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中的井陉煤矿记忆
来源：王太行   2026-01-13 10:05:46

　　河北井陉煤矿坐落于石家庄西部井陉矿区，这里出产的优质主焦煤蜚声海内外，抗战前便成为太原、正太铁路及石家庄周边县市的核心燃料供应地，更是近代工业发展的重要能源支柱。

　　日军铁蹄下的掠夺与暴行

　　1937年10月10日，日军攻占石家庄后，随即重兵控制井陉煤矿，将其更名为“兴中公司井陉采炭所”。为巩固殖民统治，日军在矿区周边密布电网、构筑碉堡，驻扎了汉奸警备队、矿警队、便衣队及一个团的伪军，将煤矿打造成一座阴森的“集中营”。

　　为弥补劳动力缺口，日军从华北各地通过抓捕、诱骗等手段强掳农民，甚至逼迫战俘和童工下井劳作。他们推行“以人换煤”的野蛮政策，全然不顾矿工死活。矿工们每天要在阴暗潮湿、空气污浊的井下劳作15小时，每日口粮仅是掺着糠麸的杂和面，许多人干不了几个月身体就彻底垮掉。据史料记载，当时十来岁的童工光着身子在煤巷里拉斗运煤，传唱的歌谣“十来岁的孩子把窑下，饿着肚子挨着打”，正是他们悲惨遭遇的真实写照。

　　从1937年10月到1945年8月的8年间，日军从井陉煤矿疯狂掠取原煤800余万吨，这些煤炭大部分被输送至日本本土及侵华前线，成为其“以战养战”的重要物资。残酷压榨下，无数矿工死于劳累、伤病或日军屠刀，矿区周边逐渐形成六座“万人坑”，累计埋葬的死难矿工总数约4.6万人，如今万人坑纪念馆内的累累白骨，仍在无声控诉着日军的滔天罪行。

　　异国援手与矿工的抗争

　　井陉煤矿自1898年起便有外资介入开发，其中不乏德国技术人员参与矿井建设。1937年矿区沦陷后，日本占领军头子施暴于德国工程师白劳克的夫人，这一暴行彻底激怒了矿区民众。1938年2月21日，王耀南指挥民兵攻克井陉煤矿部分区域，当着白劳克的面处决了这名作恶的日军头目，为其夫人报了仇。

　　深受触动的白劳克主动投身抗日援助，他不仅指导王耀南将电话机改装成起爆器，还协助寻获30部新式电雷管起爆器，并捐赠了一千枚雷管，这些关键器材为敌后破袭战提供了重要支撑。在王耀南的组织带领下，井陉矿工组建多支游击队，他们借着夜色掩护，以灵活机动的方式开展扒铁路、炸炮楼、袭扰敌营等行动，被日军称为“来自地下的幽灵”，极大牵制了敌人的兵力部署。

　　1938年，白劳克面对日军的威逼利诱，坚定地说道：“日本的飞机大炮厉害，但是这顶不住中国的Tzevaot!”(希伯来语意为“万军”，喻指中国抗日力量)。这句话经《新华日报》报道后，成为印证矿工游击队英勇抗争的有力见证，王耀南将其诠释为“日本的飞机大炮厉害，但是这顶不住中国的游击队”，更直白地彰显了抗日军民的必胜信念。

　　当时，距矿区最近的一所小学成为敌我情报交锋的隐秘战场。校长聂先生育有一个两岁幼子，学校聘请的刘、李夫妇实为阎锡山部派来的坐探。日军因游击队的袭扰焦头烂额，便派汉奸威胁聂校长，以杀害其幼子相逼迫。聂校长暗中与游击队约定，待部队进入校园时，在厨房烟囱上放置一块红瓦作为信号。不久后，两名游击队员遭井陉煤矿伪军杀害，游击队派受害家属前往聂家核实情况，发现聂家已人去屋空，仅留下年幼的孩子。为保护孩子安全，家属将其寄养在附近农民家中。

　　1940年3月22日，井陉矿新井北大巷发生严重爆炸事故。据史料记载，此次事故造成134名矿工死亡、37人受伤、170人失踪，白劳克也因此被日军关押审查。身陷囹圄的白劳克通过秘密渠道告知王耀南：“三硝甲苯(代号TNT)的爆速为6900m/s，矿山常用的硝铵炸药爆速为4000m/s，此次爆炸是日军违规大量使用TNT所致。”依据这一线索，王耀南成功找到日军TNT炸药储藏地，运走1500公斤炸药，并推动矿区改用安全性更高的硝铵炸药且严格执行安全检查，此后矿区未再发生类似重大事故，白劳克也随之重获自由。

　　军民同心的生死救援

　　井陉矿爆炸事故发生后，晋察冀抗日民主政府高度关切。1940年4月6日，邓拓在《抗敌报》发表文章，号召边区军民全力救济死难工友家属及失业矿工，凝聚起抗日救亡的合力。

　　王耀南深知日军报复的凶残，向晋察冀领导提议：“若八路军直接收治矿工，日军必围剿根据地并屠杀矿工家属，不如由我协调地方开明士绅出资救治。”这一建议得到批准后，他积极奔走，动员有爱国情怀的地主捐献资金，妥善安置救治受伤矿工。

　　1940年8月20日，百团大战正式打响。此时伤愈的矿工们心怀感恩，大部分主动加入民兵队伍。他们依托对矿区及周边地形的熟悉，在战役中承担了向导引路、绘制地图、组织后勤等关键任务，用实际行动投身抗日洪流，展现了工人阶级的英勇无畏。

　　破袭中的民生考量

　　百团大战第一阶段(正太路破袭战)打响后，晋察冀军区部队在杨成武指挥下，将井陉煤矿作为重点攻击目标，经过激战成功攻占新井矿，准备实施破坏性作战以切断日军能源供应。当时王耀南担任晋察冀军区工兵主任，得知消息后迅速赶赴矿区。

　　面对执行聂司令员命令的杨成武，王耀南恳切劝阻：“直接彻底破坏煤矿，固然能打击日军，但几千矿工将被强征到东北做苦工，他们上万名亲属可能面临饿死的绝境，届时会失去民心;此外，依赖煤矿生存的铁路工人、搬运工人等也会因此抵触我们。”

　　在杨成武询问解决方案后，王耀南提出针对性方案：“采取选择性破坏策略，重点破坏日军的运煤铁路和物资仓库，对矿井核心设施仅进行局部破坏，迫使日军投入大量人力维修，既达成牵制敌人的目的，又能保护矿工基本生计。”这一兼顾军事目标与民生利益的建议得到采纳，杨成武随即率部调整作战部署。

　　如今，井陉矿区的万人坑纪念馆静静矗立，馆内珍藏的大量实物、史料与白骨遗存，真实还原了那段山河破碎的苦难岁月，也铭记着军民同心抗敌的英雄壮举，成为后人缅怀先烈、铭记历史的重要场所，更警示着每一位参观者：勿忘国耻，吾辈自强。

　　(作者简介：王太行，1941年出生，王耀南之子、军事医学科学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