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抗战老兵的回忆
来源：红网   2019-03-11 10:26:13

　　我永远不会忘记，2013年9月，湘潭慈善总会、民革湘潭市委、湘乡统战部确认我是抗战老兵，得到了湘潭聚宝金昊农业高科有限公司和深圳市龙越慈善基金会共同提供的每月400元的生活救助金。为此我非常激动，非常感谢。这一年我正好90岁，我叫儿子代我写了一篇感谢的文章——《最珍贵的九十寿礼》，由湘乡统战部推荐发表在湘乡统战网(“黄埔同学”栏内)、湘潭论坛网、湖南老兵之家的新浪微博上。

　　我几乎每天都看电视，喜欢看新闻，最喜欢看中央13台的新闻，因为我最想了解国家大事，了解国家的强大，了解党的好政策。我从新闻里知道，今年9月3日是抗战胜利70周年的纪念日，届时国家将举办多种纪念活动，特别是将举办大型阅兵式活动。听到这一消息，我心中激动不已。因为：我是一位幸存的抗战老兵，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段难忘的抗战经历;会想起家乡在“躲日本”时的惨状;会想起我的父亲、妻子和女儿在抗战中那段痛苦的遭遇;会想起我的妹夫和侄儿在抗战中的那段磨难。

　　我的抗战经历

　　1941年3月至1944年12月，我在长沙国民党军政部第九战区第九军需局第四十卫生船舶所当救护兵。这段时间正是“国共合作，共同抗日”的抗战时期。

　　当时我正是18——21岁这段年龄，是血气方刚的青年。长沙街上，几乎每天都有爱国的学生举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日本鬼子滚出去”等横幅游行示威。他们高喊抗日口号，张贴抗日标语。我对中国遭受日本鬼子的侵略非常痛心，对日本鬼子在中国实行“三光”政策，咬牙切齿，我坚决支持抗日，积极参加抗日示威游行等宣传活动。有一次，不知是谁把一些抗日传单丢在我的寝室里。有的传单写着鼓舞人心的抗战口号，有的写着最新的抗战消息，还有号召游行示威的。我把那些传单藏起来。晚上，我借口说要去小吴门(长沙城里的一个地名)的姐姐家有事，向班长请了个假。我来到坡子街，把那些传单贴出去了。

　　民国30年(1941年)的9月，湖南的抗日战争进入高潮。日本鬼子第11军侵占了岳阳以后，集结了10多万兵力，准备大举进攻长沙，想要一举歼灭当时驻扎在长沙的第九战区的主力部队，从而占领整个湖南。当时第九战区的主要将领薛岳、杨森、赖传湘(他战死在战场上)等，为了防御和阻击日军侵犯长沙，在湘阴一带抗击日军。这次战役跟日本鬼子打了两个多月，歼灭日军好几万人，击落好多架飞机，击沉好多艘汽艇，使日本鬼子妄图一举歼灭第9战区主力的计划遭到失败。(这次战役后来叫“第二次长沙会战”)

　　这次战役还没开始，我们船泊所就接到了命令，要我们去第九军需局设在湘潭18总的军需仓库运医药药品、医疗器材、军服、军被、军用帐篷等后勤物资，要连夜运到湘阴。我们知道是要跟日本人打仗了。我们将这些医药、后勤物资运到湘阴以后，战争已经打起来了。于是命令我们赶快把医药、后勤物资搬运到指定的地方。运完物资，马上将预先准备好的木板铺在船上，再在木板上铺上被子，这就是给伤兵睡的床。班长命令我们把船开到一个码头，几十条船按编号在码头边排好队，等待接送抗战伤兵。

　　我们在船上能听到隆隆的炮声，能看到远处天空被炮火烧红了。班长告诉我们，说今晚赖将军(赖传湘)带着他的部队偷袭一个日军的驻点。我们都说这是一场恶战，不知道要打死多少人，老天保佑赖将军打个大胜仗，把可恶的日本鬼子统统扫光。果然没等多久，就有部队送来了伤兵。我们每条船运30个伤兵。我们一条船上有五个救护兵，每人负责救护6个伤员。到半夜的时候，轮到我的船接伤兵了。我很紧张，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接送伤兵。虽然我刚到船泊所时，就进行了培训：怎样处置不同部位不同程度的伤口，怎样急救，怎样安定伤员的情绪，怎样处置意外的情况等等。没多久，我的船接满了30个伤兵。于是马上按照命令，以最快的速度运到湘潭的有关医院去救治。

　　冒着黑夜，我们的船加足马力向湘潭驶去。湘江上有日军的汽艇巡逻。不过隔好远，我们就能听出日军汽艇的声音，我们就会设法避开它们。

　　那些伤兵的情景我至今不能忘记。船上有几个重伤兵，血肉模糊，昏迷不醒。我叫胆大的湘乡人刘贵和对他们进行救治。刘贵和学过军医，医术还不错。那些没有昏迷的伤兵，发出痛苦的呻咛，喊娘叫爷的，我们听了撕心裂肺，忍不住直骂日本鬼子丧尽天良，要天诛地灭，快点消灭他们，才能安宁。我们忙着给他们清洗、包扎伤口。有几个伤势较轻的，闹着要我们送他们上战场，大喊大叫：“狗日的，老子要为兄弟们报仇!我要上战场，我还能杀鬼子!”几个小时后，刘贵和告诉我，说有三个重伤兵走了(死了)。我对走了的伤员说：“兄弟啊，一路走好啊!”

　　第二天中午，我们的船到了湘潭18总的一个专用码头，有救护人员把伤员接走了。

　　我们又去军需仓库装后勤物资到湘阴去，再从湘阴一带(每次都在不同的码头)接伤兵送到湘潭。这样日夜兼程，来回运送，大概持续了两个多月。

　　这次战役国民党军队不知死了多少人，我们不知道具体数字，有人说，牺牲了几万人，至于受伤的就更多。我们知道赖传湘将军在这次战役中光荣地殉国了!

　　1941年12月到1942年2月，长沙第九战区的军队30多万人，由薛岳将军指挥，反击日本第11军对长沙的进攻。日军司令叫阿南惟几，他统率6万多人进攻长沙，结果被薛岳指挥的的第九战区军队包围，日本鬼子弹尽粮绝，靠空投补给。后来由于中国军队合围不严密，日本鬼子才得以突围逃走。(这次战役后来叫第三次长沙会战)

　　这次战役期间，我们四十卫生船舶所的任务是救治、转运抗日伤兵。我们负责将长沙及北至望城南至易家湾一带的抗日伤兵送往湘潭。到湘潭后，仍然要到军需仓库带医疗、后勤物资到长沙来。这次我们出动的船有几百只，因为岳阳、衡阳、益阳、常德等地都派了船只来支援我们。我仍然负责其中的一条船。

　　当时运送物资和救治接送伤兵很危险，天上随时可能有日本鬼子飞机的轰炸，好多码头上有日本鬼子的岗哨，如果被他们发现了，就会追着我们扫射。有一次，在易家湾，可恶的汉奸告诉日本鬼子，湘江河面上还有日本汽艇在巡逻，还有可恶的汉奸为日本鬼子通风报信。有一次，我们的船接了伤兵，运到了易家湾。有汉奸告诉日本鬼子说湘江上有运送抗日物资和救治转运抗日伤兵的船只。于是日本鬼子的汽艇追着我们扫射，又用飞机沿着湘江河道追着我们轰炸。我们的船有的遭到日本汽艇的扫射，伤亡不少，更惨的是日本飞机炸沉了十几只船。船上的人都为国牺牲了。其中有我的好朋友刘贵和。(这次他被安排在另外一只船上)。我负责的船也差点炸掉了，有几颗炸弹落在我的船头几米远的水里。我的船差点被掀翻了。日本鬼子疯狂扫射加上狂轰滥炸，那次使我们的救护船只伤亡惨重，日本鬼子真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啊!

　　那两次战役时期，我们就这样白天黑夜都在冒着日本鬼子的枪炮、炸弹，没日没夜地救治、运送伤兵和后勤物资。我没被炸死，真是命大啊!

　　除了这两次战役外，我们船泊所还支援了常德、衡阳等地的保卫战，我们也是冒着枪炮、炸弹，抢救、转运抗日伤兵以及运送医药、后勤物资。

　　“躲日本”时家乡的惨状

　　1944年(民国33年)初，日本鬼子发动豫湘桂战役。大概是六七月份，日本鬼子攻陷了湘潭。于是他们沿着潭宝(解放前邵阳叫宝庆)公路迅猛向邵阳进军。因此潭宝公路沿线，都遭到了日本鬼子侵犯。大概是7月份，日本鬼子从湘乡经虞唐去双峰、邵阳。

　　我的家在罗宏村倒座湾，离潭宝公路只有几百米。日本鬼子到了湘乡县城后，虞唐地方上的保长就通知各家各户，准备好被褥、衣服和干粮，都要躲到深山里面去，千万不要让日本鬼子发现。要躲多久不知道，反正要让日本鬼子全部走光了才能回家。那时正是酷暑盛夏，天气炎热，蚊子成堆，躲进山中树林里，好像在蒸笼里一样，一刻也难受。特别是老人小孩哪里受得了，所以很多人进山以后就病倒了。患病以后，又无钱无医治病，有些老人小孩就被活活地磨死了。

　　日本鬼子经过涌口(潭宝公路上的一个地名，现属于罗宏村第一村民组，此处与双峰县交界，离我家三四百米)时，一路烧杀抢夺，强奸妇女。有一小队鬼子从涌口进冲，来到我住的倒座湾，在倒座湾搞饭吃，把我们家喂的3头猪、一头牛杀了，他们叫汉奸拿渔网在塘里打鱼。打了十多口塘的鱼。那时你爷爷喜欢在屋门前的塘里养大鱼，大草鱼有十多斤一条，都被他们捞上来了。他们吃不了的全部运走了。那时你爷爷租种大地主朱子贵的田，家里的仓里还有10多担准备交租的谷子，都被日本鬼子抢走了。日本鬼子对整个罗宏村进行了洗劫，无法统计被抢走了多少东西，有的男子汉被抓去当苦力，有的妇女被强奸了。

　　涌口有个姓邹的(有真姓名，他的后人现仍住在涌口，所以不便实写)，他长得高大肥胖。他在山里躲了三天后，与妻子想回家去拿衣服和粮食，结果被日本兵发现了，就把他们两个人都抓住了。日本鬼子抓到他老婆后，兽性大发，对她进行了轮奸。而姓邹的被逼着当苦力。他被日本兵押着走了十来里路后，来到了双峰县的马经坳(真实的地址)。姓邹的因为身体太肥胖，走不动了。看见桥洞上面有石条护栏，于是就坐到石条上面休息一会。一个日本兵对他大声吼叫，意思是不要他坐。姓邹的瞪了日本人一眼，没理会日本人。谁知那个日本兵从后背猛地捅他一刺刀，并将他从桥上推到桥下去了。姓邹的从两丈多高的桥上掉下去，脑袋砸在下面的石头上，被活活的砸死了。这时，日本鬼子的头目大概是饿了，他便下令休息，叫伙夫赶快做饭。他对伙夫说了几句日语，那伙夫便跑河边，把姓邹的尸体拖到桥洞里，把他的皮剥掉后，把他身上的肉割下来，然后煮着吃掉了。

　　姓邹的老婆被日本兵轮奸后，并没有放走她，也被押到了马经坳。老婆知道丈夫被他们煮着吃了，便撕心裂肺地大骂，骂日本鬼子丧尽天良，要千刀万剐，要遭雷劈不得好死，并不顾一切与日本鬼子拼命。日本鬼子对着她开枪扫射，把她活活地打死了。

　　(父亲义愤填膺，讲不下去了)

　　过了一阵，父亲怒不可遏地说：日本鬼子太残忍，太无人道，太不把中国人当人了!天理何在?人性何在?

　　“躲日本”时亲人的遭遇

　　日本鬼子到了倒座湾后，首先是找粮食。他们找到我家的谷仓，把谷仓打开。把里面的谷子全部抢走。这一下，你爷爷急了，因为这是他的命根子。他是租种大地主朱子贵家的田，仓里的谷子是给朱子贵交租谷的。日本鬼子把谷子抢走了，你爷爷拿什么东西去交租呢?你爷爷不顾一切地从山里面跑回来，想要求情给他留几担谷子。谁知那日本鬼子对着你爷爷开了抢，把他的脚打断了。后来你爷爷的伤口发炎，得了破伤风，被活活地痛死了。日本鬼子真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强盗啊! 真该天诛地灭，火烧雷劈啊!

　　(父亲声音哽咽，眼睛红了，我看见有泪珠流下来。)

　　“躲日本”那年，你母亲怀着你姐姐，快要当生了，却遇上了“躲日本”。你母亲躲在山里的壕沟内。躲到第二天，你母亲突然肚子大痛，在地上打滚。只好喊你伯母来帮忙，你伯母说，是要生孩子了。于是找邻居大妈来接生。你妈痛得喊娘叫爷，撕心裂肺。痛了五六个小时，才终于把你姐姐生下来。天气炎热，蚊虫成堆，没有吃好，没有睡好，你母亲在壕沟里受着怎样的罪啊，你知道吗?这样的日子熬了二十多天，才终于听说潭宝公路上没有日本鬼子通过了，才提心吊胆地回家去。

　　“躲日本”那年，你伯母带着还不到三岁的孩子躲到山里去，孩子不小心摔了一跤，刚好摔在路边的石头上，结果脸被摔破了一道寸多长的口子，鲜血直流。当时幸得你伯父会止血，才保住了命。这个孩子就是你的排行哥哥曹志南。(这事我问过曹志南本人，他说这事千真万确。你看我的脸上，现在仍有一个寸把长的伤疤。我一看，果然在颧骨处有一道又深又长的伤疤)。

　　你姑父叫罗荣华，被日本兵抓去当苦力。被抓到邵阳修战壕、 修公路和修桥梁。有一次，你姑父感冒了，头痛头晕，全身无力。日本鬼子就用鞭子抽打他，说他“良心大大的坏，干活的不卖力!”在邵阳做了几个月后，被押到广西去修铁路。广西瘴气很重，你伯父全身生了毒疮，后来毒疮发作，死在广西啊……

　　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痛啊

　　我从新闻里知道，现在的日本首相安培晋三，竟然不承认侵华历史，连南京大屠杀都要否认，他妄图长期侵占我国领土钓鱼岛，妄图修改宪法来复活军国主义，我们能答应吗?

　　现在国家富强了，我们过上了和平幸福的生活。我们要警钟长鸣，绝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痛!我们一定要牢记日本鬼子在中国犯下的滔天罪行，一定要发扬抗战精神，防御一切外国侵略，一定要实现习近平主席提出的强军梦、强国梦!

　　我老了，快要进土眼了。但我看到安培晋三如此厚颜无耻，如此狼子野心，如此狂妄不讲理，如此肆无忌惮否认侵华历史，如此明目张胆复活军国主义，我心里就有火，恨不得用我的亲身经历和亲眼所见去驳斥安培晋三，让世人知道当年日军侵华所到之处干了多少灭绝人性的滔天罪行!

　　党中央、国务院决定今年要大规模举办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活动，决定9月3日，全国放假一天，这真是件大好事，不仅能振奋民心，用抗战精神激励全国人民，让年轻一代牢记日本侵华罪行，继承和发扬抗战精神，而且让安培晋三看看中国的实力和中国神圣不可侵犯的决心，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反法西斯侵略的信心和决心!

　　我老了，力不从心了，谨以我的回忆来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

　　2015年5月4日完稿于株洲寓所

　　（父亲曹凤辉口述，儿子曹济南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