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疤是抗战老兵的荣誉勋章
来源：孟企平   2026-01-22 15:29:16

　　收到关爱抗战老兵公益基金设计制作的新年挂历，每年的我都保存着，已经有厚厚一叠。今年的主题是“抗战中的伤兵”。采用了13张伤兵的照片，有淞沪会战、台儿庄会战、滇缅远征军伤员的照片，还有白求恩大夫和美国军医抢救伤员的镜头。

　　挂历上印着当年的宣传画和标语“受伤的战士是最为大家所敬重”“受了伤安心静养；住医院严守纪律；伤好了赶快出院；出院后继续杀敌！”“再赴前线，报仇雪耻”“杀尽日本鬼，恢复旧山河”“此生不死，此志不懈”。

　　据国民政府1946年统计，抗战期间，中国军队伤亡322万余人，其中牺牲132.8万人，负伤176.9万人。绝大多数抗战军人没有获得过国家颁发的勋章，终其一生，只有留在身上的伤疤是他们曾经英勇抗战的勋章。

　　这段话让我深有感触。我的外祖父就是在淞沪会战中负伤、辗转送回长沙后不久吐血身亡的。我采访过很多英勇负伤的抗战老兵。第一位是参加衡阳保卫战的第10军炮兵连长彭中荣，他告诉我：炮弹打完了就端起步枪冲杀。他掀起上衣给我看胸腹部的弹孔，特别强调：前胸的伤疤小，后背的伤疤大。我不明其意，他告诉我：这是贯穿伤，子弹是从前面射入、后背钻出，我是在战场正面受伤，不是逃跑被从背后枪击的。

　　第二位是参加上海淞沪会战的19师班长周敏文，下雪的寒冬，他解开棉衣、脱下棉裤，给我看胸口和大腿上骇人的伤疤。他是在冲锋时被日军的机枪击中两处，被红十字会救护队从死人堆里抬出来，手术医生说，左胸这一枪如果再偏1厘米，就打穿了心脏。

　　我还采访过参加淞沪会战的南京教导总队的沈诚志老兵，日军的枪弹射穿他的左臂、钻进胸腔，回忆起当年的战斗，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我还采访过拼刺刀被日军刺伤小腿的陈忠民老兵、在云南松山攻占子高地被弹片削去半边屁股的黄天老兵、在怒江天险侦查敌情被弹片击伤头部的盛金云老兵、在汨罗江畔头部负伤的99军粟翼航老兵、在缅甸仁安羌肉搏被刺穿大腿的113团通讯排长江润德老兵、在云南保山腹腔中弹由齐学启副师长战马驮着冲出重围的税警总团刘吉星老兵。他们都做到了“轻伤不下火线，重伤治愈归队”，他们都是最值得敬重的英雄和功臣。

　　去年的“九一八”，我们参加了湖南辰溪“湘殇墓园”的落成仪式。抗战时期有四家陆军医院和重伤医院搬到这里，收治伤员上万人，有数千名重伤员伤重不治，长眠在山岗上，连姓名都没有留下。前来祭奠献花的人士络绎不绝。

　　在长沙西郊的野猫坡，埋葬着数百位73军野战医院的伤病员，三代义务守墓人张景正在努力寻找伤病员后人，希望让英灵魂归故里。我将新年挂历送给他表达敬佩之情。

　　前不久，我还写过一篇《抗战伤员在靖州》的文章，介绍3000名伤员在偏远山区垦荒自养、默默奉献一生的事迹。他们让我肃然起敬。

　　他们对得起牺牲的战友，对得起全国的人民，是我们对不起他们啊！

　　那些在枪林弹雨中留下的伤疤，或许会随着岁月的冲刷渐渐抚平，但那一道道刻在民族骨血里的记忆——硝烟中不屈的呐喊、废墟上挺立的脊梁、用生命换来的和平曙光——永远不会褪色。那些为守护家国而流血的身影、那些用牺牲换来的尊严，必须被永远铭记，刻进民族的基因里，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