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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下打鬼子
来源:刘涛   2026-08-13 16:05:48

  我的书柜里珍藏着一套厚重文史典籍——2015年6月河北省武安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撰的《武安村典》,这是首部系统记述武安乡村发展变迁的志书。书中中册第1547页记载:“刘兆铭(?-1943),男,敌工队员,牺牲于蕙兰村,安葬于此村。”中华英烈网也收录了这段史实。薄薄几行字,便是一个人的一生。

  我从未见过伯祖父,只知道,他是我父亲的大伯,也是父亲和爷爷一辈子的执念,因为他早早牺牲在太行山下,家里没有留下他任何一张照片。

  我对伯祖父又何尝不是一种执念呢?我甚至按照我祖父的模样,想象我的伯祖父他肯定是个高个子,身轻如燕,就像李向阳一样威武,站直了像太行山崖上一棵拧着劲儿的松树。看人的时候目光定定的,不躲不闪,国字脸轮廓分明,带着河北武安人特有的硬朗。于是,有一天我在梦里就梦到了伯祖父,他肤色被日头晒成黑色,两把发亮的“盒子炮”时刻不离腰间,左手和右手都被磨出了茧子,军人练枪时特有的标记。

  后来听了我父亲讲了伯祖父的故事,脑子里就有了新的画面,也是伯祖父练枪的样子,夜里就着一盏油灯,右手举枪,左手托腕,一瞄就是半炷香的工夫,胳膊酸得发抖也不放下来。

  事实上伯祖父幼时读过几年私塾,能写一手端正的毛笔字,组织领导能力和口才一等一的棒,当年带队端炮楼,他总是第一个翻过壕沟,腰间的驳壳枪撞在胯骨上,哐当哐当作响。敌我兵力悬殊,武器更不在一个量级,可他偏偏能领着七八个人,在鬼子的枪口底下打出一个缺口,再趁着硝烟全身而退。不到二十岁那年,就被特批加入河北省武安县武东敌后武工队,组织上给他配了两把驳壳枪,那是武工队队长和骨干才有的待遇,枪身沉甸甸的,插在腰里,走起路来压得人身子微微往一边坠。

  我还听村里的老人提起过伯祖父,说他后来竟真练出了如小李广花荣般左右开弓的本事。他枪法极准,一翻手腕,枪就能在掌心转半个圈,子弹出去,指哪打哪,从不落空。他是全村唯一一个被选中为敌后武工队的年轻人,其他年轻后生都被吸收为民兵或自卫队员。

  说起河北武安县武东武工队,绕不开一个人——李干。李干是山西省晋城市陵川县附城村人,抗日军政大学第六分校毕业,1942年调任河北省武安县武东区武工队长、区分委副书记。后来他随刘邓大军南下,战功赫赫,1965年任安徽省芜湖地委副书记。伯祖父当年便是跟着李干打游击的。

  父亲告诉我,伯祖父牺牲后,曾是李干亲自为他抬的棺。8个人抬一副薄棺,李干走在最前面,肩膀压得低低的,一声不吭。祖父和父亲生前常念叨,说伯祖父身手好、脑瓜灵,要不是走得早,随军南下后准能闯出一番天地。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要不是”。他就像董存瑞一样,提前牺牲在那个共和国诞生的前夕,终究没等到那个天亮。

  1943年,伯祖父倒在河北省武安市矿山镇蕙兰村的一片麦田里。那个场景,我在心里重放过无数遍,我甚至想着有一天我能拍出以他为原型的抗战电影,片名就叫作《太行双枪》。我想象着那天夜里,他肯定是腰挎双枪,带着几个队员乔装潜入敌占区摸情报。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几个人沿着田垄猫腰疾行,裤腿被露水打得精湿。情报探到了,可天亮前,村里出了叛徒。拂晓时分,日军的马蹄声从三面压过来,踩得地皮发颤。他们借着麦浪掩护往外突,伯祖父翻过一道田埂时,一摸腰间——两把驳壳枪没了。不知是在麦地里匍匐时挣松了皮带,还是翻埂时磕落了。战争年代,枪是武工队的命,丢枪必寻,那是铁打的规矩。他回头看了一眼麦田,麦穗正在晨风里晃,齐腰深,黄澄澄的一片,藏两把枪进去,肉眼根本找不见。队员们喊他快走,他摆了摆手,猫下腰折了回去。

  我总觉得,他回头的那一瞬,嘴角应当还是微微斜着笑的——像他每次冒险前那样,带着点不在乎,也带着点“我去去就回”的笃定。

  他就那样弯着腰,在麦田里一寸一寸地摸,麦芒扎进脖领里也顾不上。枪找到了,一把,两把。他握紧了站起身,刚要迈步,敌人的机枪响了。二十一岁的身子扑倒在麦田里,血把脚下的泥土渗透成暗褐色。日军还不肯罢休,围上来用石头砸烂了头颅和面部。后来乡亲们去收殓,只找回几片衣襟和半只鞋。

  同村一位与他一同参军的老人,活到九十多岁,提起这一幕依旧老泪纵横:“他本已经冲出去了,不回头就能活下来。可他认准了枪不能丢,硬是折回去了。在他心里,那两把枪比自己的命要紧”。

  这场战斗太小,小到县志里没有任何记载,小到敌我双方都未必记得具体日期。可它同样是一条二十出头的命,用最决绝的方式,把自己种进了太行的泥土里。

  有段日子,我将这些家族记忆写成了一首诗,投给了保定市文联的抗战征文。我没抱太大期望。可2026年年初,一通保定市文联的电话,竟真的穿过风雪,打进了我的手机。

  动身去高碑店时,邯郸的雪意正浓。天是灰蒙蒙的,风里带着凛冽的哨音。家人说,路远,雪大,不值得。再说没有稿费,没有奖品,何必折腾这一趟。可我执意要走——心里揣着一团火,一团从太行山南麓的厚土里生长出来、燃烧了八十多年的火。那是伯祖父留下的火种,我必须带着它,去见一见那些同样记得这段历史的人。

  是个周日。我顶风冒雪,从河北武安到邯郸,再从邯郸到石家庄,再从石家庄转车到保定高碑店,辗转三地,四百多公里。一路上的雪越下越大,车窗外的太行山脉被白茫茫覆盖着,偶尔露出一截褐色的山脊,像老人青筋突起的手背。我靠着窗,恍惚间觉得伯祖父当年也是沿着差不多的方向,从太行山里走出去的。只不过他走的是夜路,没有高铁,没有暖气,脚下是碎石和冻土,头顶是鬼子的侦察机。

  到了会场,我提前了两个小时,恭敬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工作人员挂横幅、调试音响。后来人渐渐多了,当地的市委副书记、文联主席、作协主席悉数到会。当我的名字被念起,当屏幕上闪过八路军穿着草鞋依然昂首挺胸扛枪行军的黑白影像,我仿佛看见伯祖父穿梭于枪林弹雨中,腰挎双枪,百步穿杨,从1943年的麦田里走出来,穿过八十年的风雪,与此刻的我重叠在一起。那一刻,我觉得两天一夜的奔波,都值了。我的热泪,也终究是控制不住喷涌而出,流满了我带着雪花的羽绒服。

  更深的暖意,接踵而至。我这份“冒雪而来”的笨拙诚恳,竟被细心的文联师长们留意了。她们未曾料到,一个外地作者,会为了一场并无物质收益的文学之约,如此义无反顾。她们把我的经历做成了短视频,文联主席转发给了市里的书记、市长,甚至推给了央视网。那一刻我真的很感动——一次平常的赴会,一首发自内心的诗,竟能被这样温柔地看见和珍视。

  仪式结束后,一位保定文友开车送我去高铁站。他问我是哪里的,我说河北邯郸。他笑了:“邯郸?是那座等了您三千年的城吗?”车窗外的北国雪野急速后退,我的心却被这句话熨得滚烫。三千年的等待,八十年的铭记,一百公里的奔赴——这些数字在我心里翻涌着,忽然就有了一种浩大的、属于历史也属于个人的重量。

  返程路上,雪已停。北国的原野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我手里攥着那三本红色的荣誉证书,它们不重,但在我心里分量很沉。因为我知道,这荣誉不只属于我,更属于伯祖父,属于邯郸那片红色土地上所有不屈的记忆。八十多年前,他用二十一岁的命去拼一个念想——让后头的娃娃们,不必再在枪口底下过日子。如今念想成真了,而我做的,不过是替他走完了一段风雪路,替他在八十多年后,听一听这太平年月里的掌声。

  那一代人多是如此。心里没有太多弯弯绕绕的道理,只认准一条——不能退,退了身后就没路了。回望九十年前的长征,七百三十五天,十四省,两万五千里,四十余座雪山,二十四条江河,六百多场血战。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在用脚底板丈量信仰的长度。仅河北武安一县,在册抗日烈士便约有一千三百名,武伦佩、瞿坚白、贺进……这些名字如今刻在石碑上,冷冰冰的,可他们当年也是热乎乎的人,会饿、会冷、会想家。

  如今伯祖父牺牲的麦田还在,年年泛金浪,收割机开进去,半天就收完了整片地。当年伯祖父匍匐过的那条田埂早已平了,种上了玉米和蔬菜。村子里通了水泥路,路灯亮到后半夜,孩子们骑着自行车在广场上追逐嬉闹。

  八十多年前,他用21岁的命去拼一个坚定的信念,为了这个国家。

  信念早就成真。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扛枪打鬼子,到扛锄头拔穷根,再到扛起日子往前奔,骨子里那股劲儿,一直没断过。那信念,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而是弯下腰、摸到枪、站起身、迎着子弹往前迈的那一步。也是风雪天里,一个后辈揣着一首诗,辗转四百公里去赴一场约的那一步。

  那段打鬼子的烽火岁月,值得我用一生去书写和热爱,因为中国军人和太行山的抗战故事,永远写不完。

  作者简介:刘涛,男,80后,河北武安人。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邯郸作家协会会员、武安作家协会会员、神钲书院社员。曾20次斩获省市征文比赛一、二、三等奖。累计1000余篇作品刊发于《河北日报》《邯郸日报》《燕赵都市报》等报刊及抗日战争纪念网、搜狐、新浪等主流平台。有长篇纪实作品入选河北人民出版社《河北好人风采录》(上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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