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培林 资料图
本文摘自凤凰9月2日《凤凰大视野》，以下为文字实录：
陈晓楠：哈尔滨一座素有东方小巴黎之称的美丽城市，然而有谁能够想到在它瑰丽的容颜之下，曾有过一段悲伤的记忆。这段悲伤的记忆来自于一个叫平房的地方，它离市中心只有20公里。
半个世纪以前，在平房有一座工厂，对于中国老百姓来讲，这个突然出现的庞大建筑，充满了阴森和神秘。这个工厂就像希腊古神话当中的潘多拉的魔盒，没有人知道工厂里面的内容，但是一旦工厂的大门被打开，就如同被打开的魔盒从里面飞出的是疾病、疯癫、灾难、罪恶、贪婪，从此这里的人们不断地被苦难和罪恶所折磨。
解说：年逾古稀的张可伟老人，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两岁时父亲去世。在他的家中，父母的合影照片不止一幅，而且都摆在最显著的位置上。但是每年清明时，张可伟和家人从不去父亲故去的地方为父亲扫墓，只是在家中父亲的遗像前为他敬酒敬香。
张可伟（细菌战受害者遗属）：我父亲牺牲在日本手中，而且不是一般的死亡，是人类最黑暗，最残酷的手段做活体解剖。
解说：这里是哈尔滨市南岗区的宣化街，看上去这条街道和市里的其他街道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在1933年，这里是哈尔滨人根本不敢前来的地方，他们叫这里死亡街道。原因是侵华日军在这里设立了一支石井部队。这支部队的队长是一个叫石井四郎的军医，这个人在离哈尔滨市70公里以外的黑龙江省五常县的背荫河，设立了一个细菌试验场。这就是那座神秘工厂的前身，侵华日军在东北建立的第一个活体细菌实验中心。石井四郎为什么选择在中国的东北建立细菌试验基地呢？
高晓燕（哈尔滨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一个是他把向北的扩张，就是向苏联的扩张作为他的一个侵略的目标。那么在东北进行细菌战试验，它有地域的气候的条件，一个优越的条件，就是他要研制一些寒冷地区的细菌武器，这是一点。另外一点，因为（东北）是日本的殖民地，所以他想找到那些活体试验的人，就是马鲁大有充分的条件。另外一点，他们认为东北地域很大，他可以掩人耳目，因为细菌武器它是国际社会已经明令禁止的武器。
辛培林（黑龙江省社科院研究员）：731部队建立是日本天皇特批的，在日本军队当中，它是直属于日本军部的，直属于日本天皇的。
解说：在1949年苏联伯力城对日本战犯的审判记录中记载，前关东军司令部作战部长松村知胜、医务处长娓琢隆二，和731细菌部队生产部长川岛清均供认，曾亲眼看到过裕仁天皇批准建立731部队的密令，并在上面签过名。1938年6月30号，日本关东军特别司令部特别颁布了关于建立平房特别军事区的1539号命令。这个日军特别军事区就是后来的魔窟满洲第731部队，也就是节目开篇提到的神秘的杀人工厂。
虽然731部队名义上编在关东军系列，可实质上它是归日本参谋本部直接领导的特种部队。从它建立的那天起，方方面面都彰显出它的与众不同。
近藤昭二（日本电视导演）：731部队是一支非常秘密的部队每年大约有1000万日元的经费，当时在整个日本军队里，即使是高等军官，月薪也仅仅只有40日元。
解说：731部队仅军事区就占地有一百二十平方公里，主要建筑多达70多座，包括中心建筑本部大楼和四方楼，以及附属设施监狱、飞机场，军用物资仓库以及东乡村生活住宅区等。为了尽快建成细菌试验基地，日本关东军强征数千名劳工，夜以继日地劳动，不到三年时间，规模庞大的731基地建成了。
为了给细菌战的实战积累详细的实验数据，石井四郎可谓煞费苦心。他精心策划了，731部队八大部门，这些部门囊括了从细菌研究到细菌试验，生产武器制造材料供应，诊疗等等一系列与细菌战有关的内容，最终石井四郎又是如何实施了有关细菌战的种种计划呢？
筱塚良雄1923年出生于日本千叶县，就是这个石井四郎的小老乡，在他16岁的时候，受到石井四郎的鼓动，作为少年兵和其他的三十几个少年兵一起来到了731。
筱塚良雄：接到了石井下达要开始细菌战的命令，开始大量培养细菌，有很多菌，沙母菌也就是一种破伤风菌，大肠杆菌，鼠疫等等，都是些有剧毒的细菌。研究的都是像鼠疫、霍乱、伤寒这样的有剧毒的细菌。
解说：731部队饲养了大量的老鼠，筱塚所在的田中班，就负责这项工作。
筱塚良雄：在我所在的田中班，在那儿接受指导培养跳蚤，我当时是在一个三楼，有一个暗室，在那里有一个木架子和一个水泥罐子。在罐子里养老鼠，那是一个暗室但温度非常高，我们轮流将死老鼠拿出来，再放进活的老鼠，我还做过收集跳蚤的工作。我们给老鼠注射鼠疫病菌。从老鼠身上采集携带鼠疫的跳蚤，后来知道这些带有细菌的跳蚤被用于战争。
张可伟：他们整理出的资料，731陈列馆有，到那你们要一份而且我向你推荐的这里边有一部分这个挺好的，这是日本宪兵队正史。
解说：70岁的张可伟老人，在他两岁的时候，父亲执行任务被捕，之后被送到了731基地，尽管知道了父亲的下落，但是几十年来，张可伟几乎没有到这座杀人工厂里去祭奠过父亲，直到我们告辞出门前老人才慢慢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张可伟：他们到那里就整个失去了人的尊严，就是“圆木”。
陈晓楠：1989年在日本一些学者发现了一个日军陆军医院的遗址，遗址里留存了一些骨头，经检验是人骨。由于这些骨头的切割面不是正常死亡的样态，学者们认为这些遗骨很有可能是当年731部队做人体实验留下来的。为了做准确的鉴定，日方邀请中方研究者一起参与，高晓燕就是被邀请者之一。她是哈尔滨师范大学历史系的教授，多年来一直从事中日关系的研究。高晓燕启程之前，一位叫敬兰芝的老太太，找到了她，给她一份自己儿子的DNA的检验报告。原来这位叫敬兰芝的老太太，她的丈夫在抗战的时候曾经是一名共产党的情报人员，被日本人抓捕之后，送到了731做人体实验，最后被折磨致死。老人听说在日本发现了731死亡者的遗骨她就希望能够根据儿子的DNA找到自己丈夫的遗骨。在自己死的时候，能够和丈夫的遗骨一起安葬，但是最终这些遗骨还是留在了日本。
解说：其实在731部队还在修建的过程中，石井四郎就已经开始了人体细菌实验，最开始进行的是鼠疫的实验。这些被培养出来的鼠疫细菌最终被注射到了鲜活的人体当中，731的军医们从受害人的反应中观察细菌的杀伤力。这些被实验的人在731统称做马鲁大，这个词的意思是“圆木”。
1938至1939年，石井四郎在“圆木”的身上研制出了鼠疫，伤寒霍乱这些烈性病菌。1941年因为他利用这些病菌的细菌战让他获得了带有天皇御印的高级勋章，731部队也因此得到了天皇的通令嘉奖，这次的细菌战就是湖南常德的细菌战。
陈致远（河南文理学院教授）：这个投毒以后，他是11月4号早上投下了36公斤鼠疫跳蚤。
解说：这一次的细菌战使得常德7643人丧生，常德变成了一座死城，这样的结果让日本最高统帅非常满意。石井四郎自然就获得了最高的独一无二的嘉奖。在整个战争期间，除了石井四郎以外，没有任何一位军医获得过天皇的嘉奖。其实在常德细菌战之前，石井四郎还进行过其他细菌战。1939年7月，那时日军为进攻苏联，正在一个名叫诺门罕的地区和前苏联以及外蒙的十几万苏蒙联军激战，日军节节败退。石井四郎，接到军部命令，让他对苏蒙联军进行细菌侵袭。
陈致远：石井四郎的731部队他当时就没有这样一种通过飞机投放的细菌炸弹，能够起到作用，他只能够人工的去污染，这样导致731部队在这一次诺门罕细菌战当中它自己死掉了很多人，效果也不是特别好。
解说：石井四郎没有想到，日本兵反而成了这次细菌战的牺牲品，后来他为了能够保证细菌在最大程度上安全地发挥功效，可谓绞尽脑汁。除了鼠疫、霍乱、伤寒，石井四郎又增加了新的病菌研究项目。
电影里的这段内容在这本《井田日记》里得到了证实，这本日记的作者叫井田熊男，是当年日军支那派遣军的作战参谋。他在日记里这样写道，在731里，用做性病实验的都是一些女性马鲁大，她们基本都是被俘的抗日分子。电影情节中731队员打骂马鲁大的行为，在《井田日记》里是被否定的。马鲁大在731里不但被禁止打骂，并且还会提供营养均衡的食物，甚至是水果，对体弱的人，还会配给他们维生素片。对于这样的行为，井田的解释是这样的，石井四郎认为，只有让马鲁大们保持良好的体质体能更好的用做实验。
这是电影《黑太阳731》里的一个情节，哭泣的马鲁大，正在被731的军医进行冻疮实验，这个情节和当年的情形几乎完全一致。
在用马鲁大进行的活体试验中，最令人发指的就是活体解剖。
大川福松现年84岁，曾是731部队活体解剖的主要参与者之一。
大川福松（原侵华日军七三一部队）：我亲自参与活体解剖。
记者：每天都做吗？
大川福松：对。
记者：在731总共解剖了多少马鲁大？
大川福松：数不清了。开始的时候不做就不给饭吃，因为这是命令，渐渐地人就会变了。
解说：1949年，731部队生产部长川岛清在接受苏联伯力城的审判中供认，1940年的部队扩充命令是天皇通过军部下达给石井四郎的，美国学者比克斯在研究这一证词中说，这是裕仁天皇变相批准在中国使用细菌武器。日本正式拉开了对中国的细菌战。除了在诺门罕战役首次使用细菌武器外，1939年731部队分别在浙江的金华和衢州将霍乱、伤寒、炭疽、鼠疫这些细菌进行了集中投掷。
陈致远：就是说这一次，1940年的这样一个细菌战，他实验各种细菌，发现了只有鼠疫跳蚤能够起作用。起到大规模作用，所以这一次细菌战结束之后，石井四郎就马上向军部报告，向大本营报告，就说我们现在已经实验出了这样一种鼠疫跳蚤的方法，可以大规模地用于战争。
解说：1941年苏德战争爆发，在东北的关东军接到日本军部命令，随时进攻苏联。731部队的石井四郎也接到了命令，要求他随能展开细菌投放，于是石井四郎进行了常德细菌战。常德细菌战的成功，让石井四郎对进攻苏联充满了信心，他等待着为自己洗刷1939年诺门罕战役的失败。
陈晓楠：1939年到1945年之间，川岛清在731部队任生产部长，直接参与了活体解剖。1949年在苏联伯力城接受审判的时候，他供认在731每一年因为烈性传染病实验而死的囚犯人数不下600人，也就是说仅在1939年到1945年之间，就有3000多人死于细菌实验。实际上石井四郎从1932年在哈尔滨和背荫河就开始用中国人做人体实验了。而且731部队的各分部支队，以及日军在华的所有部队的防疫给水部队都在进行着活体试验。那么被日军这种方式屠杀的中国人又何止3000人呢。
解说：1945年在日本即将战败之时，731部队开始了大规模的撤退行动。
高晓燕：这个731部队其实在战争即将结束的时候，他们已经就得到了上级的命令，就准备撤离了，那么把这些马鲁大，通过用毒气，各种残杀的办法把他们杀害掉，把那些档案销毁了，把这些个设施，包括那些大楼都炸毁了。
王希亮（黑龙江省社科院研究员）：五十几名细菌战的博士通过飞机返回国内，那么其他3000多名队员连夜转移，进入朝鲜半岛，然后从海路返回日本。那么就是说，在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之前，日本的军政当局为了掩盖731细菌部队反人道、反国际法的战争罪行，就下了一道特别命令，转移人员，破坏设施，消灭证据，然后要求的是把731细菌部队的所有的一切从这个地球上消失。
解说：为了让731能从地球上永远消失，石井四郎对部队成员作出了这样的指示。
高晓燕：就不可以说，不可以说我原来是做731这个细菌实验的，所以很多人回去以后，要求他们是要隐姓埋名，也不可以在大城市里工作生活，到一些农村去。
解说：战后害怕受到国际法庭的审判，731的队员以及军医，严格遵照了石井四郎的警告，在战后长达40年的时间里，他们不敢公开自己的身份、历史、经历。学医出生的石井四郎清清楚楚地知道，活体细菌实验是违反国际法的行为，为了达到绝对的安全性和保密性，石井四郎亲自从他的老家日本千叶县挑选了许多效忠于他的同乡，并把他们安插在了重要的部门担任负责人。这其中就包括他的两个哥哥，石井刚男和石井三男。
1981年日本著名作家森村诚一，完成了一部揭露731真相的记实小说《恶魔的饱食》。
森村诚一（日本著名作家）：以前在《赤旗报》上发表过一个文章《死的摇篮》，上面有一点关于731的事情，后来又731部队的人给我打来电话，对我说所写的731并不完全真实，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帮助你。开始他们嘴很严一点也不说，后来在那本杂志上连载了调查结果，随着读者的增加，证言也多了起来。在731原队员中有一个联络网，一个人提供证言后，不断有人提供证言，因此证言的范围不断的扩大。
解说：胡桃泽正邦，1923年生，1999年去世，生前为原侵华日军731队员，由于承受不了良心的谴责，病重期间录下此证言。
你做过活体解剖实验，是的，是在感染了梅毒菌的中国女性身上，在活着的时候，睡着的时候做的解剖。要用动脉止血钳，因为还活着，血会流出来，就像水龙头出水，那样的流出来。直到现在我从不敢去回忆这些事情，她们从麻醉中醒过来，大声呼喊着放过我的孩子，这样的事永远都无法忘记。
解说：汤浅谦1917年出生，1941年参加侵华日军任军医，亲自参与的14例活体解剖。
汤浅谦（原侵华日军山西潞安陆军医院军医）：旁边还有一个，人看样子是老百姓，看起来有五十岁左右了，他紧张地搓着双手，哎呀哎呀地哭着。在我旁边有人把老百姓往前猛地一推，我也上前亲手推了他一把，用尽力气推了他一把。直到现在我依然清楚地记得他满身是土摔倒在地上的样子，双腿蜷缩着，这一摔似乎一下子筋疲力尽了，最后他放弃了挣扎，就是像这样，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解说：根据汤浅谦提供的证据，731的调查学者们，通过调查发现，在西安陆军医院里也有活体实验存在的状况。
汤浅谦：现在从内心里忏悔，现在慢慢明白了，我接受了自己有罪这个事实，真是太对不起了。
陈晓楠：在日本有一个名为“恶魔的饱食”的合唱团，成员大多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他们是一个没有任何商业色彩的自发的民间组织。《恶魔的饱食》合唱组曲描写的就是关于日本731部队,关于马鲁大，关于日本细菌战的种种史实。著名作家森村诚一在他的《恶魔的饱食》这本书的序当中，写了这样一段话，马鲁大死难者，他们不能白白牺牲，我们挖掘他们牺牲的真相，作为历史的证言才能让他们的灵魂有所归处。打开或者关上731这座工厂的大门，门背后的罪恶苦难已经摆在了人们的面前，如同潘多拉打开的魔盒。但是潘多拉不知道在魔盒的底层被关着的正是能拯救人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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