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6—7月周恩来的庐山之行——两次谈判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形成前夜的折冲
来源：王光霞   2026-08-25 14:27:34

　　摘要：1937年6月4日至15日、7月13日至18日，周恩来两度上庐山与蒋介石谈判，是西安事变后国共五次核心谈判中承前启后的关键两段。第一次（6月）蒋抛开中共《御侮救亡、复兴中国的民族统一纲领草案》，另提“国民革命同盟会”方案，意在组织上溶共；第二次（7月）周携博古、林伯渠提交《中共中央为公布国共合作宣言》，蒋虽在7月17日发表庐山抗战谈话，仍拒设红军统一指挥机关，谈判陷僵。本文以《周恩来年谱》为轴，复原两次庐山之行的日程、提案交锋与卢沟桥事变插入后的策略调整，指出：周恩来此行把“承认三民主义但不取消共产主义、承认国民党领导但不取消共产党独立性、红军可改编但必须保留统一指挥部”三条底线，在山地密谈中钉死，为8—9月南京谈判达成八路军改编预留了不可逾越的界碑。

　　关键词：周恩来；庐山谈判；国民革命同盟会；红军改编；抗日民族统一战线；1937

△庐山吹响了全民族抗敌号角

△庐山谈话地点——原庐山民国图书馆，现为庐山抗战博物馆。朱莹 摄

△1937年7月8日发出的《中国共产党为日军进攻卢沟桥通电》。

　　△1937年7月中旬，蒋介石在庐山召开有中国共产党及各界代表参加的有关抗日的会议。图为会议结束后蒋介石等离开会场。左一为蒋介石、左四为周恩来。庐山抗战博物馆供图

△1937年7月20日，中央日报刊出庐山讲话全文。庐山抗战博物馆供图

　　一、问题的提出：为什么是“两次庐山”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国共就合作抗日先后有西安（1937.2）、杭州（3月下旬）、庐山（6月、7月）、南京（8月）四次地点、五次实质会谈。其中庐山独占两段，且恰好被卢沟桥事变切成两截：6月那次是“事变前夜的纲领战”，7月那次是“事变之中的宣言战”。既往叙述常把6月、7月两次合并成“庐山谈判”一笔带过，模糊了蒋在杭州—庐山之间先要中共出纲领、拿到后又撕纲领的策略翻转。

　　周恩来1937年庐山之行的特殊处在于：他不是去“接受条件”，而是去用两份文件（6月《民族统一纲领草案》、7月《合作宣言》）把中共的让步边界画清楚；蒋则用“同盟会”“政训处”“朱毛出洋”三件工具反画界限。两次往返，本质是统一战线形成前夜的制图战。

　　二、第一次庐山之行（6月4日抵庐—18日返延安）：纲领被弃与“同盟会”陷阱

　　1. 到庐与日程

　　1937年6月4日，周恩来携秦邦宪（博古）、叶剑英上庐山；6月8日晚在牯岭十二号别墅（蒋介石行馆）与蒋正式长谈，宋美龄、张冲在座，谈至6月15日前后。6月17日中共中央将周15日电所述结果报共产国际；6月18日周返延安向中央汇报。

　　2. 中共提案：民族统一纲领草案

　　周提交《关于御侮救亡、复兴中国的民族统一纲领（草案）》，要点承杭州谈判脉络：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承认苏区改制为特区、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各党派合作抗日，中共公开活动；释放政治犯、重开救国言论。杭州时蒋亲口要“中共先提纲领”，周此来即是履约。

　　3. 蒋的反提案：国民革命同盟会

　　蒋完全撇开中共草案，另抛四款：一、成立国民革命同盟会，由蒋指定国民党干部若干人，共产党推同等数合组，蒋为主席，有最后决定权；二、两党一切对外行动及宣传统由同盟会讨论决定后执行，纲领亦由同盟会讨论；三、将来视情况扩大为国共合组之党；四、同盟会可与第三国际发生关系以代替共产党关系。

　　配套具体条件：中共先发宣言，国民政府再给红军三师四万五千人番号；三师以上不设总司令部，设政训处；朱德、毛泽东须离开红军（出洋）；边区政府正职由国府派人，副职中共推；南方游击队由中共联络后编遣，领袖离队；国民大会中共代表“不以共产党名义”出席。实质如周向延安报告所断：“在国民革命同盟会名义下，组织上溶共，取消共产党独立性。”

　　4. 周恩来的当场驳回

　　周明确拒三点：同盟会组织原则（蒋有最后决定权、代第三国际关系）不能接受；红军三师以上必须设总司令部或总指挥部，政训处不能代行军令；朱毛离队、边区政府正职外人、不以共名出席国大，均逾底线。6月15日前后谈崩，周下山。这次庐山之行“未获结果”，但把“溶共”方案当面撕开给延安看，使中央对蒋之妥协上限有了硬材料。

　　三、卢沟桥事变插入：7月7日作为分界

　　1937年7月7日夜，日军攻卢沟桥，二十九军抵抗；8日中共中央发《为日军进攻卢沟桥通电》。此事变把“合作抗日”从政治议题变成军事紧急状态，也把周恩来第二次庐山行从“继续谈纲领”扭成“趁火逼宣言”。

　　《年谱》记：7月7日周同博古、林伯渠飞抵上海（非抵庐）；在上海与夏衍谈统战、与潘汉年刘晓布地下党工作、探宋庆龄征求意见；7月13日（或14日）周、博、林上庐山，距6月18日离庐仅25天。

　　四、第二次庐山之行（7月13/14日—18日）：宣言、指挥权与蒋的“两句话”

　　1. 提交《中共中央为公布国共合作宣言》

　　7月13/14日抵庐当日，周将周恩来起草的《中共中央为公布国共合作宣言》交蒋。宣言三大主张：迅速发动全民族抗战、实行民权政治、改善人民生活；四项保证：停止推翻国民党政权、取消苏维埃、取消红军名义番号、受编为国民革命军。

　　蒋反应冷淡，“要动手改两句，我们客气同意改两点，改了他也不发表”——周后来在《周恩来选集》回忆此节，点破蒋意图：“总想把共产党合法这一点抹杀掉。”

　　2. 7月14日张冲传话与周致蒋函

　　14日张冲转蒋意：红军改编后各师直隶行营，政治机关只管联络。15日周函蒋：“华北炮火正浓，国内问题更应迅速解决，其最急者为苏区改制与红军改编之具体实施”，并指出蒋此说“与六月庐山所面聆者出入甚大，不仅事难做通，且使来一再失信于党中同志”。

　　3. 7月17日三方会谈与蒋的庐山谈话

　　17日周、博、林与蒋、邵力子、张冲会谈。周建议：以《合作宣言》为政治基础，尽速发动全国抗战。同日蒋在庐山谈话会（各界贤达、无中共席位）发表：如果战端一开，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但又留后手：“在和平根本绝望之前一秒钟，我们还是希望和平的。”蒋仍不许周、博、林出席庐山谈话会，中共代表在庐是“秘密的”。

　　4. 延安来电：指挥机关可让步到“政训处正副”，但战时必设指挥部

　　17日洛甫、毛泽东电叶剑英转周等：为大局，平时可承认设政训处（朱正、彭副）指挥；但战时不能不设军事指挥部以资统帅。这道电文是中共在“统一指挥部”问题上的最低让步线。

　　5. 7月18日“十二条”与离庐

　　18日周拟关于谈判的十二条意见经宋美龄转蒋，含：许刊《宣言》并国府书面赞同；速发陕甘宁边区政府（正职于右任/宋子文/张继择一，林伯渠副，辖十八县）；南北游击队改编；《解放》周刊全国发行；红军改编具体数。

　　蒋仍咬定：三师直隶行营、不统帅机关、参谋长南京派、政训处只联络。周当日离庐赴上海。第二次庐山谈判陷僵，但未破裂——僵在点上，不在桌上。

　　五、7月20—28日：上海—西安—延安的收口

　　20日，周在上海收洛、毛电：“蒋不让步不再同他谈判”，命周林暂留沪观变。21日，周、博、林电延安：庐山力争无效，来宁沪暂观；若中日全面开战，《宣言》即可发表；不管形势如何，立即自行改编三个方面军，每军一万五，加强干部，各军能独立工作。

　　27日，西安见蒋鼎文：红军出动没问题，但对方须先发表《宣言》。28日，返延安，与中央定策：红军集中三原改编，足四万五，三师上设总指挥部（可让步为军部），朱正彭副。

　　这条收口线说明：两次庐山没签成的，中共准备用“蒋不让步就自行改编”反向逼蒋；而8月13日八一三事变后蒋急需红军出动，9月22日国府公布《宣言》、8月22日红军改八路军，根子都在7月庐山把底线钉死。

　　六、两次庐山之行的结构意义

　　从牯岭（庐山山顶的中心镇）到三原（陕西关中三原县），把1937年6月8日蒋扔回纲领草案、7月18日周把十二条递给宋美龄转蒋，放在一条线上看：周恩来两次庐山行，表面是“没谈成”，实质是把“没谈成”本身做成统一战线的模具——模子内腔就是那三条底线。8月南京、9月宣言、八路军东渡，都是这个模具倒出来的成品。

　　（一）文件对文件。6月中共出《民族统一纲领草案》被弃，7月出《合作宣言》被扣不改发；蒋6月出“同盟会”方案，7月出“政训处直隶行营”方案。两边都在用纸质文件重划政党边界，不是口头讨价。

　　（二）三条底线在山上钉死。信仰底线：可奉三民主义，不取消共产主义；组织底线：可承认国民党领导地位，不取消共产党独立性（拒同盟会）；军权底线：可改编三师四万五，必须留统一指挥部（拒政训处代军令）。

　　（三）卢沟桥把“谈”变“逼”。6月周是去说服蒋合作；7月13日后周是借炮声逼蒋发宣言。蒋17日谈话有抗战名句，却同步拒红军指挥部——抗战动员与溶共企图在他身上并行不悖，周恩来在山上看清了这点，才在18日干脆离桌。

　　（四）山居密谈的史料重量。两次均非公开会议：6月蒋在暑训团行馆密谈，7月蒋在谈话会期间另开密室见周等。中共代表“不露面，是秘密的”（周后来语）。这意味着庐山之行的真正文本不在庐山谈话会记录里，而在《年谱》所收电报、函稿、十二条、中央来回电中。

　　《周恩来年谱》的编者把6月18日“返延安汇报”与7月28日“返延安定红军改编策”两行并列，已经暗示：两次上山，一次把蒋的底牌带回陕北，一次把中共的自改编预案带回陕北；庐山不是合作达成地，是合作不可让渡区。

　　注释

　　①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周恩来年谱（1898—1949）》中卷，中央文献出版社1997年版，1937年6月4日、8日、18日、7月7日、13日、14日、17日、18日、20日、21日、27日、28日各条。

　　②蒋介石1937年6月8日庐山谈话要点及“国民革命同盟会”四款，转引自《西安事变后周恩来与蒋介石的五次谈判始末》，中国新闻网2008-04-17，据南京第二历史档案馆蒋周谈话记录。

　　③ 1937年7月17日蒋介石庐山谈话会演说词，见《庐山抗战史料汇编》，江西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

　　④1937年7月18日周恩来“十二条意见”全文，见《中共中央为公布国共合作宣言》档案附件，中央档案馆藏。

　　参考文献

　　[1]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 周恩来年谱（1898—1949）[M]. 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1997.

　　[2] 周恩来. 《周恩来选集（上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

　　[3] 中央档案馆. 《中共中央文件选集（1937）》[G]. 北京：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1985.

　　[4]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 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五辑第二编·军事）[G]. 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8.

　　[5] 人民网党史频道. 1937年6月8日国共两党庐山谈判[EB/OL]. 2016-06-08.

　　[6] 人民网. 寻访抗战故地⑦·庐山：吹响全民抗战的号角[EB/OL]. 2015-06-23.

　　[7] 澎湃新闻. 国共两次庐山谈判有多激烈？[EB/OL]. 2020-06-09.

　　[8] 中国军网. 历史今日9月22日：第二次国共合作正式形成[EB/OL]. 2020-09-22.

　　（作者：江苏省周恩来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