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来与1932年一·二八事变：瑞金视角下的反应、言论与历史坐标
来源：王光霞   2026-08-28 16:29:11

　　1932年1月28日夜，日军突袭上海闸北，十九路军奋起抵抗，淞沪抗战爆发。此时周恩来已在江西瑞金任中共苏区中央局书记整月有余。他不是上海抗战的现场指挥者，却是中央苏区对一·二八事变作出最早、最系统回应的一位核心决策者。本文依《周恩来年谱（1898—1949）》《实话》原刊及中央档案馆电文，梳理1932年1—2月周恩来在赣州前线决策与瑞金反帝论述之间的张力，并厘清“伍豪启事”谣言处理中他的真实位置。

　　一、一·二八发生时：周恩来在瑞金与赣州之间的实务链

　　1931年12月底周恩来抵瑞金任苏区中央局书记后，1932年1月他的日程被三件事填满：肃反纠偏、攻赣州决策、反帝论述转型。一·二八事变（1月28日）插入其间，并未打断这条实务链，而是被他即时嵌入"民族革命战争"的新框架。

　　按《周恩来年谱》排日：1月7日，主持苏区中央局会议，作肃反报告，通过《苏区中央局关于苏区肃反工作决议案》，承认中央局对肃反扩大化"领导责任"——这是他入苏区后第一把火，意在消解富田事变后遗症；9日，临时中央发《关于争取革命在一省与数省首先胜利的决议》，强令“取南昌、抚州、吉安等中心城市”；周在瑞金主持召开中央局会议，决定执行中央指示、攻赣州；10日，中革军委下攻赣州训令，彭德怀任前敌总指挥；28日 一·二八事变夜，周在瑞金处理中央局日常，当日无专电，但2月9日文章证明他在一周内已完成对事变的定性；

　　2月4日，红三军团围赣州，久攻不克；7日， 出席瑞金闽赣两省工人代表大会，致词；

　　9日，撰《帝国主义大战的危机与党的目前紧急任务》，发表于苏区中央局机关报《实话》第一期（瑞金版《实话》，非1930年上海创刊同名刊）；19日，苏区中央局发《对目前政治形势的分析与苏区党的紧急任务》；20日前后，上海《时报》《申报》等登伪造《伍豪等脱离共党启事》，周已在瑞金，由上海临时中央与毛泽东分别辟谣。

　　关键定位：一·二八事变对周恩来而言，不是"突发插入"，而是他1月已在处理的“反帝—反蒋—中心城市攻坚”链条上的第二个民族危机节点（第一个是1931年九一八）。他的反应速度：事变后12天出个人署名长文，21天后出中央局决议，远快于赣州战事本身的军事复盘。

　　二、2月9日《实话》文：周恩来对一·二八的署名定性

　　1932年2月9日，周恩来以苏区中央局书记身份在瑞金写下《帝国主义大战的危机与党的目前紧急任务》，刊于《实话》第一期。这是他对一·二八事变最核心的个人言论。要点归类：

　　对事变定性：“中国已首先受到日帝国主义的屠杀和宰割”，国民党政府“宣称‘赤祸甚于日祸’，‘对日必先剿共’”——把一·二八与九一八连成“日本大陆政策连续推进”，把十九路军抵抗与国民党中枢“不抵抗+剿共优先”并置批判。

　　口号升级：提出“拿民族革命战争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中国”、“变帝国主义瓜分中国的战争为反帝反国民党的民族革命战争”。这两个口号，比1931年10月他《红旗周报》文里的“组织救国义勇军”更进一层——从“义勇军兵运”升到“民族革命战争”总口号。

　　苏区任务：苏区党“应积极领导工农劳苦群众与红军，迅速地巩固地向外发展，开展革命战争，夺取中心城市，配合全国的反日反帝的民族革命运动，争取一省几省革命的首先胜利”。注意：他没因一·二八放弃攻中心城市路线，而是把“攻赣州”与“配合上海抗战”捆在同一句里——这是1932年周的特殊处境：既要执行临时中央城市中心指令，又要把民族危机接进来。

　　国际维度：点明“各帝国主义国家正准备发动新的世界大战”，日本侵华是“大战危机”的东方引爆点，与1942年周恩来在《第十一年的‘九一八’》中判定：九一八后东北成为世界法西斯侵略战争最先爆发的火药库，具有世界战略意义；这一观点后被概括为‘九一八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东方起点/东方主战场起点’。

　　这篇文献的史学价值在于：它是中共高层首次以“民族革命战争”概括一·二八加上九一八，比1935年《八一宣言》早三年半，比1937年全面抗战论述早五年。局限也明显：仍写“夺取中心城市”“一省数省首先胜利”，未脱离临时中央框架。

　　三、2月19日中央局决议：从个人论述到组织文件

　　2月9日周个人文章后，2月19日中共苏区中央局发出《对目前政治形势的分析与苏区党的紧急任务》，把周的论述转为组织决议：

　　分析一·二八后"国际国内形势"，明确“配合和领导全中国反日反帝的民族革命运动”是苏区党的任务之一；军事上仍写“夺取中心城市，扩大和贯通各苏区打成整个一片”；

　　内部路线警告：“集中主要火力反对主要的右倾危险的同时，也不要放松那种‘左’倾的反中农倾向，对帝国主义战争乐观，驱使群众硬打敌人工事甚坚的城市土围的山寨的盲动主义”——最后这句，几乎是周对赣州战役本身的预先踩刹车（2月4日已开打，3月7日才撤围）。

　　也就是说，1932年2月周恩来在瑞金干了两件方向相反但逻辑自洽的事：一边按中央指令把红军推去攻赣州坚城，一边在决议里警告“硬打坚城是盲动主义”。这是周恩来在临时中央时期典型的"执行+缓冲"姿态。即“也不要放松那种“左”倾的反中农倾向，对帝国主义战争乐观，驱使群众硬打敌人工事甚坚的城市土围的山寨的盲动主义，以及立三路线的一切残余。”

　　四、"伍豪启事"：一·二八同期上海的谣言与瑞金的反应

　　1932年2月16—21日，上海《时报》《新闻报》《申报》《时事新报》刊国民党特务伪造《伍豪等脱离共党启事》。此时周恩来已在瑞金任苏区中央局书记，不在上海，造谣方明知伍豪在苏区仍借名造势，政治意图是离间。

　　处理链：上海临时中央反击：2月20日前后中央机关报《斗争》刊《伍豪启事》辟谣：“国民党造谣诬蔑的新把戏！”申报馆曲折否认：2月22日《申报》登“申报馆广告处”答伍豪先生函，变相拒登伪造启事；毛泽东以临时中央政府主席名义发布告（2月下旬）：“伍豪同志正在苏区临时中央政府担任军委会委员的职务……这显然是屠杀工农兵士而出卖中国于帝国主义的国民党党徒的造谣污蔑。”

　　周恩来本人：在瑞金未单独发声明（他即当事人，自辩不宜），但在2月9日《实话》文署名“周恩来”正常论述政事，本身就是“伍豪在苏区履职”的活证据；1967年5月19日他给毛泽东的信中回溯：“我当时已在中央苏区，在上海的康生、陈云等同志均知为敌人所为，故采取了措施。”

　　分寸：一·二八事变与伍豪启事是1932年2月上海—瑞金双城并发的两件事。周恩来在瑞金“用理政实绩辟谣”，在上海的康生、陈云、潘汉年用传单与党报批驳。把“伍豪启事‘写成’周恩来亲自在上海辟谣”是错的；写成“周完全不知”也错——他通过电报知情并默认上海中央处置。

　　五、赣州与上海：1932年周恩来的双重时间

　　把1932年1—2月周恩来日程叠在一起看，会出现一个很有张力的画面：

　　空间上：周恩来人在瑞金—赣州前线，信息源一头接上海临时中央电令，一头接《申报》辗转送来的淞沪战报；

　　任务上：白天算赣州爆破队进度，夜里改《实话》文章把“十九路军抵抗”写进反帝论述；路线上：对临时中央“攻中心城市”保留执行（赣州），但2月9日文章已把“民族革命战争”置于“阶级革命”之前半句，2月19日决议更把“硬打坚城”列为盲动主义——他用决议语言给自己执行的赣州战役留了后路。

　　赣州3月7日撤围后，江口圩会议（3月中旬），讨论今后红军的行动方针。毛泽东提向赣东北发展、周未强力否决，可视为2月19日"反盲动"一句的延续。会议决定红军主力向北发展，夹赣江而下，相机夺取赣江流域的中心或较大城市，以红一、红五军团组成中路军，以红三军团、红十六军等组成西路军，分别作战。

　　一·二八事变在这个链条里的作用，是让周恩来比九一八时更早把“民族”放到“阶级”前面半步，但还没到1935年瓦窑堡那样深刻。

　　六、历史意义：

　　第一，反应速度坐标。一·二八后12天，瑞金出周恩来署名《实话》文；21天出中央局决议；同期上海党中央处理伍豪谣言。中共对淞沪抗战的论述生产，不慢于国内任何政治力量，且唯一把"十九路军抵抗"与"苏维埃向外发展"写成同一张作战图。

　　第二，话语转型坐标。1931年10月周用"救国义勇军"，1932年2月9日升为"民族革命战争"；1935年《八一宣言》再升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瑞金这篇《实话》文是中间键。它证明：中共抗日民族话语不是1935年突然从莫斯科空降，而是1931—1932年在九一八、一·二八接连刺激下，由周恩来、毛泽东等在苏区与白区琢磨出来的。

　　第三，在最苦的年代保住革命火种。1932年2月这个在瑞金边攻赣州边写"民族革命战争"的伍豪，过了十年1942年，正是把九一八、一·二八、七七连成“法西斯东方战线”的成熟统战者

　　主要参考资料

　　[1] 周恩来. 帝国主义大战的危机与党的目前紧急任务[J]. 实话（中共苏区中央局机关报·瑞金版）, 1932(1).（1932-02-09撰）

　　[2] 中共苏区中央局. 对目前政治形势的分析与苏区党的紧急任务[A]. 1932-02-19. 北京: 中央档案馆藏.

　　[3] 中共中央. 关于争取革命在一省与数省首先胜利的决议[A]. 1932-01-09. 北京: 中央档案馆藏.

　　[4]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 周恩来年谱（1898—1949）[M]. 北京: 中央文献出版社, 1998.

　　[5] 毛泽东. 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布告（为伍豪启事辟谣）[A]. 1932年2月下旬. 北京: 中央档案馆藏.

　　[6] 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中国共产党大事记·1932年[EB/OL]. 2006-05-30[2026-08-27]. https://cpc.people.com.cn/GB/64162/64164/4415973.html

　　[7] 周锦尉（上观新闻）. 利用“伍豪事件”整周恩来（附周恩来1967年5月19日致毛泽东信全文）[EB/OL]. 2015-05-27[2026-08-27]. https://www.jfdaily.com/wx/detail.do?id=5080

　　[8] 澎湃新闻. 党史百问：“伍豪事件”发生后为什么请一位法国律师出面澄清真相？[EB/OL]. 2021-11-26[2026-08-27]. https://m.thepaper.cn/baijiahao_15575751

　　[9] 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早期中共中央机关报刊回眸（含《实话》1930年上海创刊与1932年瑞金版之别）[EB/OL]. 2023-11-16[2026-08-27]. https://cpc.people.com.cn/n1/2023/1116/c443712-40119289.html

　　(作者王光霞系江苏省周恩来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