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抗联跨境抗战的四维逻辑研究
来源： 吉林工商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 薛俊生   2026-06-27 17:14:26

　　摘要：东北抗联后期斗争不宜简单归结为“退入苏境”或“境外休整”。研究发现，1940年前后东北抗联进入苏联远东后，抗战链条并未中断，而是形成了以跨境转移、苏境整训、小部队潜回、情报侦察、领导权维护和战后回流为主要环节的特殊运行形态。其四维逻辑表现为空间重组、组织再造、行动循环和战略接续。重新考察这一四维逻辑，有助于突破“入苏整训史”或“第88旅史”的单线叙述，揭示中国共产党领导东北抗战的组织韧性、战略连续性及其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的历史贡献。

　　关键词：东北抗联;跨境抗战;苏境整训;第88旅;情报侦察

　　引言

　　东北抗联后期历史有一个值得辨析的问题：1940年前后，抗联主力陆续进入苏联境内，这一过程究竟意味着抗战链条的中断，还是斗争形态的转换?既有研究对抗联入苏、南北野营建立、抗联教导旅组建等史实已有较多梳理，但对入苏之后抗战如何继续运行、党对部队的领导如何保持、苏境整训如何转化为东北战场支撑，仍有进一步阐释空间。

　　本文所说的“跨境抗战”，不是指抗战主体的跨国化，也不是弱化东北抗联的中国共产党领导属性，而是指东北抗联在中国东北与苏联远东之间形成的人员、组织、情报和任务的跨境运行。本文认为，东北抗联后期斗争不是单向撤离，而是以保存力量为起点，以苏境整训为支撑，以小部队潜回为行动纽带，以战后回流为战略接续的特殊抗战逻辑。

　　一、跨境抗战的生成逻辑

　　东北抗联跨境抗战并非预设方案，而是在东北战场生存条件急剧恶化后作出的历史选择。日伪当局为摧毁抗联力量，将军事“讨伐”、经济封锁、山林封锁和社会控制结合起来，推行“治安肃正”、集团部落、归屯并户等政策，切断抗联与群众的联系，压缩其生存空间。到抗战后期，抗联面临兵员锐减、粮弹匮乏、伤病增多、根据地被破坏等困境，原有山林游击空间已难以支撑较大建制部队长期生存。

　　进入苏联远东地区进行阶段性休整、整训和组织重建，成为保存骨干力量、等待重返东北时机的特殊选择。郝江东指出：“东北抗联教导旅(又称‘苏联远东方面军第八十八独立步兵旅’),创建于1942年8月,部队主体是1940年前后陆续退入苏联远东的东北抗联官兵。”。1945年9月，“以周保中为首的中国籍官兵进驻中国东北50余战略要地后，积极利用自身苏军身份建党、建军、建政。”[1]80

　　这表明，抗联入苏不是抗战链条的断裂，而是斗争空间和运行方式的调整。跨境转移的关键有二：一是保存骨干，避免抗联力量在日伪高压围剿和严酷自然环境中被彻底消耗;二是延续斗争，通过苏境整训、小部队潜回和情报侦察，使抗联与东北战场继续保持联系。空间转换使东北抗联在最困难阶段保存了力量、延续了组织，也为后续斗争打开了回旋空间。

　　二、跨境抗战的组织逻辑

　　东北抗联进入苏境后，南北野营和抗联教导旅成为跨境抗战的组织支点。高晓燕指出：“东北抗日联军在1940年秋季遭到日伪疯狂围剿，陆续转入苏联境内。先在苏联远东地区建立南、北野营，后编苏联步兵远东独立步兵旅(八十八教导旅)。”她还指出，抗联“积极进行整训备战，除常规军事训练外，还掌握了航空降落、冬季滑雪等技能”，并“不断派出抗联小部队潜回东北，搜集军事情报”。[2]405这表明，苏境整训不是单纯休整，而是抗联后期斗争方式转换的平台。

　　苏境整训包含三层内容。第一，组织集中。长期分散作战的抗联骨干在苏境得到重新整合，南北野营和教导旅为恢复组织秩序提供了相对稳定的条件。第二，能力再造。苏境训练不仅包括队列、射击、战术、爆破等常规内容，也包括无线电、航空降落、冬季滑雪、军事地形学等技能训练。抗联由传统山林游击队，逐步转向兼具侦察、通信、机动和敌后行动能力的特殊军事力量。第三，领导权维护。苏境整训不能只从军事角度理解，更要看到中国共产党领导权在复杂环境中的坚持。

　　东北抗联在苏联远东整训期间党的建设面临特殊环境：一是长期与中共中央隔绝，二是进入苏联远东地区后必须处理好与联共(布)和苏联远东军的关系。面对苏方一度试图取消抗联、取消中国共产党对抗联部队领导权的做法，周保中等抗联领导人坚决抵制，并声明：“东北的抗日游击运动，不论其现在的情势如何，它依然是中国共产党整个革命斗争不可分离的一部分。党领导游击运动，游击运动的一切问题必须由党组织决定。”[3]131

　　这说明，苏境整训的核心并不只是部队在哪里训练、怎样训练，而是东北抗联如何在接受苏方援助和保障的同时，守住政治方向、组织系统和领导原则。组织重塑、能力再造和领导权维护，构成了跨境抗战得以延续的内在支撑。

　　三、跨境抗战的行动逻辑

　　跨境转移解决了保存力量的问题，苏境整训解决了组织和能力问题，小部队潜回则构成跨境抗战的行动中枢。它使东北抗联后期斗争形成了“苏境整训—潜回东北—侦察情报—回传苏境—服务反攻”的双向循环。苏境与东北之间并非断裂关系，而是持续存在人员流动、信息流动和任务流动。

　　从任务内容看，小部队潜回早期具有综合性，包括联系群众、寻找旧部、恢复组织、开展宣传、破坏交通等。随着苏军对日作战准备逐步展开，小部队任务越来越突出军事侦察功能。高晓燕指出：“一般地讲，在1942年以前派出的小部队，以执行综合任务为主，1942年以后以专门的军事侦察为主。”又说：“小分队侦察范围包括关东军的工事位置、数量、弹药库、飞机场、桥梁以及军队的数量、调动情况等。”[2]411—412这些内容说明，小部队潜回已成为连接抗联整训成果与苏军反攻准备的重要情报通道。

　　彭施鲁的亲历回忆也能印证这一点。他说：“我们的计划是，利用冬季在苏联境内进行为期三四个月的军事和政治学习，到春季冰雪融化时立即返回东北境内重新投入抗日游击斗争。”同时，他还回忆：“那时，在苏联的东北抗日联军有近700人。除此之外，还有一批人在苏军的情报部门。……多由三五人组成的小分队化装为日本军人，定点对日本人的军事设施进行短期的侦察活动。”[4]26

　　小部队潜回的意义，在于把东北抗联熟悉地形、语言、群众关系和敌伪据点的地方性经验，转化为反攻准备中的战略资源。东北抗联后期贡献不只是精神意义上的“坚持”，也体现在情报侦察、军事协同和战场准备等具体层面。抗联主力虽在苏境整训，但东北战场并未从其行动体系中消失;相反，东北始终是小部队潜回、情报侦察和反攻准备的目标所在。

　　四、跨境抗战的价值逻辑

　　1945年苏联对日宣战后，东北抗联教导旅相关人员通过侦察、向导、联络和进驻战略要地等方式，服务并参与东北光复进程。需要指出的是，不能简单地把东北抗联教导旅理解为整建制大规模直接参加苏军远东战役的部队。更准确的表述是：它通过情报侦察、向导联络和战后进驻等方式参与东北光复。

　　邵雍指出，抗联教导旅“作为抗联战斗到最后的一支队伍，成立于1942年8月的抗联教导旅成为抗联留下的最后一颗火种”;其对外番号为“苏联红军远东红旗军第88独立步兵旅”，且“它一直接受中共党组织的直接领导，始终保持了东北抗联相对的独立性和完整性，为收复东北，解放东北发挥了重要作用”。[5]25这一判断说明，抗联教导旅并不是在苏境被动等待战争结局，而是在保留政治属性和组织系统的前提下积蓄力量，等待重返东北的历史时机。

　　抗联人员回到长春、哈尔滨、沈阳、佳木斯、延吉等地后，参与接收城市、恢复组织、联系群众、建立武装和维护秩序，并逐步与中共中央东北局的战略部署衔接。长期斗争和苏境整训形成的人员骨干、地理知识、情报积累、群众联系和军事经验，成为战后东北工作的重要基础。跨境抗战的价值逻辑在于，它把抗联后期斗争从“保存一支队伍”的层面，推进到“接续一个战略布局”的层面。东北抗联跨境抗战不是抗战史中的边缘片段，而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东北抗战从艰苦坚持走向胜利接续的重要环节。

　　结语

　　重新认识东北抗联后期斗争，有助于突破“退入苏境”的单线叙述，也有助于深化对中国共产党领导东北抗战的理解。东北抗联虽一度转入苏境，却始终没有脱离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战轨道;虽身处异域，却始终以重返东北、打击日伪、迎接胜利为目标。这一历史过程展现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东北抗战的组织韧性和战略连续性，也是东北抗联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中国共产党抗战史的视角看，东北抗联跨境抗战说明，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党的抗战力量能够通过空间转换保存自身，通过组织再造维系方向，通过情报行动服务反攻，通过战后回流接续胜利。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史的视角看，东北抗联后期斗争也表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东北抗日力量不仅在本土战场牵制日伪，也在苏联远东反法西斯作战准备中发挥了独特作用。

　　参考文献

　　[1]郝江东：《远东战役视角下东北抗联教导旅初探》，《中共党史研究》2019年第9期，第80—90页。

　　[2]高晓燕：《东北抗日联军后期活动——以在苏联境内的88国际旅为中心》，载《东北抗联史学术交流会文集》，第405—416页。

　　[3]王惠宇：《东北抗日联军在苏联整训期间党的建设叙论》，《长白学刊》2019年第4期，第130—135页。

　　[4]彭施鲁：《诞生在苏联的东北抗日联军教导旅》，《党史博览》2011年第12期，第26—30页。

　　[5]邵雍：《抗联教导旅与东北光复》，《世纪》2025年第9期，第25—29页。

　　作者简介：

　　薛俊生，吉林工商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院长，教授，硕士生导师，吉林省高等学校思想政治理论课教学指导委员会《中国近现代史纲要》课分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长期从事中国近现代史纲要课教学与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共产党党史、东北抗联史、抗战史、思想政治教育与红色文化资源转化。近年来围绕东北抗联精神、红色文化育人、边境村史资源整理与高校思政课建设等开展教学科研和社会服务工作。

　　按先后出现顺序标注引文

　　[1]80

　　[2]405

　　[3]131

　　[2]411—412

　　[4]26

　　[5]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