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到二叔家探亲,偶然发现了一张破旧的老信笺,大概意思是抗战时期,河北武安县的民政部门,给烈士所在籍贯村写的一个给予照顾安抚的介绍信,上面用毛笔写着:“李宝国同志:顿井刘兆民同志,是在武东工作1943年牺牲了的,他家现在劳力缺乏,兹通知该村加以照顾一下,是荷。落款:武安县民政科。”
面对这张轻若鸿毛的信笺,当时我瞬间却重如千金,心里炸开了锅,不由得被“武东”这两个字,震了一下。而后浮想联翩,不禁想寻找一下这两个字背后的故事。
我的伯祖父刘兆民便是当年河北省武安县武东武工队的年轻队员,只可惜在1943年执行任务期间,为了寻回丢失在麦田里的两把驳壳枪,不幸被日军机枪扫射,21岁便壮烈牺牲,成为了我们家族几代人的执念和遗憾。祖父、父亲时常感叹:“多好的一个抗日苗子,要是他活着该多好!”在那个旷日持久的抗日战争中,总是有太多的家族悲痛,无法弥补。祖父在世时,也经常梦见他的大哥,骑着大马来接他,去武工队一起并肩打鬼子。
他虽然过早离世,但终究有幸身在武工队,于至暗时刻点燃希望。作为子孙,我倍感骄傲——他无愧抗战中流砥柱,这份血性与担当,永刻家国记忆。
由此,我踏上了寻访太行山东麓那片旧战场的路。我究竟要看看,这支队伍到底是一支什么样子的队伍,会让一个年仅21岁的小伙子死心塌地加入、义无反顾寻枪、无比壮烈牺牲?
我要寻找的,是一支名为河北省邯郸武安市“武东武工队”的队伍,一支在1942年那个至暗时刻,由30多名连排干部组成的队伍。他们像一把把匕首,悄然插进敌人的心脏。他们如何在日军铁蹄之下,用“两面政权”编织出一张看不见的网?如何在明枪暗箭之间,让一座座炮楼里传来投诚的消息?
我翻阅了大量史料,显示敌后武工队是中国抗战最艰难时期,八路军为反击日军“扫荡”“蚕食”而创造的敌后特种作战样式。其“含金量”首先在于成员是百里挑一的精英,要求政治坚定、文武双全,集战斗员、宣传员、组织员于一身。这支队伍神出鬼没,在敌人心脏地带开展袭击据点、锄奸破袭等行动,有力打击了日伪气焰。据统计,仅1942年八路军、新四军建立的武工队就超80支。他们如同一把把插入敌人心脏的尖刀,粉碎了敌人的“治安强化运动”,为扭转抗战困局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是名副其实的 “怀中利剑,袖中匕首” 。
武安当地的史料书籍,也明确武东武工队是1942年成立于河北武安的一支敌后抗日武装力量。
成立背景:1941年武安成立“武东办事处”后改“武东县”。为打破日军“扫荡”分割,太行第六军分区组建了这支队伍。
队伍组成:由三四十名连排级干部组成,首任队长胡庚生(后任湖南省交通厅厅长),政委李启堂(后任重庆卫戍司令员)。
主要事迹:前两任队长因缺乏经验牺牲。后胡庚生接任,率队智赎贫女、智擒伪军,并成功将活动范围扩展至紫山,与冀鲁豫根据地连成一片。
这支队伍在极端困难下插入敌后心脏,为冀南抗战胜利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另据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武安市神钲书院院长安秋生介绍,1983年武安召开党史资料座谈会,胡庚生、李启堂均到会发言,他本人有幸亲自到会聆听,清晰记得李启堂当时穿的还是军装,非常善谈,滔滔不绝,胡队长地方装束,有点发福,他总是顺着李的话题补充,讲点细节,例如如何在土山脱险,在小屯会上与敌人遭遇等。
河北武安,太行革命根据地的东大门。今天的武安,街道宽阔,车流不息,与史书中的老照片判若两个世界。照片上的焦寺村、盆水村,曾是武东办事处的驻地,是武工队出发的地方。我找到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当年是村里的儿童团员。提起武工队,老人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胡庚生!胡队长!湖南人,个子不高,说话嗓门大得很!”
胡庚生,湖南茶陵人,太行六分区独立营营长,武东武工队第三任队长。在他之前,两任队长都牺牲了。原因很简单——几十个人集体深入敌占区,目标太大,又没有群众基础,就像把一块石头投进水里,石头沉了,涟漪也没泛起几圈。胡庚生到任后,化整为零,三三两两潜入村庄,先不急着打枪,先坐下来,听老百姓诉苦,记下每个村谁是伪保长、谁死心塌地、谁还有几分良心。
据史料记载,1942年6月,武安县东通乐村伪保长把八路军三八五旅的一名战士抓住,送到炮楼,日军将其活活杀害。武工队决定动手报仇。一天傍晚,胡庚生和队员李清泉两人找到那个伪保长家里,佯装从炮楼下来查哨的伪军,把伪保长带到村口,言明其罪恶,就地执行枪决,在他身上压了一张布告,公告其罪恶及惩办原因。消息在附近几个村庄传开,伪组织人员受到震动。接着,武工队又镇压了北山底和小屯等村的汉奸保长。伪组织人员胆战心惊,通敌活动有所收敛。
但胡庚生明白,光靠杀是不够的。武工队开始分类摸底,对一些有爱国心、胆小怕事的伪保长进行正面教育,讲抗日救国道理,使他们幡然改新。对比较顽固的,就带回根据地上焦寺村,进行一个多月的教育。北冯昌村是敌人统治较严的村庄,1943年大年三十晚上,胡庚生把该村的伪保长、甲长、维持会长全部带到上焦寺,过了年才放回去。这些人回去后,果然悔过自新,开始为抗日出力。
就这样,武东各村普遍建立了革命的“两面政权”——表面应付日伪,暗地服务抗日。伪保长送给日军的情报,都要先经过武工队政委李厚章看过,才让送去。后来干脆由武工队组织指挥:武工队在哪里活动,就让伪保长报告“平安无事”;没活动时,却专门报告某某村经过多少八路军、多少机关枪,搞得日军十分紧张。几个村、十几个村统一口径,日军深信不疑。等日军醒悟过来换人,换上的新保长,没过多久又被武工队控制了。
这位九十多岁的李姓老人,给我讲了一个细节:当年他还是个孩子,有一次看到武工队员在村口贴“善恶簿”,上面写着附近几个伪军的名字,谁抢了老百姓的鸡,谁替鬼子带了路,都记在黑榜上;谁偷偷给根据地送了盐,谁放走了被关押的抗日家属,记在红榜上。“那时候不识字,但大人念给我们听,我们都记住了。”老人说。
1942年8月14日的《新华日报》,曾专门报道武东武工队的事迹:“我某旅武装工作队,采取武装突击与闪击宣传方式,于本月初在武(安)东展开有力的对敌政治攻势,已旗开得胜:计七天内作战十余次,两次袭击战斗,曾打死敌人十多个,活捉伪自卫团长、教官、维持会长各一名,伪自卫团员十五名。并协助地方政权,摧毁了二十多个村庄的伪组织,这些村庄的工作也随着蓬勃开展起来。五千份宣传品,已投入敌占区各个角落……”。
重读这段滚烫的文字,八十余载的岁月隔阂瞬间消散。我仿佛看见,夜色笼罩太行山野,我的伯祖父与一众武工队员,借着清冷月光穿梭村落街巷,将一张张印满抗日大义、善恶评判的宣传页,贴满村口巷尾、塞进炮楼门缝、送到百姓枕边。短短七日,五千份宣传品遍布敌占区,让抗日火种深入人心,让日伪汉奸人人自危。彼时的伯祖父,和所有武工队员一样,身怀热血、肩扛使命,既有直面强敌的勇武,也有发动群众的细腻,如太行英豪李向阳一般,凭胆识与血性在敌后战场纵横驰骋、奋勇杀敌。
最精彩的,是对武安县西石门炮楼伪军中队长张贵堂的争取。张贵堂曾带日军攻打上焦寺,武工队政委李启堂躲在一堵墙后面,亲眼看见张贵堂指手画脚地为鬼子出主意。武工队没有急于除掉他,而是先派西石门伪保长送去一封信,劝他以民族利益为重,改邪归正,他置之不理。武工队员化装成老百姓,在炮楼附近抓了四个伪军,做工作后又放回去,让他们捎回一封信,信上把张贵堂带领日军攻打上焦寺的情况写得一清二楚,告诉他:八路军之所以不杀你,是给你一个改正的机会。
张贵堂果然吃惊不小,马上写了回信。胡庚生与他暗订了四条抗日条件:掩护抗日工作人员,不准搜查;不准抢劫运往根据地的布匹、食盐、药品;日军出发要即时报告;不做危害百姓的事。张贵堂一一应允。日本人对他产生怀疑后,把他调到了邯武路上的另一个炮楼。1945年秋,张贵堂带领四十多名伪军投奔了八路军。
我还听到了另一个故事,武工队员们私下叫它“顺手牵羊”。一次,胡庚生与队员失散后独自走到西马项村,在村公所里,六个伪军正在喝酒,醉得不省人事。胡庚生借着月光把六杆枪抱到过道里卸下枪栓,然后进门大喊:“喂!起来!老八子来了!”伪军惊醒摸枪,枪已没了。胡庚生点上灯,用手枪指着他们:“枪在过道,跟我走!”六个伪军乖乖背上没有枪栓的枪,被押回根据地。同志们问队长:“一个人咋制服六个人?”老胡笑道:“顺手牵羊!”
至1944年冬天,武工队将活动范围扩展至紫山东侧,与冀鲁豫根据地顺利衔接,晋冀鲁豫和冀鲁豫两大根据地连成一片。胡庚生也在这一年冬调离武东。这位从湖南大山走出来的红军战士,后来担任了湖南省交通厅厅长,但他留在太行山的故事,却被一代代人传了下来。
离开焦寺村的时候,村口的槐树还在,据说当年武工队常在这棵树下集合。我站了很久,想起那个即将到来的日子——八月一日,建军节。九十九年前,南昌城头的那一声枪响,开启了一支军队的征程;而武东武工队的故事,不过是这条漫长征程中的一段插曲。但正是无数这样的插曲,汇成了那部壮阔的史诗。武工队早已消失在历史深处,可当你走进那些村庄,听老人讲起那些名字——胡庚生、李厚章、李清泉、张丙成——你会发现,他们其实从未走远。他们化作了太行山上的风,化作了老区人民口中的故事,化作了我们在建军节这一天,仰望军旗时心底涌起的那一份敬意。
寻找武工队,寻找的是一支队伍的足迹,更是一种精神的来处。那精神,是深入敌后的勇气,是发动群众的智慧,是不怕牺牲的坚定,是“人在阵地在”的承诺。武东的山川之间,那些曾经穿梭于夜色中的身影,依然清晰如昨。他们用血肉之躯,为这支军队的历史书写了不可磨灭的一页;而我们这些后来者,唯有铭记,唯有传承。
武工队精神不朽!武工队是抗日战争史上永不磨灭的传奇!伯祖父,您再也不用因为冒着枪林弹雨寻枪,今天的中国,歼-20的轰鸣长天震落历史尘埃,
山东舰的乘风破浪溅起阵阵波涛, 东风弹的利剑出鞘划破苍穹彩云,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都可以大声向先烈们自豪地说一声:你们的牺牲没有白费,抗战的军队没有辱命,正是因为有你们带着队伍坚持抗战到底,
我们才换来了现在的兵强马壮,再也不怕外族侵略!
再也不用流离失所!因为,太行山军魂不倒!因为,抗战精神永存!我们有一支装备精良的威武之师,他就是从“八一”烽烟中,走来的中国人民解放军!
作者简介:刘涛,男,80后,河北武安人。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邯郸作家协会会员、武安作家协会会员、神钲书院社员。曾20次斩获省市征文比赛一、二、三等奖。累计1000余篇作品刊发于《河北日报》《邯郸日报》《燕赵都市报》等报刊及抗日战争纪念网、搜狐、新浪等主流平台。有长篇纪实作品入选河北人民出版社《河北好人风采录》(上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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