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跃福：掩护大军撤退 拿战友遗体当掩体
来源：封面新闻   2018-11-07 14:39:00

　　98年前，罗跃福在成都出生。此后，让所有人没想到，在医药家庭长大、个子瘦小的罗跃福，会义无反顾地投入抗战的洪流，成为川人抗战的一个典型缩影。

　　从热血投军、到历经战斗、见证牺牲、负伤下火线，以及迎来抗战胜利。他和战友们在上海、江苏、湖南、滇缅等地的抗战故事，就算已过去70多年时光，他仍记忆犹新。

　　每每讲到动情处，罗跃福还会唱出昔日的抗战歌曲，或在口中喊出冲锋号音，犹如回到那个炮火硝烟的年代。

　　金秋十月，一批新生已融入了大学课堂。在新都区一处大学的电梯住宅内，罗跃福闲坐落地窗前，扶了扶眼镜，看着楼下的学生，“我们就是在这个年纪，从四川出去的。”

　　抗战爆发前，罗跃福的爷爷在九眼桥砖牌坊附近开有一家中药铺，一家人勉强活口。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作为家中最小的儿子，罗跃福比3位哥哥更受宠爱。

　　1931年，“九一八”事变不久，全国各地开展了反日救国热潮，“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不绝于耳。彼时，还在念高级小学的罗跃福，便跟着老师同学上街游行。虽然不是特别清楚抗战，但从那时候起，一颗种子便在他心底种下。

　　毕业不久，罗跃福去一家制革厂当学徒，由于身材瘦小，常受欺负。“那时候，前方传来消息，说鬼子凶得很，杀了很多中国人，我就想着跟二哥一样去参军，上战场打鬼子。”

　　1937年7月7日，震惊全国的“七七事变”爆发不久，罗跃福瞒着家人在报名表上签下了名字，“家人不愿意让我去。”同年9月，在少城公园(今人民公园)，上万川军部队代表、上万成都群众在此举行出川抗战誓师大会。之后，川军战士穿着草鞋、打着绑腿，背着汉阳枪，奔赴烽火连天的抗日战场。

　　“我当时个子小，1.6米都不到。”罗跃福说，他们出发时，沿途很多百姓欢送，拉着横幅。唱歌送行，“中华男儿血。应当洒在边疆上，不怕雪化涌，不怕朔风狂。我有热血能抵挡……”

　　“第一批川军主要分三路出川。”第一路由第22集团军总司令邓锡侯率领，第二路由第23集团军总司令刘湘率领，第三路则由川军将领杨森率领，参加淞沪会战。

　　罗跃福跟随饶国华率领的川军145师，一路步行离开成都，从川东北转到万县，坐船东下，11月中旬到达前方，打算驰援淞沪。但此时，上海已经沦陷，145师受命进驻广德。

　　“淞沪会战打得很惨，前线撤回来的老兵说，装备差距太大，有些人没见过坦克，想靠近了扔炸弹，结果被活活打死。”他说，但是川军也打出了骨气，打到最后还不退，谁不听军令逃跑立马枪毙，“拿着尸体做工事，让鬼子看到我们的决心。”

　　第一次亲历对日战斗，罗跃福这辈子也忘不了。1937年9月，跟随川军145师离开四川，一路驰援淞沪会战途中，得知上海沦陷后，他们驻守上海与南京之间的广德、长兴一带。也是在这里，罗跃福第一次目睹战争的惨烈。天上飞机，地上炮弹、机枪、坦克，看到一批批战友冲上来，又倒下。虽然差距悬殊巨大，但他同千千万万抗日军人一样，誓死服从军令，含泪用战友遗体垒成掩体，与鬼子战至一兵一卒，也不投降，打乱了日军快速灭亡中国的计划……“大的情况，我们作为士兵不清楚。”罗跃福说，按照长官的要求，他们部队在广德、长兴一带驻守。没过几天，他的第一场正式战斗就打响了，侵华日军向太湖西岸的郭勋祺和刘兆黎部攻击时，第18师团也向驻守在长兴县泗安镇的145师饶国华部发起攻击。泗安镇是一片开阔地，无险可据，川军士兵只有依据房屋和临时修筑的工事据守，伤亡惨重。同年11月28日清晨，在刘湘指挥下，川军的3个师和两个独立旅围攻泗安日军的战役打响，并重创日军。此时，23集团军各部奉命向后撤退，准备到达黄山方向整训，饶国华的145师奉命在泗安和广德间掩护撤退。“我们装备差距也大。”罗跃福形容，天上有日机轰炸，外加大炮对准了他们的阵地。待密集轰炸过后，又有坦克开路，再后面才是装备精良的日军，“我们没有飞机，重武器也没多少，大部分人穿的还是草鞋、布鞋，磨坏了也舍不得丢。用的是四川造的枪，打不远，威力还小，胸前挂着‘地滚弹’。有战友在上厕所时，被身上滑落下来的手榴弹当场炸死，跟鬼子的装备比起来，差距实在太大了。”

　　罗跃福说，这场战斗很惨烈，他们只能且战且退，撤退至泗安、广德间的江苏、安徽省界界牌固守。此地地势略高，有险可据，是广德东的最后防线，日军占领了泗安。“很多昨天还睡一起，一同说话的战友，今天就倒在地上再也没有醒来。”罗跃福说，这样的冲击让更多人都逼近崩溃，“可军令如山，喊我们撤我们才撤，让战斗到底就打到底，很多战友的遗体都来不及转移，我们垒起来当掩体，事后很多人都哭了。”[下期预告]拿下上海后，侵华日军瞄准了南京。为了掩护上海撤回的友军，阻止日军进攻南京，罗跃福等人在南京外围继续参与对日作战。但在巨大差距下，这场战斗牺牲巨大，145师死伤惨重，师长饶国华壮烈殉国，罗跃福也双腿负伤，被送往湖南养伤。但更惨烈的是，南京沦陷，日军开始了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

　　南京，是罗跃福这辈子最不会忘记的地方。在参加南京保卫战外围作战时，他目睹战友牺牲、师长殉国，更听闻南京城被日军攻破后的惨状……每一个场景都让他眼眶通红。虽已年近百岁，但说起南京，他总会喃喃：“如果我们当时在城里，就再也出不来了……”1937年，饶国华出席川康整军会议，和与会军官一致要求出川参加抗战。此前，他曾言，“此次奉命出川抗战，誓竭股肽之力，继之以坚贞，用尽军人天职……决心率所部效命疆场，不驱逐倭寇，誓不还乡。”罗跃福记得，在驰援淞沪途中，得知上海沦陷后，145师受命进驻广德、长兴等地。除了掩护大军撤离，他们参与了南京保卫战的外围作战。同年11月，日军攻陷上海后，分三路向南京进逼。第一路沿太湖北岸的京沪大道，经无锡攻南京;第二路沿太湖南岸的京杭大道，过湖州后分为两支，一支折向太湖西岸，经长兴、宜兴直指南京，另一支经泗安和广德，过芜湖回攻南京。“师长指挥我们挖战壕，布置掩体。”罗跃福说，经过连续几天作战，战友死伤惨重，“具体死了多少当时不知道，但我们很多都是伤兵，在一线的基本没活的。”

　　30日黎明，枪炮声响起，饶国华率众奋勇杀敌。无奈日军攻势凶猛，145师伤亡惨重。日军炮火如泰山压顶，步兵漫山遍野冲来，炮弹如雨点般落下，正面守兵伤亡殆尽。“师长下了死命令，务必守住。”罗跃福说，当时他们的弹药几乎都无法得到补给，除了加固工事，找不到其它办法，“连子弹都必须省着用，等鬼子靠近了才敢开枪，不然就是浪费。”“我们这个点破了，日军就可以长驱直入南京。”罗跃福说，有撤下来的一支友军，给他们留下一队山炮连，有一场战斗打击了鬼子。但在血战之后，他们所做的，其实只是拖延日军的进攻，“所有的精神都投在战斗上了，之后我们从前线撤下来，有同事提醒，我才看到双腿上全是血，之后被战友送去医治，又送到湖南养伤。”让罗跃福最不能忘的是，在11月31日深夜，师长饶国华退回到距广德15里的七里店，亲书遗书，沐浴更衣后，对卫士顾元兴等人平静地说：“今天你们辛苦了，各自睡去吧。”第二天清晨2点，他独自走入住房后面的一片竹林，踏铺好的毛毯，盘腿坐下，拔枪自戕，以死报国，时年43岁。“听到师长殉国的消息，战士们全都哭了。”罗跃福说，他对士兵很好，饶国华牺牲时，经历数次战斗的145师。已经剩不了多少战士了，“在那个年代，打散了、走丢了，就被其它部队收编，但战斗还是要继续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