴着袖套,搓着手中的抹布,不知所措地辨认着不速之客。旁边一个露出惊讶神色的青年探出头来,眼神里满是戒备与疑惑。

  照片下方的说明文字是:1987年,浙江舟山,一位72岁的台湾退伍老兵回大陆探亲,眼前那个老妇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他当年的爱人。 摄影/袁学军

  另查阅资料:舟山是国民党军最后撤离的岛屿,1950年5月,国民党守军14万人撤往台湾,带走当地男丁上万人。
        照片无声胜有声。千头万绪、万语千言留待读者自己解读。
       1987年是个什么日子?1987年7月14日,蒋经国呼应大陆喊话,颁布 “总统令”,宣布15日零时台湾解除戒严令。世界历史上时间最长的戒严从此成为历史,这是春风吹化台海坚冰的时刻。从1949年到1987年历时38年的戒严令的解除,台湾人人自危的白色恐怖宣告终结,也随即掀起一波“老兵回家”的浪潮。 我没有亲属在台,但见过不少回乡探亲的退役老兵,听到许多悲欢离合、催人泪下的故事。

  在安华山庄度过晚年的文奶奶,他的丈夫随队去了台湾,音信断绝38年,她独自含辛茹苦拉扯大女儿,苦苦等待。台海解冻,登报寻人,鸿雁传书,再见当年爱人却已是别人的丈夫和父亲。相对无言,欲言又止,文奶奶说:千苦万苦都已过去,无须再说。我不怪他,但愿他晚年幸福。去年年末,文奶奶在睡梦中逝去。

  田园兄的母亲比文奶奶幸运,他的父母一别四十年,都守身如玉,终于盼到破镜重圆。父亲得以叶落归根,夫妻同穴长眠,留下一张永不离身的全家福照片、几张回乡访旧照片和在台湾佛光山抽得的签文“从征万里走风沙,东西南北处处家,落得胸中空索索,心里自有白莲花。”

  长沙县的王金柱老兵比他们都有福。1929年参军的他,经历过血肉横飞的淞沪抗战、历次长沙会战、衡阳保卫战。1948年跟随长官到海南岛再退到台湾,退役经商被骗,沦落到代人写书信为生。苦熬到1990年申请回老家定居,一家老小团圆。王嗲嗲等到了好时光好政策,健健康康活到104岁,五世同堂。我曾为他拍下一张怀抱玄孙的照片,天伦之乐尽显脸上。王嗲嗲走得安详,他送我们的一幅绣品一直挂在我家客厅。

  最苦是那些去了台湾又没有家室孑然一身的老兵。我们到台湾旅游曾到“荣民疗养院”探望,听说大陆有人来,那些乡音未改的老兵们拄着拐杖、摇着轮椅赶来攀谈。2018年有位台北的义工钟女士与我联系,说湖南籍单身老兵杨伯伯十分思念家乡,但家乡已无亲人。她希望我们能够买些本地的茶叶寄给杨伯伯,以解他思乡之苦。收到信后,我们在中秋前寄去了猴王茉莉花茶、浏阳豆豉、长沙糕点等土特产,并具信问候。发回的照片里97岁的杨伯伯笑逐颜开,真希望常常看到他的笑脸。 有一位海峡两岸知名的“中国好人”刘德文里长被称为“灵魂摆渡人”,他在高雄的家旁边曾是台湾最大的“眷村”,为了老兵生前的托付,他十余年坚守一句承诺,千里迢迢,下轮船、乘飞机、坐火车、转汽车,顶着风冒着雨,一步步走在陌生的山路上,自费把170多位在台去世老兵的骨灰背送回故乡安葬。出于对老兵的尊重,他总是把骨灰抱在胸前,乘机时为“伯伯”买一张机票,投宿时先在另一张床上安置好“伯伯”。看到他的报道,我常有“历尽劫波兄弟在,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感动。 这一切,都从照片中的那一刻开始。这张照片我将永久收藏。 202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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