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枪姑姥姥
来源：人民政协报 作者：高洪波   2023-04-09 16:22:48

　　我的家族有个秘密，不大不小的秘密，是什么呢?这得从我的岳父岳母说起。

　　我的岳父岳母是一对八路军老战士，岳父的同学也是他的老战友，岳母却管他叫姑父，而他的老伴自然就是领着岳母参加革命的姑姑，所以我们都管岳母的姑姑叫姑姥姥。

　　按理说，岳父和岳母一旦结婚，辈分自然就降低吧。可是不，岳父按照自己的习惯直接称呼岳母的姑父，也就是我们姑姥爷的大名，而对他的夫人，就是岳母的姑姑，也直呼其名。他们应该是同辈，何况岳父和我们的姑姥爷还是红军大学二期的同班同学，这个婚姻其实是他介绍的。这是我们家族的小秘密，俗称“各论各”。

　　我们是晚辈，自然以岳母的称呼为主，所以我们都尊称她的姑姑、也是她革命的引路人，叫姑姥姥。这个姑姥姥很有意思，因为她参加过雷神庙战斗，雷神庙战斗是发生在1938年2月间的胶东人民打响抗日战争第一枪的著名的战斗。在那场战斗中，姑姥姥作为八路军的女战士，手持双枪，和她的战友们一起在日本鬼子的包围圈中守着雷神庙战斗了七八个小时。这场战斗结束后，他们的领导人，也是抗日军的领袖理琪，壮烈牺牲了。另一个领导人林一山被打断了手腕，他是后来的长江委的主任，被毛泽东主席戏称为“长江王”。

　　曾经有一次在家族的聚会中，我和妻子见到了姑姥姥和林一山。他们这些八路军老战士经历了“文革”浩劫后，重逢意外开心，说着笑着，谈起了雷神庙战斗，林一山就说：“你们的姑姥姥可是当时手持双枪战斗的女英雄啊!”姑姥姥是天津大户人家的姑娘，但是她毫不犹豫地投身了抗日战争，而且居然成为了雷神庙战斗的女英雄，这让我非常佩服，而“雷神庙战斗”这几个字就从那时镌刻在我的记忆里。

　　多年以后我在国防大学上学期间，和同学们到原广州军区所在的陆海空三军调研，在柳州的四十一军军部的军史展上，我意外地看到了雷神庙战斗后组建的部队居然成为赫赫有名的四野的四纵，打过无数大仗、硬仗，后来驻防柳州，这就是著名的四十一军，以前我可没有把这些战史和这支英雄的部队连在一起。

　　后来我又查了一些资料才知道，雷神庙战斗居然很惊险激烈。因为它发生的时候是1938年2月间，天寒地冻，而且日本鬼子刚刚占领了牟平县城，没有几天八路军在理琪的带领下就袭击了这座县城，抓了俘虏，包括伪县长。但是后来他们在雷神庙开会的时候，二十几个人被日本鬼子的侦察机发现，然后上百名荷枪实弹的日本人包围住了雷神庙，战斗就这样打响了。七八个小时的战斗击退了敌人无数次进攻，最后他们突围了，但是领导人理琪同志壮烈牺牲，这个损失巨大。

　　年轻的抗日队伍经历了这次战斗变得成熟，变得坚强，而我们的姑姥姥也由于经历了这次战斗更加忘我地投入伟大的民族解放战争中，她的名字叫黄在，存在的“在”。当我在翻阅相关史料的时候，她的名字变成了一个山寨的“寨”，可能是音同字不同吧，但我最终和亲人们核实，这个双枪姑姥姥的确就是我的黄在姑姥姥。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年代，她领着我当时还是一个小姑娘的岳母参加了八路军，甚至把岳母一家人都领进了革命的队伍，有的当交通员，有的当宣传员。黄在姑姥姥是我们家族的恩人，也是岳母的革命领路人。

　　在查看资料的同时，我才知道当时战斗激烈的场面被一块实物所印证，这是一块不足一米的铁皮雨搭，搭在房檐上，上面居然有138颗弹孔，可见当时的战斗是何等的激烈!138颗弹孔，侵略者的子弹，充满着邪恶，充满着挑衅。它现在在历史博物馆里展示着，也昭示着我们一个不屈的民族面对强大的敌人是如何挺起胸膛，手握双枪英勇战斗的。

　　雷神庙战斗在整个抗日战争中不是特别有名，但是在我们家族的记忆中，它却是一个永远的秘密。而远去的手持双枪的黄在姑姥姥，她英姿勃发的形象也永远留在我和亲人们的记忆中。

　　(作者系第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著名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