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曹与抗战木刻
来源：通讯员 高世维   2026-10-08 14:30:50

　　鲁迅曾说：“当革命时，版画之用最广，虽极匆忙，顷刻能办”。在他看来，木刻最切合现代中国的需要，足以承担革命斗争中“匕首和投枪”的时代使命。正因如此，他不遗余力地倡导中国新兴木刻运动。

　　1931年8月17日至22日，鲁迅在上海虹口区长春路319号举办了为期6天的木刻讲习会。在中共党组织的安排下，冯雪峰代表“美联”（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协助鲁迅从各美术团体中，遴选了十三名进步青年为正式学员。学员多来自“一八艺社”、“上海美专”、“中华艺大”和“白鹅画会”。讲习会由日本著名版画家内山嘉吉应鲁迅之邀执教；内山嘉吉是鲁迅挚友内山完造的胞弟，亲自讲授木刻起稿、用刀、拓印等技法，鲁迅则亲自担任翻译。短短六天的讲习会，既标志着中国新兴木刻运动的正式开始，也开启了中国现代版画教育，让中国的革命美术进入了新的境地。

　　除13名正式学员外，讲习会还吸引了不少美专学生和美术爱好者前来旁听，上海美专学生张明曹，便是其中卓有成就的一位。他虽然不在13名学员之列，但相关资料显示，曾“专程前往鲁迅先生在虹口公园附近的木刻讲习会听讲”。此后，张明曹刻苦钻研木刻技法，继续得到鲁迅先生的教诲和指点，逐渐走上革命文化道路。在鲁迅倡导的新兴木刻运动的影响下，他创作了大量抗战木刻作品，成为这一运动早期的倡导者和践行者之一。

　　不久，“九·一八”事变爆发。曾在鲁迅木刻讲习会受训的江丰、李桦、赖少其等正式学员奔赴延安，参与创办鲁迅艺术学院，为敌后抗日根据地培养了大量美术宣传人才；新中国成立后，他们多成为中国美术界的领导骨干或版画界的巨匠。而张明曹却坚守在沦陷区的“孤岛”，同样以抗战木刻做出了宝贵贡献，取得了可观成就。

　　张明曹（1911-1978），浙江温州乐清人，中国新兴木刻运动浙东南的先驱之一。抗战烽火中，他以刻刀为武器，以极具战斗性与视觉冲击力的版画语言作为精神武器，唤醒民众，汇入抗日救亡运动的洪流。

　　1928年，张明曹考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其间加入MK木刻研究会、野风画会及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等进步社团，在1931年1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并曾专程前往鲁迅主持的木刻讲习会听讲。鲁迅现场展示、讲解并作热情介绍他所推崇的20世纪德国最具影响力之一的女版画家、雕塑家，珂勒惠支，以及《珂勒惠支版画选集》等作品，深深震撼了张明曹。珂勒惠支一生坚持以黑白艺术为底层民众呐喊，深刻体察到无产阶级的苦难，鼓舞社会底层劳苦大众奋起抗争；她所秉持的同情弱者、悲悯苦难的人道主义立场，使张明曹深刻理解了木刻作为“匕首和投枪”的战斗作用，并将其自觉地融入自己的木刻与美术创作之中。

　　抗战爆发后，木刻版画因其极具感染力与便于复制印刷的媒介优势，迅速成为救亡宣传的重要形式。张明曹以犀利的刻刀倾注饱满的战斗激情与深沉的艺术感染力，揭露日本侵略者罄竹难书的暴行，点燃硝烟之下的民众高涨的抗日斗志。

　　1938年，他创作的20幅抗战木刻连环画《仇》闻世。作品以鲜明的现实主义风格、强烈的战斗性和撼动人心的艺术感染力深受读者欢迎，也成为其艺术生涯的里程碑式作品。《仇》讲述了一位城市铁匠在日寇铁蹄蹂躏下家破人亡，最终拿起武器，奔赴抗日游击队复仇的故事。画面以粗犷有力的刀法，刻画人物的肌肉张力与愤怒情绪，大面积的留白与浓重的深黑色形成强烈对比，视觉冲击力极强。该连环画半年内再版四次、发行近万册，流传于抗战前线以及上海、重庆等地，被誉为“全国第一抗战木刻连环画”，成为当时激励军民同心抗战的重要精神武器。

　　1939年，张明曹回到家乡，继续以木刻为“匕首和投枪”，积极宣传抗日、鼓动民众投身救亡。他与郑野夫等人创办“战时木刻函授班”并担任温州地区导师，培养了葛克俭、陈沙兵、夏子颐、杨涵等一批青年木刻人才，使新兴木刻运动的火种在浙东南的这片土地上继续传递。他还曾在温州市中心绘制《起来！把日本鬼子赶出去》《团结起来，抗战到底》两幅大型壁画，极大地鼓舞了当地军民同仇敌忾的抗日士气。“战时木刻函授班”，正是在这一脉络中成长起来的，也是鲁迅所倡导的新兴木刻运动精神的延续。

　　抗战胜利后，张明曹转向中国画研究与创作，并于1948年在沪举办百幅国画个展。新中国成立后，他出任温州市美术工作者协会主席；1954年调入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继续从事连环画等专业创作，代表作有《云间摆渡》《瑞典火柴》等。

　　时至今日，这些画作早已超越宣传品的即时功能，沉淀为民族记忆的一部分。刀锋所至，刻下的不仅是侵略者留下的伤痕，更是一个民族在至暗时刻挺直的脊梁。重新凝视那些黑白分明的木刻线条，仿佛仍能听见画面背后传来的呐喊：起来，团结起来，把苦难锻造成黎明前的火种，把日本侵略者彻底赶出家园。

　　为纪念这位以刀锋镌刻民族苦难、记录抗战烽火的艺术家，上海淞沪抗战纪念馆长期设有“黑白的热血——张明曹抗战美术作品展”。展品集中呈现了他在抗战时期创作的大量木刻作品：刀锋起落之间，是对侵略者的控诉，也是对民众的唤醒，激励人们奋起抗战、汇入救亡的滚滚洪流。他把个人才华投入到民族救亡，把木刻从单纯的艺术形式转化为有力的宣传武器，并将创作、教育、出版与组织工作贯通一气，形成了完整而自觉的抗战美术实践。

　　馆内还展出了张明曹家人捐赠的连环画《仇》的原作和其他作品，并陈列其木刻工作室部分场景与木刻工具。回望这位先行者，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批黑白分明的版画，更是一种不曾熄灭的艺术信念：国家危难之际，艺术不能沉默；人民承受苦难之时，艺术家必须站到人民一边。

　　一把刻刀，便是张明曹的武器。他的抗战木刻如同刺破暗夜的“匕首和投枪”，于中国现代美术长河中，留下一道沉雄隽永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