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抗战重镇李庄
来源：通讯员 卢文春   2026-11-10 16:37:59

　　万里长江第一镇李庄位于四川省宜宾市东郊19公里的长江南岸。“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应”这十六字电文，成就了李庄非同寻常的历史。抗战时期，海外邮件只需写上“中国李庄”便可送达，同盟国的学术机构常收到来自这个小镇的交换刊物。一个川南小镇，竟成了战时中国连接国际学界的隐秘节点。如今，李庄是中国魅力名镇、全国及四川省历史文化名镇、国家及省级小城镇建设试点镇、全国环境优美乡镇及全国首批特色小镇、四川十大古镇、四川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中国华侨国际文化交流基地、4A级景区。

　　上图右一为1940年秋向同济大学发出“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应”十六字邀请电文的罗南陔小儿子罗萼芬，2002年10月7日摄于李庄古镇。

　　烽火下的文化自救与接纳

　　1940年秋，日机对昆明、滇缅狂轰滥炸，迫使在昆明的同济师生第六次迁校。彼时的中国，半壁江山已陷敌手，昆明、重庆、成都上空日机肆虐，偌大的国土上，竟难以找到一张安放书桌的平静之处。而李庄这座常住人口仅三千余人的长江边小镇，却以惊人的魄力与担当，向流亡中的学子敞开了怀抱。在宜宾人口拥挤，无法安置，南溪士绅多不乐意的情况下，李庄开明士绅召集各界人士商议，一致欢迎同大迁驻李庄，并发出“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应”的电文。随后，中央研究院、中央博物院、中国营造学社、金陵大学、文科研究所、国立同济大学等十多家高等学府和科研机构一万二千余名师生陆续迁驻李庄长达六年之久。李庄从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一跃成为与重庆、昆明、成都并列的战时中国四大文化中心之一。这并非偶然的收容，而是一场深植于民族血脉中的文化自救。

　　其实最初，李庄并非没有顾虑。南溪县城曾婉拒同济，理由是“小庙里供不起大菩萨”，怕外乡人来了抬高物价、败坏民风。然而以罗南陔为代表的李庄士绅，眼光却越过了这些琐碎的担忧。罗南陔在羊街八号的宅邸中召集全镇名流商议，最终促成了那封著名的十六字电文。他们并非不知负担之重，而是深明“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大义。乡绅们带头腾出自家宅院，镇上“九宫十八庙”悉数让出：禹王宫做了同济校本部，东岳庙给工学院，南华宫给理学院，祖师殿给医学院。更令人动容的是普通百姓。洪恩德老人回忆，当年李庄人把菩萨从寺庙和佛堂里“请出去”，挪出地方供学校上课。每逢放学，镇上大大小小的茶馆便成了学生们的自习室，没有人驱赶，没有人抱怨。

上图为2002年10月7日下午李庄古镇茶馆景象

　　陋室中的民族风骨与丰碑

　　李庄的六年，是物质极度匮乏的六年，却也是学术成果异常丰硕的六年。梁思成、林徽因夫妇随中国营造学社迁至李庄上坝村月亮田，住进张家老院子的农舍。彼时林徽因的肺病已至沉疴，梁思成车祸旧伤不时发作，常常疼得无法坐立。没有印刷机，没有充足的纸张，梁思成便在昏暗的油灯下一笔一划手绘建筑图纸，林徽因则倚在病榻上翻阅典籍、润色文稿。正是在这间简陋的农舍里，《中国建筑史》与英文版《图像中国建筑史》完稿，中国建筑史学第一次被纳入现代科学研究的轨道。美国历史学家、哈佛大学教授、被誉为“中国学研究的奠基人”和“头号中国通”的费正清多次专程从重庆前来李庄探望，亲眼见证、记录了中国学者在李庄的艰苦坚守。当看着病榻上的林徽因感慨：“你们这一代知识分子，是一种不能移栽的植物。”这句叹息，恰是那一代学人风骨的最好注脚——他们哪里也不去，就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根、开花。

　　童第周的故事则带着另一种倔强。在同济大学生物系任教的他，连一台显微镜都没有。胚胎学研究离开显微镜寸步难行，他在镇上旧货店偶然看到一台德国蔡司双筒显微镜，老板要价六万元。童第周的妻子叶毓芬变卖首饰、四处借款，凑够钱时老板又涨到六万五，他们再次奔走，终于将这台显微镜抱回了家。就是在这样拼凑出的“实验室”里，童第周完成了数篇高质量论文。1943年，英国生物化学家、科学史学家、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时任英国驻华大使馆科学参赞、中英科学合作馆馆长的李约瑟来到李庄，看到那破旧的桌椅、几只烧杯和那台旧显微镜，难以置信地问：“在布鲁塞尔有那样好的实验室，你为什么一定要到这样的荒地里进行实验？”童第周答：“我是中国人嘛。”李约瑟肃然，后来从国外买了一台更好的显微镜赠予他。

　　金岳霖的到来，则给病困中的梁家带来了些许暖意。1941年秋，他从昆明辗转赶到李庄，除了与老友相聚，更为了重写那部命运多舛的《知识论》。此前在昆明跑警报时，他坐在书稿上躲避轰炸，警报解除后起身便走，几十万字的手稿就此遗失。在李庄，他重新伏案，将这部哲学巨著一字一句从头写过。傅斯年主持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在板栗坳办公，殷墟甲骨、明清档案的整理研究未曾中断，他还在此期间写下了讨伐孔祥熙、宋子文的雄文，以学者的方式介入时局。这些学人各居一隅，各守一业，彼此之间或许隔着几里田坎，却共享着同一种信念：只要学问不断，中国就不会亡。

　　1940年至1946年间，迁至李庄的机构培养了三千余名毕业生，其中后来走出多位院士。更重要的是，那些在陋室中完成的著作——从《中国建筑史》到《知识论》，从甲骨文研究到胚胎学实验——无一不是在向世界宣告：这个民族在最艰难的时刻，依然在思考、在记录、在创造。

　　同济大学在李庄期间，从原有的理、工、医三院扩展为理、工、医、文、法五院齐全的综合性大学，1942年还开始了研究生教育。从这里走出的著名人才有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肝胆外科之父”吴孟超。‌李庄是他医学之路的起点，2016年94岁高龄时回到李庄，亲自做了第一台手术，并深情地说：“李庄人民养育了我，同济是我的根，李庄有我的魂。”为回报李庄人民，他担任了李庄同济医院终身名誉院长，并以这台手术作为对第二故乡的回报。‌‌1942年，为躲避战火，吴孟超随同济大学附中辗转迁至四川宜宾李庄，与先期到达的同济大学会合，在此读完高中并考入同济大学医学院，开启长达五年的医学生涯。求学期间，他结识了避居李庄的梁思成与林徽因，课余帮中国营造学社描图、整理资料。林徽因曾给他人生中第一块巧克力，这段经历令他终生难忘。

　　培养出的一批骨干人才有唐有祺、吴式枢、王守武、王守觉。其中王守觉后来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我国半导体事业奠基人之一。他在李庄期间自己组装收音机，1945年8月15日正是他从广播中第一个得知日本投降的消息，随即传遍整个李庄。罗哲文是宜宾本地人，1942年营造学社在宜宾登报招生时入选，在林徽因的提议下调到梁思成手下培养，成为梁思成的“关门弟子”。他后来主持了长城、赵州桥、颐和园的保护修复，推动了故宫、莫高窟申遗。

　　此外，同济大学在李庄的毕业生中还有多位后来成为院士的学者，史语所培养的年轻研究人员中也有不少人后来成为各领域的骨干。

　　李庄的意义，远不止于收留了一批流亡的读书人。在中华民族抗日战争的整体格局中，它承担了一个特殊而关键的职能：为文化的存续提供物理空间与精神屏障。当时，三千箱故宫国宝随中央博物院筹备处辗转至此，在张家祠内安然度过了最危险的岁月。从更深的层面看，李庄代表了一种“文化抗战”的范式。前方将士以血肉筑长城，后方学人以纸笔守文脉。当日军试图以轰炸摧毁中国的教育体系与学术传承时，李庄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中国的文化根脉不会因战火而断绝。

上图为万里长江第一镇李庄古镇外的长江，拍摄时间2001年夏。

　　岁月长河中的感恩与铭记

　　李庄人对学人的情谊，学人从未忘记。1945年抗战胜利，同济大学复员返沪时赠予罗南陔的那块木匾，文中写道：

　　“师生始克弦诵不辍，谊至深厚也。必有长忆罗祠风月而悠然兴感者矣”。这块楠木匾额，是李庄人胸襟的见证，也是那个时代民间力量自觉守护文脉的缩影。

　　八十余年后，梁思成、林徽因学术文献展回到李庄开展，策展人说这是一场“跨越八十载光阴、关乎学术风骨与家国初心的溯源”。李庄的茶馆里，至今流传着当年学生们借灯读书的故事；板栗坳的老宅前，傅斯年、董作宾们走过的石阶仍在。这座小镇没有将这些往事尘封为博物馆里的展板，而是将其化入了日常的肌理——抗战文化旧址散落在街巷之间，与寻常百姓的炊烟比邻而居。

　　李庄的历史定位，最终落脚于一个朴素的道理：文化的存续，从来不只是知识分子的事。没有罗南陔们的决断，没有农人让出的祠堂，没有主妇匀出的口粮，再坚韧的学人也无处安身。反之，没有那些在油灯下著书、在破庙里授课的身影，李庄也不过是长江边一个普通的码头。正是这种双向的托举，让一座小镇在民族危亡之际，意外地成为中华文脉的庇护所。它证明了一件事：当精英与民众在存亡之际达成共识，文化便拥有了最坚固的掩体。这或许就是李庄留给今天最深的启示。

　　梁思成、林徽因外孙女于葵在抗战胜利80周年之际重回李庄。她谈到梁思成在李庄的工作时说：“如果没有李庄的这些工作，他不可能有这个基础把中国建筑史、中国建筑体系框架推到世界舞台。”93岁的梁思永之女梁柏有在2025年重回李庄时，仍清晰地记得羊街8号的生活场景：“后院还有花椒，早上大人摘几个花椒就炒起菜来。”她提到，房东罗南陔眼见体弱的梁思永找房子，就捐出住所，自己搬到乡下住，还时不时送菜给梁家。

　　童第周之子童时中在电视节目中追忆父母在李庄的艰苦岁月：夫妻俩举债买下一台德国蔡司显微镜，在毫无科研基础的小镇上坚持科学报国。童时中说，父母始终坚定着“为中国人争气”的人生追求，他将父母的治学之道看作童家的“传家宝”。童第周之孙童和钦也感叹：“我爷爷和我爸爸的这些工作态度让我受益匪浅。”

　　董作宾之子董敏在郎麟《关山万重》一书中回忆起当年傅斯年到家里和父亲吵架的场景，直到成年后读到傅斯年为《殷历谱》所作序言，才明白傅先生当年“以破寂焉”的一片苦心。

　　罗南陔的孙子罗亚新被问及当年罗家为何主动接收同济师生时，用四川话简短有力地回答：“从民族来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徜徉在古镇街头，追寻历史的足迹，搜寻渐远的记忆，总免不了要来到街边驻足，放眼看那大江奔流。于是，我心间豁然升腾起对八十多年前那些开明绅士和李庄人民的深切感念。是他们宁可自己全家挨饿受冻，也要腾出房间，送来锅碗瓢盆和柴米油盐，竭尽全力为那些志士仁人提供力所能及的方便；是他们敞开宽广胸襟，在抗日战争最危险的紧要关头，接纳并呵护了那些莘莘学子和八方英才；是那方极具灵性涵养的沃土和那奔流不息的长江水，滋养了诸如李济、傅斯年、陶孟如、吴定良、梁思成、林徽因、童第周、梁思永、劳干等一大批年轻文化人……更为惊叹的是，梁思成的《中国建筑史》这部扛鼎之作就诞生在李庄。这些名扬海外的学者们，他们的骨子里必定烙下了古镇李庄——那山，那水，那一草一木和那一方人。这是他们挥之不去永恒的记忆。

　　历史不会淡漠记忆。李庄的老人们十分悠闲坦然，他们三三两两端坐在原同济大学校门前，心中总有永远也摆不完的关于当年同济大学那些年轻的故事，就像那万古奔流的长江水和百年佳酿，源远流长，沁脾流芳。

上图为作者2002年10月7日探访古镇李庄时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