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山草地到西花厅——何谦与周恩来的卫士情缘与公私之辨（1940—1965）
来源：王光霞   2026-09-13 09:52:48

　　摘要：何谦（1921—1998），原名何玉春，四川苍溪人，红四方面军“红小鬼”，三过雪山草地，1940年起任周恩来警卫员，后长期担任总理办公室行政秘书，负责周恩来及西花厅的行政、警卫与生活管理工作凡二十余年。他是周恩来身边工作时间最长的卫士之一，参与了重庆谈判、转战陕北、日内瓦会议、万隆会议等重大历史节点的安保与后勤工作，也是“西花厅修房风波”的核心当事人。据《周恩来年谱》记载，与何谦相关条目1条；《周恩来书信选集》有2封涉及何谦；《邓颖超书信选集》收录邓颖超致何谦及夫人林玉华信函5封。本文基于《周恩来卫士长回忆录》《峥嵘岁月》及权威史料，梳理何谦从警卫员到行政秘书的角色演变，探讨他与周恩来在生死相随、廉洁自律、公私分明中的深层互动，以此纪念2026年周恩来逝世50周年。

　　关键词：何谦；周恩来；西花厅；警卫秘书；修房风波；公私分明；廉洁自律

周恩来总理在波兰首都华沙参观，左二为何谦。

　　在周恩来长达26年的总理生涯中，有一群鲜为人知的“身边人”——他们不是叱咤风云的外交家，也不是运筹帷幄的将军，而是负责穿衣吃饭、行车住宿、安全保卫的行政秘书与卫士。何谦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位：他从1940年19岁起走进周恩来身边，从重庆曾家岩到北京中南海西花厅，从延安窑洞到日内瓦湖畔，管了总理22年的工资账本，也管了西花厅的一砖一瓦。

　　战友送他的挽联写道：“两袖清风，长征英雄本色；一生业绩，总理遗风楷模。”这既是为何谦一生写照，也是周恩来精神在他身上的投影。本文试图通过分期考证，还原这位“西花厅大管家”与周恩来在革命战争年代、建国初期、外交出访与廉政风波中的交往细节。

　　一、红小鬼入红岩：1940—1946年警卫员时期

　　1. 1940年：改名“何谦”与初入周公馆

　　何谦原名何玉春，1921年12月生于四川苍溪，1933年8月参加红四方面军，三过雪山草地。1938年8月入党，1940年4月被中央政治保卫局选中，担任周恩来副主席警卫员。

　　初次见面，周恩来亲切询问籍贯、年龄、参军年限，随后说：“去重庆工作，同在部队、边区不一样……要有严格的组织纪律，一切行动要听指挥。”临别时，周恩来对他说：“何玉春同志，我给你改个名字好不好呀？就叫何谦，怎么样？你时刻要谦虚谨慎、谦和礼让，才能把事情办成办好！”这个名字，伴随了何谦此后半个世纪的人生，也成为他与周恩来关系的精神底色。

　　2. 1942年：重庆住院期间的红烧鲫鱼

　　1942年春，周恩来因小肠疝气在重庆陆军医院手术，由王历耕主任主刀，手术成功。住院期间伙食由何谦等人做，每顿不过一菜一汤。何谦见总理消瘦，买几条鲫鱼改善伙食，初做不佳，后烧一盘红烧鲫鱼，周恩来尝后夸奖“很有江南风味”，随即正色道：“这类菜花钱多，不能多吃……毛主席还在吃小米、土豆，贺龙那里连吃黑豆都很困难。”

　　这一细节，折射出周恩来在病榻之上仍心系延安供给的自律品格，也奠定了何谦日后管理西花厅收支的基本原则——公私分明、厉行节约。

　　3. 1946年1月：飞机遇险与降落伞包

　　1946年1月29日，周恩来同陆定一由延安飞重庆，途中天气恶劣，在秦岭上空遇强烈气流。周恩来从容指挥大家背好伞包，发现叶挺之女叶扬眉在哭且无伞包，立即解下自己的给扬眉。何谦见状从后舱跑来，将自己的伞包给周恩来背上，飞行员又找出一个给何谦。

　　这一场景后来被选入中小学语文课文《一个降落伞包》，但何谦的回忆补全了关键细节：邓发严肃叮嘱他“跳伞时一定要紧随周副主席，保证他的安全”。卫士与首长之间的生死依托，在此刻凝练为具象的动作。

　　4. 1946年2月：较场口事件中的拔枪对峙

　　1946年2月10日，重庆各界在较场口举行庆祝政协成功大会，国民党特务捣毁会场，殴打郭沫若、李公朴等。周恩来闻讯终止约会，喊上副官何谦、颜太龙冒雨前往。现场特务围堵，周恩来怒斥：“谁让你们这样干的？”何谦等四人随即掏枪挡在总理身前，与特务冷眼相对。据何谦后来回忆：“我们四个人也掏出了枪对准特务，挡在周副主席面前，和那几个家伙冷眼相对，随时都有一触即发的可能……”这是他在国统区最危险的时刻之一，也是“卫士”二字最原始的注脚。

　　5. 1946年11月：南京离别与意外留东北

　　1946年11月16日，周恩来在南京梅园新村17号举行记者招待会，发表“南京，我们是一定要回来的”严正声明后准备返延。何谦因小时营养不良患严重痔疮需住院手术，周恩来行前到医院亲切地说：“南京医疗条件比延安好，你留下来治好再回。”后因南京无航班，何谦经董必武请示、周恩来回电同意，随伍修权、余光生赴东北，任哈尔滨铁路局滨洲段滨绥线军代表，就此第一次离开周恩来。

　　二、西花厅大管家：1949—1960年行政秘书时期

　　1. 1949年后：重回周恩来身边管账

　　新中国成立后，何谦继续任政务院（国务院）总理秘书，负责行政和警卫工作。据林玉华回忆：“总理到哪儿去老何都陪着，因为警卫工作他要负责，另外总理要做什么事都是通过他。”他陪周恩来走遍北京工厂、学校、水库工地，从清华到101中学，从密云水库设计到十大建筑施工，皆亲力亲为。更关键的是，他管了周恩来全家22年的工资账本。周恩来定行政二级（月薪408元），邓颖超本可定五级，被周恩来做工作降到六级；何谦工资原比李银桥高一档，也被周恩来要求降一级持平。总理立规：私人开销与公务严格分开，寄信买邮票、路边买茶皆从工资扣，绝不占公家便宜。

　　2. 1951年3月20日：政务院合影与颐和园拍照

　　1951年3月20日，周恩来签署《政务院关于收回东北银行和内蒙古人民银行所发行的地方流通券的命令》，同日与办公室工作人员合影，何谦在后排右一（戴帽者）。

　　同年4月8日，刘九洲（曾任周恩来警卫员）在颐和园佛香阁与周恩来、邓颖超合影。何谦是拍摄者。刘九洲回忆：“周总理说：你得往前站一站，你本来个子就矮，往后站不就更矮了吗？”这张照片的拍摄者就是何谦。

　　3. 1954年：日内瓦会议与短袖汗衫的引进

　　1954年4月20日，周恩来率团赴日内瓦会议，何谦随行。7月回国途经广州，因天气闷热，何谦在日内瓦买了件短袖麻纱衫（时称“香港衫”）推荐给总理。回京后据此做成两件绸料短袖汗衫，从此周恩来一改长袖扣严的习惯。

　　这一看似微小的服饰变化，背后是卫士对首长身体状况的长期观察与体贴——周恩来患关节炎，怕热怕潮，何谦从穿衣细节入手改善其工作舒适度。

　　4. 1955年4月：万隆会议与阑尾炎突发

　　1955年万隆会议，随行警卫仅何谦、成元功两人。不料何谦阑尾炎突然发作，被送昆明住院。周恩来4月13日致信邓颖超：“何谦昨日忽患慢性阑尾炎……由伍全奎陪他，望告林玉华放心。现由李福坤代何出国……”

　　信中语气平静，却透出对下属家人的关切。同年8月22日，周恩来视察官厅水库后与邓颖超及办公室人员游八达岭长城，何谦术后恢复亦在其中，合影于右二。

　　5. 1959年：元旦家宴与童车故事

　　1959年元旦，邓颖超在广州疗养，周恩来在西花厅请何谦一家、周同宇一家、孙维世等吃午饭。何谦长女何立群因座位远皱眉，周恩来发现后主动与何谦夫人换座，拉着孩子手说：“俐俐坐在我身边吧……是伯伯的不是。”饭后还拉孩子们散步拍照。

　　同年1月，周恩来访苏参加苏共二十一大，用苏方发的零用钱买三辆童车，送侄女、成元功之女小鱼及何谦之女各一辆。这种“公费零用、自购玩具”的做法，再次印证了周恩来对公私有别的极致坚守。

　　三、修房风波：1960年西花厅的廉政课堂

　　1. 1960年初：趁出差修缮西花厅

　　西花厅建于清末，阴暗潮湿，夏天泛碱，冬天冰冷，周恩来腿疼病常犯。何谦屡劝修缮被拒，遂趁1960年初周恩来赴广东出差两月、邓颖超不在北京之机，向办公室主任童小鹏报告，对西花厅做了有限维修：铺木地板、封窗户、换旧地毯与灯具、换白布窗帘为呢帘。

　　2. 周恩来归来：拒门而怒

　　周恩来视察归来，未进院门即发现变化，转身就走，住进钓鱼台，严厉批评：“你们把房子修得这么好，造成浪费，影响多不好，我怎么回来住呀！”何谦在日记中记录总理原话：“你们把我的旧床换回来，把吊灯拿下来，把白布窗帘摘下来，我回去住。不然吧，我不回去住吧，大家不放心，我回去住吧，我不安心。”

　　3. 两次检查与深刻教训

　　周恩来不仅在国务院会议上两次做自我检查，也对何谦进行了严厉谈话。

　　据何谦日记：“总理问我：‘咱们银行还有多少钱？’我说：‘你的那点工资，什么都从那里出，哪还有什么钱？’总理叹口气说：‘赔又赔不起，这样吧，你们把我的旧床换回来，把吊灯拿下来，把白布窗帘摘下来，我回去住。’”

　　这一事件，成为中国共产党廉政史上的经典案例。何谦作为执行者，承受了批评，也由此更深理解了周恩来“严于律己”不是口号，而是每一块砖、每一分钱的具体实践。

　　四、最后离别与余生：1961—1998年

　　1. 1960年底：下放淅川与二次离周

　　1960年底至1961年春，大饥荒严重，周恩来决定抽干部下放到灾区第一线。何谦主动要求参加国务院工作组，任河南南阳专区淅川县委书记，解决天灾人祸问题。一年后回京，因基层劳累患肝炎，怕传染总理，主动向中组部要求调离。

　　行前周恩来请何谦一家吃饭，打趣道：“你们的爸爸非要走，我只好同意他走，他去的办公厅管200多人，我这里才几个人？他的官现在比我还大。”逗得全家大笑。这是何谦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离开周恩来。

　　2. 1965年后：核工业战线的新岗位

　　离开西花厅后，何谦先后任二机部办公厅副主任、核工业部教育司司长、“09工程”现场指挥部指挥长，投身国防科技事业。1977年12月与刘九洲、彭海贵合著《峥嵘岁月——深切怀念敬爱的周总理》出版。

　　3. 1993年与1997年：晚年怀念

　　1993年3月5日《人民日报》第五版刊发对何谦的采访“修房风波”章节，标题《周总理身边工作人员的回忆》。1997年1月7日，何谦以“周恩来第一任卫士长”身份出席南京大学创建“周恩来班”仪式，与成元功等同返梅园新村。

　　4. 1998年12月7日：逝世与挽联

　　1998年12月7日何谦逝世，享年77岁。战友送挽联：“两袖清风，长征英雄本色；一生业绩，总理遗风楷模。”这副挽联，恰如其分地概括了他从红小鬼到西花厅大管家的一生。

　　五、交往特质的历史透视：卫士、管家与镜子

　　综观两人28年交往，呈现三重维度：

　　1. 生死相依的卫士本色

　　从1940年重庆改名“何谦”，到1946年飞机遇险让伞包、较场口拔枪对峙，再到万隆会议阑尾炎突发仍牵挂工作，何谦始终以“卫士”身份与周恩来生死与共。这种关系超越了上下级，近乎战场上的背靠背战友。

　　2. 公私分明的管家实践

　　何谦管了22年工资账本，却自家住土坯房；修了西花厅被严厉批评，却由此深悟“总理的规矩就是国家的规矩”。他是周恩来廉洁自律最直接的执行者与见证者，也是这一精神的传播者。

　　3. 互为镜子的精神传承

　　周恩来对何谦说“谦虚谨慎、谦和礼让”，何谦用一生践行；何谦在修房风波中“好心办错事”，周恩来借此给全党上了一堂廉政课。两人之间不是单向的教育与被教育，而是相互映照——卫士在首长身上看见信仰，首长在卫士眼中看见初心。

　　结语

　　何谦与周恩来的关系史，是一部从红岩村到西花厅、从雪山草地到核工业工地的卫士长卷。在1940至1965年的25年中，两人以不同身份（一为总理治国、一为卫士管家）却秉持相同底色（忠诚、廉洁、为民），在重庆的轰炸声、日内瓦的湖风、万隆的烈日以及西花厅的砖瓦里，书写了“红小鬼与大管家”的篇章。2026年重温这段历史，不仅是对周恩来的纪念，更是对一代幕后卫士在周恩来精神感召下，以平凡岗位见证非凡品格的致敬。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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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学习强国. 红色家书：能看见你更加年轻　那将如何快乐——周恩来致邓颖超[EB/OL].（2019-07-31）[2026-09-04]. https://www.xuexi.cn/lgpage/detail/index.html?id=6307286824807080856 [11] [12] 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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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 人物研究·周恩来研究[EB/OL]. [2026-09-04]. http://www.dswxyjy.org.cn

　　（作者系湖北新四军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