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开同窗到“佩剑将军”：周恩来与何基沣的统战传奇与信仰之路
来源：王光霞   2026-06-29 11:23:59

　　摘要：何基沣，这位曾获蒋介石“中正剑”的国民党陆军中将，既是打响卢沟桥抗战第一枪的抗日名将，又是潜伏长达十年的中共“特别党员”。在他从爱国军人到共产主义战士的转变过程中，与南开中学同窗周恩来的交集贯穿始终。本文基于详实史料，梳理两人从早期思想引路、延安考察秘密入党，到淮海战役贾汪起义的战略配合，乃至建国后严守党的秘密的完整历程，剖析周恩来统战艺术与隐蔽战线布局的高超智慧，并探讨何基沣身上所体现的“看干部既看才更看德、既看功劳又看苦劳”的干部标准价值。

　　关键词：周恩来；何基沣；统战工作；隐蔽战线；贾汪起义；特别党员

何基沣

　　一、 引言：双重身份下的传奇将领

　　在中国近现代史的波澜壮阔画卷中，鲜有人物如何基沣（字芑荪）一般，身负如此强烈的戏剧张力与历史宿命感。他出身河北藁城书香门第，早年投笔从戎，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入冯玉祥部任职。他参与过驱逐末代皇帝溥仪出紫禁城，在喜峰口战役率大刀队夜袭日军扬名长城；1937年“七七事变”时，作为二十九军一一〇旅旅长，他亲临卢沟桥前线下达反击令，打响了全民族抗战的第一枪。然而，这位备受蒋介石赏识、获授“中正剑”（故称“佩剑将军”）的国民党军第三绥靖区中将副司令，实则自1939年起便是受周恩来领导的中共“特别党员”。1948年11月，他与张克侠率2.3万余人在贾汪、台儿庄起义，洞开徐州东北门户，被毛泽东、朱德盛赞为“淮海战役第一个大胜利”。

　　何基沣的人生轨迹极度曲折，而从国民党抗日名将到中共隐蔽战线干城的背后，离不开一个关键人物的长期指引与布局——他的天津南开中学1913级同班同学，周恩来。两人关系从少年同窗，延展到抗战初期的思想引路人，再到解放战争时期秘密战线的上下级，最终归于建国后严守机密的组织默契。这段跨越数十年的交集，不仅是个人友谊的见证，更是中国共产党隐蔽战线工作与统一战线策略的经典缩影。

　　二、 南开同窗与早期交集：家国动荡中的殊途同归

　　何基沣生于1898年，周恩来生于1898年（何早于周数月）。1913年夏，两人同时考入天津南开中学。在那个内忧外患、帝制刚崩、共和初立的年代，南开校园汇聚了一批心怀救国之志的青年。周恩来（字翔宇）与何基沣（字芑荪）同窗共读，虽性格或许各异——周恩来早年便显露出极强的组织与演说才华，何基沣则沉稳刚毅、笃志军事——但“中华崛起”的朴素爱国情怀在两人心中均有深植。

　　然而，时代洪流很快将同窗引向不同路径。周恩来走上职业革命家的道路，远赴欧洲，归国后投身国共合作与武装起义；何基沣则延续了家族“文武兼修”的传统（其兄何基鸿为法学家，曾执教北大），选择入保定军校，投身西北军（冯玉祥部）。何基沣作战勇猛、治军严谨，在喜峰口抗战中名震全国，后因驻防北平宛平，直面日军挑衅，成为“卢沟桥事变”中坚决抵抗的国军前线指挥官。他曾言：“全体官兵要坚决抵抗，卢沟桥即为尔等之坟墓，应与大桥共存亡，不得后退！”其民族气节可见一斑。

　　尽管如此，在国民党军内部复杂的派系斗争与抗日战略失误的阴影下，即便是有功之将也难免成为替罪羊。1937年11月，因津浦线大名府失守（实则战略全局溃退，非一师之过），何基沣被南京国防部以“招致进攻邢台作战计划失败”为由停职查办，一七九师师长职务被代理。失去兵权的何基沣悲愤交加，大名保卫战时已因弹尽粮绝未遂自戕（幸被副官阻拦，子弹穿肺未死）。他绕过关卡至冯玉祥长子冯洪国营部，在阅《中央日报》时看到介绍八路军敌后抗日的《今日朱彭》一文，思潮涌动。此时，旧日同窗周恩来的形象，以及中共“联蒋抗日”的主张，成为他探寻救国新路的精神坐标。

七七事变前夕，何基沣（持刀者）陪同宋哲元（敬礼者）在西苑阅兵

　　三、 武汉重逢与思想引路：延安考察的转折之门

　　1938年初，化装潜行至武汉的何基沣，通过关系找到了位于大石洋行85号的八路军办事处。在这里，他见到了分别多年的南开老同学周恩来。两位昔日同窗的重逢，场景极具历史张力。周恩来亲切地沏茶招呼：“芑荪，上午我给武大讲抗日，遗憾啊，要知道你在武汉，应该请你来讲，讲讲卢沟桥，讲讲二十九军的英雄壮举。”何基沣却满面愧疚：“我讲？我有什么好讲的，败军之将，愧对国人！”

　　此刻，周恩来展现出了卓越的统战艺术与战略眼光。他没有空泛安慰，而是深刻剖析了彼时战局：“几个月来，正面战场失利，不是某个战区，某条战线，更不是某个部队失利，而是全线溃退……导致危机的根本原因是中央政府（指南京政府）对战争根本指导思想的失误。战略失利当然应由战略决策者承担责任，与你何将军无关！”这一论断，不仅卸下了何基沣个人的精神枷锁，更切中要害地指出了国民党片面抗战路线的局限。何基沣抬起头，坦诚吐露了对国民党策略的“切肤之痛”，并开始询及中共主张。

　　这次深谈，为何基沣打开了全新的认知维度。当何基沣坦言“我从军20年，仗越打越糊涂，路越走越窄。今天，总算看到了一条新路，向你讨个路条，我要上延安走一遭”时，周恩来敏锐捕捉到了这位旧日军政精英转向革命的可能。他紧握何基沣的手，面露惊喜：“芑荪，你要上延安，我们欢迎！”并亲自在内屋商讨细节，巧妙设计了“借道桂林养伤、避人耳目”的路线，确保何基沣能安全抵达延安。

　　1938年初（约1月/2月），在周恩来安排下，何基沣秘密到达延安。近一个月余，他受到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张闻天等中共领导人的亲自接见与深度谈话。在窑洞里，何基沣详尽汇报了喜峰口、卢沟桥、大名府血战的实况；毛泽东则与之纵论“中国会不会亡国”“三民主义与共产主义关系”等根本问题。何基沣后来回忆，毛泽东“一边吸着纸烟，一边解答”，建议在延安多住、多看，“延安也有猪八戒，动摇派，还有反对派，会帮助你了解共产党”。他参观了抗大，接触了根据地民主政治风貌，深受震撼。他坦言：“我过去总以为不问政治是作为军人的美德。现在我才懂，不问政治的军人只是一只可怜的无头苍蝇，一杆没有准星的枪。”在离开延安前，这位曾经的“国民党旧军人”郑重提交入党申请，直言：“没有共产党，中国前途无望……我恳求收下我这个新战士。”虽然因工作需要，党中央（经刘少奇、毛泽东等考量）决定先安排他回原部队潜伏，但这次延安之行，彻底完成了何基沣世界观的重构。

　　四、 潜伏岁月与“特别党员”身份：隐蔽战线的铁律践行

　　1939年1月，何基沣率部转至桐柏谷城一带。根据他在延安的表态与表现，经毛泽东指示，李先念派豫鄂边特委（后中原局）朱大鹏（后改名朱军，曾任海军学院院长）对其做最后考察。在谷城驻地，朱大鹏正式代表组织宣布：批准何基沣为中国共产党“特别党员”。何基沣听闻，激动起身踱步，紧握朱手誓言：“请转告党，我决不会辜负党的信任，一定为党好好工作！”

　　从此，何基沣身负双重使命：表面是国民党第七十七军副军长（后升军长）、第三绥靖区副司令，获蒋氏信任赐剑；暗地里则是周恩来统战/隐蔽战线体系下的关键棋子。他严格遵循“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的地下工作方针（周恩来后来在国统区总结为“三勤”：勤业、勤学、勤交友；“三化”：职业化、社会化、合法化）。

　　资源倾斜与掩护：在任内，他巧妙利用职权，以“七十七军工作团”（七七工作团）名义收留中共地下党员（如朱大鹏、过家芳等），为新四军豫鄂挺进纵队输送了大批武器（轻机枪、步枪、子弹、甚至重迫击炮弹）、经费，并掩护干部过境，甚至在国民党反共磨擦中设法保护组织力量。

　　战略配合与情报：他虽无法直接指挥全局，但始终贯彻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思路，在鄂西北驻防时与新四军五师友邻共存，避免摩擦，坚持击日。解放战争爆发，他任第三绥靖区副司令（明升暗降，实则蒋猜忌非嫡系），却借此更高视野，开始收集徐州东北防区核心军情，暗中为未来的战略反戈做准备。

　　这一时期，何基沣展现了极高的政治觉悟与组织纪律性。他深知“特别党员”意味着切断常规组织联系，单线可能的上级（后期多通过华东局/陈毅、叶剑英等间接联络），身份绝对保密。即便内心认同中共，在国军内部仍须应对稽查、应付“剿共”命令（常虚张声势、拖延执行），这种双重生活压力巨大，但他从未动摇。这正印证了干部标准中“看德更看才，看苦劳更看功劳”——何基沣有军事才干（才），更具备在敌营忍辱负重、对党绝对忠诚的政治品德（德）；他长期潜伏无显赫战功（苦劳），却在积蓄力量，为日后决定性战功打下根基。

平津地区作战

　　五、 淮海前夕的战略配合：贾汪起义的全局决胜

　　时间推至1948年，解放战争战略决战阶段。济南解放后，华东野战军剑指徐州，淮海战役一触即发。国民党第三绥靖区防守运河北岸贾汪、台儿庄一线，恰是国民党徐州“剿总”东北屏障，黄百韬兵团（第七兵团）西撤徐州的必经侧翼。

　　早在1948年10月（甚至更早，通过叶剑英转达），周恩来作为党中央（军委）统战/情报工作核心领导人，已指示华东局（饶漱石、陈毅等）派人与何基沣、张克侠（另一中共秘密党员，1929年入党的西北军旧部）建立精确联络，推动起义筹备。 周恩来高瞻远瞩，清楚何、张两部（原西北军基干，不满蒋排斥杂牌）的历史积淀与潜在价值。他叮嘱：“要争取策动高级将领和大部队起义，这样可以造成更大声势，瓦解敌人士气。”

　　华东野战军派杨斯德（化名郑警、陈毅代表）潜入贾汪，与何基沣、张克侠敲定：于11月8日（华野围歼黄百韬发动总攻节点）率部起义。何基沣此时展现出惊人的胆识与组织力。作为前线副司令，他利用旧部威望（七十七军是其老底子），昼夜做中下级军官工作，排除顽固派干扰（如应付司令冯治安的监视），甚至巧妙控制运河铁路桥，保障部队移动。1948年11月8日下午，何基沣、张克侠正式率第五十九军大部、第七十七军一部（共2.3万余人），在贾汪、台儿庄宣布起义。此举瞬间：敞开徐州东北大门，使华野山东兵团（韦国清部等）迅速渡过运河，直插徐州东侧；切断黄百韬兵团向徐州靠拢的退路，迫使其第七兵团五个军被合围碾庄圩；极大动摇国民党军心，正如朱德所指：“何、张的起义，打乱了敌人原来的部署。”

何基沣与张克侠

　　12月10日，毛泽东、朱德联名致电贺捷，毛泽东称“淮海战役第一个大胜利”。邓小平（总前委书记）后来评价：“张克侠、何基沣率部起义是淮海战役的第一胜利。”这一切，离不开周恩来此前数年在统战策反上的深远布局，更离不开何基沣十年如一日潜伏坚守的“苦劳”转化为决胜千里的“功劳”。

　　六、 建国后的保密约定：组织纪律的终身恪守

　　1949年后，何基沣任解放军第三十四军军长、南京警备副司令，后转地方任水利部、农业部副部长。按常规，这样显赫的“起义将领”兼“老党员”身份，本可大书特书。然而，周恩来曾在与何基沣重逢时特意嘱托：“基沣，过去的事（指特别党员与长期潜伏经历），就作为党的一个秘密吧。”

　　何基沣一如既往严格执行组织决定。他恪守“沉默是金”，即便在和平建设时期，身居部委领导高位，仍住普通四合院，生活简朴，绝口不提当年卧底细节。连其子女（如何玟回忆父亲肩自戕伤疤时，仅说“是国耻”，不知是潜伏经历）长期不知父亲早在1939年已是中共正式（特别）党员。这种严守党的机密、不计个人名利、功成不居的态度，正是“看干部既看才更看德”中“德”的极致体现——无私忠诚，超越世俗功名。

　　1980年何基沣病逝，遵其遗愿，骨灰一半洒卢沟桥（始于抗日处），一半洒淮海战场（决战起义地），未尝不隐喻其一生从民族义士到无产阶级战士的双重归宿。

在卢沟桥参加洒骨灰的过家芳（二排左三）

　　七、 历史映照现实：干部标准与统战智慧的当代回响

　　回顾周恩来与何基沣的交往史，不仅是还原谍战传奇，更蕴含持久的治国理政启示，尤其呼应你所附文献中关于“干部选拔与考评”的深刻论述：

　　“用干部既看才更看德”：何基沣有军事指挥之“才”（喜峰口、卢沟桥、治军），但周恩来、党中央看中他最根本的，是虽处高官厚禄（佩剑将军）却心系民族、转向共产主义的“德”（政治忠诚、信念坚定）。反之，若仅有野心才干而无信仰德操（如某些“官油子”），终将危害事业。党历史上重用何基沣这类“有正气、有骨气”的干部，正对应了“不让有正气的干部流汗又流泪”“看苦劳更看功劳”——何基沣潜伏十载看似“无显赫政绩”的苦劳，实为最大功劳蓄力。

　　“不让‘官油子’得势又得利”：周恩来统战策略的高明，在于团结何基沣这类实干型、有民族自尊的旧军人，而非勾结趋炎附势之徒。何基沣厌恶国民党嫡系的腐败敷衍（他曾言国民党军“路越走越窄”），倾向共产党实事求是。这警示今日：选人用人须辨伪存真，防止“官油子”窃取统战或领导岗位，要像周恩来对待何基沣那样，深入考察动机与底色（“既看这士那士，更看有没有真本事/真信仰”）。

　　统战与隐蔽战线的战略定力：周恩来对何基沣的争取，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从同窗情谊切入，思想引路（武汉谈话）→ 实践考察（送延安）→ 长期信任（特别党员潜伏）→ 战略收网（淮海起义）。这种“放得开、收得回”的布局，要求极高的政治耐心与组织纪律。何基沣能隐忍十年不暴露，印证了“三勤三化”隐蔽工作原则的效力，对当今复杂环境下的组织建设仍有借鉴意义。

何基沣在北京的故居

　　八、 结语

　　周恩来与何基沣的关系谱系，是二十世纪中国阶级分化与重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胜利、解放战争隐蔽战线辉煌的微观投射。从南开校园的少年抱负，到卢沟桥的炮火，到延安窑洞的真理追寻，再到贾汪起义的雷霆一击，最后归于部级岗位上的缄默奉献——何基沣的“佩剑将军”双重人生，因周恩来的识别、引路与纪律约束得以完整闭环。它告诉我们：真正的革命统战，不仅是策略联合，更是思想感召与信仰重塑；评判干部，最终要看“德”之纯正与“功”之深远。何基沣左胸的那道自戕伤疤（曾言“是国耻”），与其死后撒在卢沟桥、淮海的两捧骨灰，无声诉说着一位军人从“尽忠报国”到“为阶级解放”的壮丽升华，而这背后，始终闪现着那位南开同窗——周恩来作为导师与战略家的身影。

　　参考文献

　　1、何基沣：《七七事变纪实》、《淮海战役亲历回忆》，载《原国民党将领抗日战争亲历记》等。中国文史出版社， 1995年7月版

　　2、赤布：《枪口下的非凡经历 何基沣将军传》，中国展望出版社，1986年8月版。

　　3、夏继诚：《卧底将军 何基沣 张克侠起义纪实》，解放军出版社，2009年2月版。

　　4、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周恩来年谱》中央文献出版社，2006年7月版。

　　5、朱晓明:《周恩来统战思想和实践》，华文出版社，2006年1月版。

　　6、徐文秀:《不让“官油子”得势又得利》，人民日报，2009年04月09日。

　　7、徐文秀:《用干部要既看才更看德》，《求是》2010年第4期

　　（作者单位：长江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