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战争时期,阆苍南老百姓的日常里总藏着点提心吊胆。天上只要传来轰隆隆的动静,大伙第一反应不是抬头看热闹,是赶紧往就近的防空洞或者树林子钻,谁知道是不是日本飞机又窜过来扔炸弹。有一天苍溪东溪的乡亲们正忙着手头的活,头顶忽然传来一阵不对劲的引擎声,那声音越变越低,不像往日日机飞过去的架势。大伙抬头一看,一架涂着白星标的飞机歪歪扭扭往下扎,最后晃晃悠悠落在了镇子附近的空地上。
一开始没人敢凑太近,都以为是日本飞机迫降了,几个胆子大的后生抄起锄头扁担就往前探。等走到飞机跟前,看见从座舱里爬出来个金发碧眼的大高个,身上穿的皮夹克还印着中美两国的旗帜,大伙才松了口气。这是来帮咱们打鬼子的盟军飞行员,名叫亨利·霍桑,是飞虎队的上尉。他这天驾机出去执行侦察任务,没算准油料消耗,飞着飞着油表见了底,只能选了东溪这片开阔地紧急迫降。

人是平安落地了,可沟通成了大难题。亨利说的英语乡亲们一句都听不懂,乡亲们一口地道的四川话,亨利也只能瞪着眼睛摆手。双方连比划带猜,半天没说清一句完整的话,急得团团转。这时候有人突然想起,本地宋水中学有个教外语的陈立庵老师,正经读过洋书懂英文,赶紧派了个小伙子跑着去请。陈立庵老师一听有盟军飞行员落在这里,放下手里的课本就赶了过来。他一开口流利的英语,总算给两边搭起了说话的桥。旁边还有个叫陈维新也叫陈甫三的本地人,平日里自己琢磨过点英语,虽然不算精通,也能凑过来搭把手补个漏,俩人一主一辅,临时组成了翻译小组。
按照当时的安排,亨利需要尽快转移到阆中去。那时候阆中修了正规的军用机场,能对接后续的接应和维修安排。可东溪到阆中全是盘山路,别说汽车开不进来,连像样的大路都没几段,最后思来想去,给亨利安排了滑竿当代步工具。这位天天在天上开战斗机的飞行员,这辈子翻过高空打过空战,什么惊险场面都见过,头一回坐上滑竿却差点绷不住。两根长竹竿架着一把竹椅,两个脚夫抬着就往山路上走,上坡的时候往前倾,下坎的时候往后仰,晃得他左摇右摆,手紧紧攥着椅边不敢松,心里直犯嘀咕。这玩意儿的颠簸程度,怕是比低空穿过雷雨云还刺激。就这么晃晃悠悠走了一路,亨利总算平安到了阆中。
人到了目的地,落在东溪的飞机还需要处理。总不能把好好的战斗机扔在野地里风吹雨淋,大伙很快商量出了办法,把飞机拆成零件,再运去阆中的机场重新组装。那时候没有重型吊车也没有平板货车,全靠当地的能工巧匠带着乡亲们上手干活。宽大的机翼拆下来要十几个人合力才能抬动,机身拆成几段慢慢挪,连细小的螺丝和管线都挨个收好,半点儿不敢弄丢。一路靠人抬肩扛,顺着盘山路慢慢往阆中挪,费了不少时日,才把所有的飞机部件都完完整整运到了阆中的飞机场。
很少有人留意到,亨利迫降的同一天,日本飞机也在这一带犯下了恶行。
二十七架日机窜到苍溪元坝朱家渡一带投下炸弹,炸伤了好几位在山林里砍柴的百姓,周边的树木和柴草也烧了一大片。
等后来各地的消息慢慢通了气,大家才知道,就在同一天,阆中县城也遭到了日机的轰炸。这边刚手忙脚乱救下远道而来的盟友飞行员,那边自家的城池和百姓就挨了侵略者的炸弹。
这段往事既有敌机肆虐的糟心和气愤,也有普通人不分国籍互相帮衬的朴素暖意,成了川北抗战岁月里一段鲜活又特别的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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