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黄樵松将军
来源：搜狐   2023-01-11 09:47:53

　　血洒金陵铸精忠

　　——回忆黄樵松将军

　　高鸿德

　　一九四五年中国人民抗日胜利，黄樵松由143师长调任30军副军长。我当时在30军司令部警卫营第一连任副连长，从此就直接担负了黄副军长的保卫工作，在他身边朝夕相随，四年有半。解放战争中他升任30军长，后在太原密谋策划起义，事泄被蒋介石杀害于南京。离开将军已半个多世纪。沧桑几度，旧梦依稀，今谨掬赤忱，聊以此文表达对将军的深切怀念和崇敬之情。

　　一、投身西北军

　　黄樵松原名黄德全，字道立，号怡墅，1903年生，祖籍河南尉氏县后黄庄，因灾荒随其父徙居太康县城，在北大街开设了个黄顺香铺。黄幼年就读于太康县立高等小学堂。因刻苦读书，成绩优异，继考入淮阳县省立第四中学(今淮阳中学)。

　　1922年秋，冯玉祥任河南督军，在开封成立了学兵团到太康招学兵，黄和同学张宗衡见局势不振，毅然入学兵团当兵。黄在学兵团刻苦锻炼，品学兼优，深得团长张自忠的赏识，后调至冯玉祥的手枪旅任排长。1924年秋，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之后任连长。1927年随冯参加北伐任营长。1930年蒋、冯、阎中原大战，冯失败下野，冯军孙连仲部被蒋介石改编为第26路军，黄在高树勋师任团长。1931年，26路军被开到江西“剿共”，是年发生了“九·一八”事变，日军强占我东北，而国民党当局置民族存亡于不顾继续“剿共”，激起了26路军官兵的不满。26路军参谋长赵博生和七十九旅旅长董振堂响应中国共产党团结抗日的号召，举行了宁都义，这对黄樵松的思想有很大影响。尤其是“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使他认识到，抗日救国必须依靠共产党，这为他以后投奔共产党走向光明奠定了思想基础。

　　二、血战华北

　　“七·七”抗日战争爆发后，7月12日，26路军奉命开赴华北抗日前线，当时黄樵松在27师79旅任旅长，黄部担任北平南郊琉璃河沿线防务。日军在飞机、大炮掩护下，向27师阵地猛烈进攻，守军以血肉之躯同日军坚甲利兵相肉博，付出了重大牺牲，保卫了北平的安全。后日军采取迂回包围，27师被迫奉命撤退到保定，石家庄一线。

　　10月上旬日军进犯晋东，黄旅在娘子关一带占领阵地并设伏兵，诱敌深入，出敌不意猛烈反攻，双方缴战竟日，白刃拼搏，是役击毙日军七十七联队长鲤登，缴获大炮2门，轻重机枪数十挺，步枪百余支，战马70多匹，给日军以沉重打击。当时黄樵松作诗以志胜利：“陈兵娘子关，壮志薄云天。笑斩鲤登头，放歌大板山”。经此战后黄樵松蜚声华北，升任27师师长。

　　1938年3月黄樵松率部参加徐州会战，在台儿庄激战时，黄为支援庄内31师的反攻，夜间曾率敢死队员数百人手执大刀手榴弹冲入敌阵突然袭击，并用集束手榴弹击毁日军坦克数辆，敌军仓促不备被杀百余。使侵入台儿庄的日军腹被受敌，27师为台儿庄战役的胜利作出了重大贡献。

　　徐州会战结束，8月武汉危急，黄部奉调大别山地区参加武汉会战，在小界岭、沙窝一线占领阵地，日军企图破其防线威胁汉口，每天阵地上落下炮弹数千发。黄亲临一线督线，官兵没有后退一步，枪林弹雨中浴血战斗，死守阵地，一直坚持到武汉失守，奉命转移。

　　1945年春日军对第五区发动攻势，向豫西南地区侵犯，黄师奉命固守南阳城关。他亲自督促修筑城防之事，屯积粮秣弹药，他的司令部在城内东北隅原蚕桑研究所。为表示与南阳城共存亡的决心，他在院内防空洞门口立了一个大木牌，上写“黄樵松之墓”五个大字，然后抬来一口棺材，标上自己的名字，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经过连续战斗五六昼夜，日军伤亡甚多，终未克南阳一角。后因刘汝明部主力撤退，固守南阳已无战略意义，刘电令黄师突围向郧阳附近转移，黄在撤出南阳时恋恋不舍，曾吟诗曰：“别矣南阳城，回顾复回顾，红杏暗送香，白水牵衣诉……待到胜利日，再望诸葛庐”。作家姚雪垠曾写下了一本《铁打宛城》小说，以赞颂黄樵松的忠勇及对抗战保卫名城的贡献。

　　三、在政治上真诚同共产党人合作

　　抗战初期的27师建立了有20多名中共党员和民先队员组成的战地服务团，其任务是向部队官兵和群众进行宣传教育，开展歌咏、戏剧、民运等方面的工作，师部创办了油印小报《军民日报》，黄樵松亲自题词、撰文，活跃了部队文艺气氛。特别是歌咏队的大合唱令人难忘。战地服务团里大专院校学生很多，他们深入团队教唱歌曲，记得那时候，军委会有个慰问团来到黄师慰问，著名诗人臧克家先生也在内。当时，臧克家先生曾为27师谱写了一首抗日三部曲，记得歌词第一段是：河北遍地高梁红，琉璃河里水汹汹，卢沟桥事变，27师展开了民族的保卫战争。不怕敌人的飞机来炸，不怕敌人的大炮来轰，我们利用游击战，消灭这些鬼子兵。第二段：河岳崔嵬山重重，娘子亲前血战功，卢沟桥事变，27师展开了民族的保卫战争。不怕敌人的飞机来炸，不怕敌人的大炮来轰，我们利用游击战，消灭这些鬼子兵。第三段：微山湖水浪花涌，台儿庄内喊杀声，卢沟桥事变，27师展开了民族的保卫战争。不怕敌人的飞机来炸，不怕敌人的大炮来轰，我们利用游击战，消灭这些鬼子兵。

　　27师原有一首《吃饭歌》，各连在开饭前必起立先唱，然后再吃，歌词是：“这些饭食，人民供给，我们应该，为民努力，帝国主义，人民之敌，救国救民，吾辈天职。”后经歌咏队曲队长(中共党员，名字忘记)更新内容，改为“同甘苦，共患难，我们都吃大锅饭，军队似家庭，携手向前干，我们要为民族奋斗，要为祖国抗战，我们都吃大锅饭，同甘苦，共患难。”此外还教唱《保卫黄河》、《在太行上》、《义勇军进行曲》(现在的国歌)、《大刀进行曲》、《游击队战歌》等。

　　四、会见朱总司令

　　1939年第一、二战区在洛阳召开师长以上军事会议，那时朱总司令是二战区副司令长官兼18集团军总司令，在会议期间，黄樵松听了他的报告，趁休会时拜访了朱总，并合影留念，在谈话中获得很多教益。留下了美好记忆。在回来后说：“我在洛阳开会时见到了八路军总司令，他艰苦朴素，穿了一身粗布灰棉军装，腰束皮带，腿上还打着绑腿，外边穿一件粗布灰棉大衣。和普通战士一样，没有一点官架，平易近人。我们的将领都是呢子军服，呢子皮大衣，架子可不小。我认为以后应当向他学习。”

　　他经常对官兵讲话，讲形势，讲抗战必胜的道理，亲下各团督促新兵的训练工作，了解官兵的建议和要求，关心士兵的生活。他要求广大官兵学习八路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凡到驻地，主动为房东担水、扫院，军医为群众看病，借东西有借有还，移防时，群众夹道欢送，有的年轻人还自动参军。黄樵松曾这样说：“我原来十分敬佩冯先生(冯玉祥)的治军方法。现在我的眼界更宽了，这得感谢战地服务团的同志，他们的工作做的很好。”

　　黄樵松平时不吸烟，不喝酒，生活朴素，性格刚毅，学习努力，酷爱书法、字写得很好，又喜作诗。平时不断请教师授课，还请战地服务团的同志为部队轮流讲授《游击战术》。

　　当国民党顽固派不断制造军事磨擦时，黄一再表示：“我是中国革命军人，决不做有损国家民族利益的事。”在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国民党制造“竹沟惨案”时，他指示所属各部，对凡从竹沟冲出包围的新四军人员，一律放行，不加阻挠。当战地服务团被迫撤销时，黄心情十分沉重，深情地对他们说：“不要忘了我们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后来黄为保护三十军中的共产员做了很多工作。他多次表示：“如果形势紧迫，我可以把部队拉走，靠拢新四军，继续抗战。决不做民族和人民的罪人!逼得我无路可走时，我会杀他一个回枪的。”由于黄樵松与共产党有联系，因此不被国民党当局信任，被调离三十军27师。

　　黄樵松和夫人 王怡芳

　　五、壮志未酬，洒血金陵

　　抗战胜利后黄被调回了30军任副军长，当 1946年国民党发动全面内战，黄对时局感到抑郁苦闷，常借养病在家写字吟诗，他曾写到：“十年戎马久离家，踏遍关山与水涯，待到成功归故里。携儿月下种梅花。”

　　1946年春国民党第30军长鲁崇义、副军长黄樵松率部到山西运城、临汾一带与解放军作战，伤亡惨重，鲁、黄亲自看到了与解放军打仗早晚要失败的命运。1948年6月，太原被解放军围困，七月鲁崇义接到胡宗南要30军空运太原作战的命令，鲁借故推托，胡又命黄樵松带队前往。黄首称身体不好，又说：“我们在临汾损失了一个旅，现在补充的都是新兵，没有战斗力。”当时他知道去太原就是送死。但胡宗南多次派人劝说，软硬兼施，黄知军命难违，只得勉强同意，7月间，黄率部空运太原。驻在太原北郊的新城、皇后园一带。当年十月黄被任命为30军军长。

　　当时解放军正处于休整阶段，黄部在大小窑头打了几个小仗，为了鼓舞士气，阎锡山大吹30军旗开得胜，太原确保无虞。他专门成立了招待组，对30军团以上军官热情招待，又送鸦片烟酒，又送金钱美女，极尽拉拢之能事。面对阎锡山的讨好吹捧，黄樵松却喟然长叹：“说良心话，小仗几战我军伤亡3000余众，兵员补充不来，难以为继呀，就凭这一灯油，能熬几天呢?”

　　此时解放军为做好瓦解国民党军队工作，从后方将在邯郸起义的原国民党高级将领高树勋接来做黄樵松的工作。高是黄的老上级，友谊深厚，高致黄信数封，劝其认清形势高举义旗投身革命，为解放太原立功。同时徐向前司令员也亲向黄樵松致信，讲明共产党解放军对起义投诚人员的宽大政策，欢迎其率部投向解放军，为解放太原作贡献。黄接信后，经过慎重考虑，决心阵前起义，和平解决太原问题。

　　10月间黄派军部谍报队长王正中(字震宇)持他的亲笔信，从太原东山防地出去，到达解放军司令部。徐向前得知后十分高兴，即派18兵团政治部立任胡耀邦亲自办理此事，将高树勋请到前防会商30军起义一事。

　　经过几次书信往返，最后黄要求解放军派代表进入太原直接商量起义计划，解放军答复派参谋处长晋夫随王正中进城。

　　黄樵松作好了一切思想准备，就叫来27师师长代炳南商量起义事宜，代是黄的老部下，二人曾共事20多年，黄当团长时代当营长，黄当旅长代当团长，黄当军长代当师长，二人感情至为深厚，黄对他深信不疑，当时黄对代说：“锦州已失范汉杰十万大军，全军复没，范被生俘。郑洞国在沈阳率十万美械化部队向解放军投降。六十军在长春起义，山东济南吴化文率军起义，司令官王耀武被俘，太原被围已成孤城危在旦夕。”说着就拿出徐向前司令和高树勋司令的信叫他看，又说，“今天正是我们起义立功的良机。”并将准备起义的详细计划全部告诉了代。代当时说：“请军长要慎重考虑，现在阎锡山尚有大量部队，城内绥署警卫部队也不少，弄不好，起义不成我全军失败牺牲。再说我们的家属都在西安胡宗南那里，我们起义，妻儿老小怎么办?”黄说这没有考虑的必要了。命他向所属各团长传令行动。并指令夜晚解放军进攻太原东部东山防地时，30军交出大小北门与大小东门，接应解放军进城，然后协手围攻绥署活捉阎锡山。

　　代得知起义的计划以后，回去立即召集各团长会议。当晚11点左右代驱车直奔太原绥署，当时阎锡山已睡下，代一见阎，双膝跪地，流着眼泪，将黄的起义计划全部报告无遗。阎一听大惊失色，半天说不出话来，还不很相信，又让他重说一遍，并问有何凭据。代说他亲见徐向前、高树勋的来信，又说，解放军派的代表即将来到，并说：“我是军人，只知效忠党国，决心与太原共存亡。”阎当场夸奖代有胆有识，忠孝两全，将才难得，前程无量。

　　然后阎锡山立即召集几个亲信，商议即将改变部署，以换防为名将30军全部撤出阵地由他的亲信部队接防。当晚12时左右，阎锡山以召集军事会议的名义诱捕黄樵松。他先电告30军参谋长仝效曾叫来，然后命仝打电话说：“阎先生对军事上有重大调整，我不能作主，请军长亲自到会。”黄接电话后毫无警惕，身上还带着徐向前和高树勋的信件就驱车前去绥署，车内只带了一个卫士，去时绥署周围已作好埋伏。黄车一进到绥署，大门立即关闭，刚到副官处，即有处长和几个副官趋至车前相迎，寒暄之后说：“阎主任正在开重要会议，请到副官处稍候，马上就给主任报告。”说罢就极为热情地连拥带推让至屋内，他的卫士也让之另一屋内，有专人“招待”。黄樵松一进屋，一副官上前趁让坐递烟之机，顺手拔去了黄腰间的小手枪，随之设伏的保安队员蜂拥而上，从黄的身上搜出徐向前，高林勋的信件，立即把黄挟持到阎锡山面前。

　　阎问黄：“黄军长，总统和我都很器重你，到太原后，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叛变!”

　　黄坦然说：“今天锦州、沈阳、济南、徐州都被解放，太原也不能 保，我不愿打内战给你和蒋贼当炮灰，我要弃暗投明，事已至此，好汉作事好汉当，你看着办吧”。阎锡山一听大怒说：“给我捆起来!”保卫队员们七手八脚把黄捆起来，押在绥署西楼上，黄的卫士也随之被押。阎锡山当夜公布代炳南升任第30军代理军长。

　　由于代炳南的告密，使得起义情况突变。此时王正中领着解放军的代表晋夫，正在潜入太原的途中，对当夜城内所发生的突变全然不知。当他们到达27师，79团前沿阵地时即被拘捕，然后送往绥署看押。

　　在阎锡山抓捕黄樵松、晋夫、王正中等人后即电告南京。蒋介石令押送南京审办。

　　黄樵松被押解南京后，家乡得知消息，他的爱人王怡芳即派他的侄子黄文锡去南京设法看望。当黄文锡站在铁窗外看到叔父时失声痛哭，黄樵松一看到侄子痛哭，就说：“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哭我的呀!这么大了，要有骨气，我现在已认识了蒋介石的狼心狗肺，我已作好充分准备，你没有读过文天祥的诗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因为我终于找到真理，看到了光明，为正义而死，死得其所。你应当为此而高兴，你若能脱身赶快到江北去找共产党，未来的中国必定属于人民的救星共产党。”

　　嗣后国民党军事法庭判处黄樵松、王正中、晋夫死刑。在敌人的法庭上，面对死亡，晋夫英勇不屈，审判人员让他在判决书上签字，他反驳道：“我堂堂正正作为解放军的代表，是来接收30军起义的，有罪的是你们!”

　　当时黄樵松怒不可遏，法庭人员让他签字时，他一下子将桌子掀翻，笔墨纸砚落了一地，大声反驳道：“我不是叛变，而是不愿意替蒋贼打内战当炮灰!”“你们为什么判解放军的代表死刑，解放军的代表是我请来的，我的谍报队长是我命令他去联系的，他们无罪，要杀杀我。”晋立即说：“黄军长你没罪，有罪的正是他们，该杀的也正是他们。死吓不倒我们，人民是会替我们报仇的!”

　　1948年11月27日夜，黄樵松、晋夫、王正中在南京光荣壮烈就义时还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革命胜利万岁!表现了他们视死如归的凛然正气。三人初葬于南京雨花台，后迁葬于太原双塔革命烈士陵园。

　　黄樵松就义后，在其关押的牢房内，发现了遗诗多首，有《骊歌》、《铁窗颂》、有一块白手帕上写着“死而无悔”四字。写给夫人王怡芳的遗书中有“我为正义而死在首都金陵，是难能可贵的，你应当替我而高兴自豪。”

　　黄樵松生前写下了许多诗稿，字字情意深长、血泪交融发人深醒，表现了他追求正义，爱憎分明的人生情操。如《诗人节》：

　　榴花红，红似血;热情沸，赤胆裂;誓为祖国抛头颅，为民洒热血。

　　红似血，不是血;忠奸不易识，是非难辨别;笑那哭那，这诗人节!

　　再如《榴花》：

　　昨夜梦中枪声隆，朝来满院榴花红;

　　英雄效命咫尺外，榴花原是血染成。

　　黄樵松高举义旗英雄献身的业绩，在人民解放战争史留下了光辉的一页。徐向前总指挥在给黄樵松生前的信中说：“黄军长为早日解放太原30万人民于水火，拟高举义旗，实属对山西人民的一大贡献!”胡耀邦主任惊悉黄就义的消息后悲痛地说：“黄军长以民族利益为重，愿意脱离蒋、阎顽固派，以和平义举迎接我军入城共同解决太原问题，大举之事，应为首功。但壮志未酬，人民对于他的爱国举动是不会忘记的。”

　　1949年4月23日，太原终于被我军攻克。在太原城胜利解放之后，怙恶不悛的战争罪犯代炳南被捉拿归案，依法严办，枪决在太原大南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