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张治中与恽代英的交往,长期被邓颖超“1924年起,他在黄埔军校与周恩来、恽代英、熊雄等同志时相过从”一语所笼罩,形成“三年深厚交谊”的印象。本文考订认为,这一表述中的“1924年起”适用于周恩来,而不适用于恽代英:恽代英受党派遣到黄埔军校任政治主任教官在1926年5月(一说3月),同年1月方在国民党二大当选中央执行委员,此前一直在上海、广州从事青年运动与统一战线工作。因此,张、恽二人的实质交往集中在1926年5月至1927年3月,即黄埔本校末期与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时期,前后约十个月,其中武汉分校半年为密度最高的共事期。本文依据《张治中回忆录》及相关党史资料重建这段交往,指出“黄埔四凶”这一由右派加诸的标签,恰是两人立场接近的硬证据;而张治中向周恩来提出入党申请遭婉拒一事,则从中共方面界定了这段关系的性质——可争取的国民党左派,而非党内同志。本文认为,张恽关系应定位为“合作型左派同僚”:恽代英视张治中为可争取对象,张治中自定位为“挤在夹缝里”,双方在1927年3月武汉一别后终无再会。
关键词:张治中;恽代英;黄埔军校;武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黄埔四凶;国共合作
一、引言:一段被引用“延长”了的关系
讨论张治中与恽代英的关系,几乎必从一句话开始:“文白先生是同我党有长期历史关系的亲密朋友。1924年起,他在黄埔军校与周恩来、恽代英、熊雄等同志时相过从,曾为维护国共两党团结而努力。”[1]
这句话流传极广,且几乎总被当作对张恽关系的权威定性。但细读之下,它至少包含两个需要辨析的问题。
其一,这句话的归属存在歧异。检索显示,同一表述在不同来源中被分别系于两人名下。有文章明记此为邓颖超1983年所言[1];但另有资料记载,“文白先生是同我们党有长期历史关系的亲密朋友”一语,出自1985年习仲勋代表中共中央在张治中95岁诞辰纪念大会上的讲话[2],而邓颖超1983年的表述实为“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文白先生是一位没有同共产党打过仗的国民党军人”[3]。两种归属各有来源,本文暂从流行较广的邓颖超说,但建议引用时核对原始讲话文本,不宜径以二手转述为据。
其二,也是本文的核心问题:“1924年起”这个时间起点,对恽代英并不成立。
张治中1924年夏进黄埔,此说见于其自述:“一九二四年夏,黄埔军官学校成立,我遂进了黄埔,便认识了周恩来先生。”[4]这一点没有问题。但恽代英到黄埔的时间要晚得多。据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数风流人物”专栏、中国军网、《光明日报》等多种权威材料的一致记述:恽代英1924年从事国共合作统一战线工作,1925年参与领导五卅运动,1926年1月在国民党二大当选中央执行委员,1926年5月被党派到黄埔军校,任政治主任教官[5][6]。中国法院网所载党史资料进一步记其职务为“政治主任教官、黄埔军校中共特别委员会书记(一说为干事,书记为熊雄)”[7]。
也就是说,1924至1926年春这两年间,恽代英主要在上海、广州从事团中央宣传、主编《中国青年》、国民党上海执行部及农民运动讲习所等工作,并不在黄埔[5][7]。张治中自述所记与恽代英“过从较多”,只能发生在1926年5月之后。
由此,本文提出一个修正性判断:张治中与恽代英的实质交往,不是三年,而是约十个月(1926年5月至1927年3月)。把“1924年起”这一适用于周恩来的时间起点平移到恽代英身上,会使这段关系的起止与性质同时失真。
需要说明的是,这一修正并不削弱这段关系的意义,反而使之更清晰:正是在这浓缩的十个月里,两人完成了从同校共事到政治交锋、从可争取到终分手的完整过程。
二、黄埔:两个教官的十个月
2.1 恽代英到校时的格局
恽代英抵黄埔时,校内国共两党的斗争已经展开。学生中分为两派:一是中共方面领导的“青年军人联合会”,一是国民党右派领导的“孙文主义学会”[4]。
恽代英到校后,与政治部副主任熊雄等研究,成立了中共特别委员会(即中共党团),恽代英任书记,熊雄、聂荣臻、陈赓、饶来杰为委员[8]。他依靠这一核心,“坚守着黄埔这块重要阵地”,并注重团结国民党左派力量[8]。
张治中此时的位置颇为特殊。他自述“实在说,是站在中间偏左,因此遂为双方所不满,特别是右派的孙文主义学会,对我常加攻击”[4]。他在黄埔先后任学生总队长、军官团团长,同时兼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师参谋长、广州卫戍区司令部参谋长等职[9]。
两人职务不同——一个管政治教育,一个管军事训练——却在同一校园内被同一种政治气氛所塑造。
2.2 “黄埔四凶”:右派给的标签,是最硬的反证
张治中在自述中记下了这样一个细节:
“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一九二五年夏,我已经完全同情共产党这一边,我的言论和态度,都大为右派所看不惯,因被目为'红色教官'、'红色团长',并把邓演达、恽代英、高语罕和我喊作'黄埔四凶'。”[4]
这里有个时间上的小问题:张治中说“到一九二五年夏”已被目为“红色教官”,而恽代英1926年5月才到校,“黄埔四凶”的称号应在恽到校之后方能成立。这一细节提示我们,回忆录中的年份记忆需谨慎对待——张治中的自述写于多年之后,部分时间节点与可考的党史记载存在出入,引用时应与档案材料互证。
关于“黄埔四凶”的确指,党史资料记载明确:“'黄埔四凶'是黄埔军校右派分子攻击左派里著名的四位教官:邓演达、恽代英、高语罕和张治中,他们在当时是富有极大爱国热情的教官。”[8]
这个称号的价值在于它的来源。它不是后人追赠的美誉,而是当年右派分子的攻击性命名。右派把张治中与恽代英并列,恰恰说明在同期政治光谱的观察者眼中,两人的立场足够接近,接近到必须归入同一类加以排斥。
更有力的证据是那份逮捕令。张治中记:“事后听说,当时广州方面逮捕恽代英、邓演达、高语罕和我四人的手令已下,后因我们不肯应约登舰谈话,蒋又恐强行逮捕,激起学生的抵抗,遂作罢论。”[4]
同列一份逮捕名单——这比任何定性都更直接地说明了这一时期两人的政治位置。
2.3 一次被婉拒的入党申请
理解张恽关系,还有一条关键线索:张治中曾向中共提出入党。
据其自述,就在“完全同情共产党这一边”之后,“我动了参加共产党的念头,首先向周恩来先生提出”。周恩来“当时表示很高兴”,但说要请示组织。回复是:“中共当然欢迎你入党,不过你的目标较大,两党曾有约,中共不吸收国民党高级干部入党,此时恐有不便,不如稍待适当时机为宜。但中共保证今后一定暗中支持你,使你的工作好做。”[4]
人民政协网所刊《和平将军张治中》一文与此略有出入:作1926年提出,并记事后周恩来讲了中共中央的意见——“根据当时的情况,张治中留在国民党内,可能对共产党更为有利”;张治中答:“中共的意见有道理、有远见,我就继续干国民党。”该文还引周恩来后来的感慨:“如那时张治中参加了中国共产党,到现在那就要么是我们的元帅,要么是革命烈士了。”[10]
两说在时间(1925年夏/1926年)与细节上略有差异,但核心事实一致:中共婉拒了张治中的入党申请,并明确了他留在党外更有利。
这一决定对理解张恽关系至关重要。它从中共方面给出了张治中的组织定位:不是同志,是同盟者;不是发展对象,是争取对象。恽代英此后在武汉分校对张治中的一系列争取,正是在这一既定定位下展开的——他不是在说服一位同志,而是在争取一位已被中央判定“留在党外更有利”的国民党左派将领。
这个定位,决定了这段关系的上限。
三、武汉分校:密度最高的半年
3.1 一套班子,两根支柱
1927年1月,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正式开学。蒋介石命张治中兼任分校教育长,政治部主任是周佛海,政治总教官是恽代英[4]。
同年2月12日,中央军校武汉分校正式任命恽代英为本校政治总教官,主持校务日常工作,恽代英还是该校中共支部的负责人[7]。
这套配置构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结构:教育长管军事训练,政治总教官管政治教育——一所军校的两根支柱,一根在国民党左派将领手里,一根在中共党人手里。这是第一次国共合作在军事教育领域最具体的制度化呈现。
也是在这个岗位上,两人有了真正的公务交集。张治中时兼训练部长、学生总队长[11];恽代英则“常请陈独秀、周恩来、董必武、陈潭秋等来校作报告”[7],主持的政治工作实际覆盖全校。
3.2 “要我反蒋是做不到的”
半年共事中,留下了一段最直接的对话。
张治中记:1927年3月中旬,他接到蒋介石电召重到南昌。临行前,“有一天,恽代英和我谈话,希望我作一篇文章,发表意见,表明态度”。
张治中的回应很硬。他告诉周佛海,要他转告恽代英:“革命是不要人教的,我自己会。”又对恽代英说:“你说总司令种种不对,我可以电请总司令设法改正,又何必这样误会呢?”[4]
随后他果然致电蒋介石,“很温和地贡献了一些意见”。他自评这个电报“是站在国民党的立场,不是站在共产党的立场,却也多少为共产党谋求蒋的谅解”[4]。
在武汉分校期间,类似交锋不止一次。张治中记:“当时在武汉军分校任政治总教官的是恽代英,他曾多次在我面前说蒋的不是,意思是要我公开表示反蒋。我告诉他:'我可以打电报劝蒋,但要我反蒋是做不到的',并且把拟好的电报给他们看。他们看了说:'你的电报可以发,但没有多大的作用。'”[4]
这段记载信息量极大,值得逐层解读:
第一,恽代英的争取是主动、持续且有策略的。不是一般性的政治影响,而是具体的行动要求——写文章、公开表态。这说明在恽代英的工作部署中,张治中是被明确列入争取名单的对象。
第二,张治中的拒绝是有分寸的拒绝。他不是断然回绝,而是提出一个替代方案(打电报劝蒋),并主动把电稿“给他们看”。这个动作本身包含信任——他愿意让恽代英审阅一份将发给蒋介石的电报。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分歧的落点是“反蒋”而非“联共”。张治中在同一段自述中剖白了内心:“我是坚决主张实施联共政策反对两党分裂的,而眼看两党关系日趋恶化,无法挽救,自己既不愿站在国民党立场来反共,也不愿站在共产党立场来反蒋,徘徊于两者之间,挤在夹缝里。这一段时间,其痛苦真难以言语形容。”[4]
“挤在夹缝里”这五个字,是理解张恽关系性质最准确的自我定位。
3.3 他们也一同被写进了邓演达的故事
同期还有一处交集,可视为两人政治处境的侧影。
张治中记,他从南昌回武汉后,邓演达揣测到他去南昌的经过,到他家里说:“我预备辞掉一切职务,请你来接替!”张治中劝其赴南昌与蒋面谈,“一切都可以冰释”。邓答:“我去?他会不扣留我吗?”张治中知道“问题是僵了”[4]。
而在更早的中山舰事件后,蒋曾下达逮捕邓演达、恽代英、高语罕、张治中四人的手令;事件平息后,张治中与邓演达同去长洲要塞谒蒋,张治中激昂质问:“校长这种做法,是否顾虑到一般革命同志的信仰和一般革命青年的同情?”出来后邓演达对他说:“你真冒失,真胆大!”[4]
这句“你真冒失,真胆大”,是同列“四凶”者之间的评价,语气里既有惊异,也有认可。
四、关系的性质:合作型左派同僚
综合以上考订,本文认为张恽关系应作如下定位。
第一,不是密友,而是合作型同僚。目前所见材料中,没有任何私人交往的记录——没有书信往来,没有家庭走动,没有脱离公务的单独相处记载。两人的全部交集都在职务范围内:黄埔同校、分校搭档。“革命是不要人教的,我自己会”这样的话,也不像说给密友听的。
第二,不是同志,而是可争取对象。中共婉拒张治中入党并明确“留在党外更有利”[4][10],这一决策从组织上划定了边界。恽代英的工作,是在这一边界内争取,而非跨越边界吸纳。
第三,两人的自我定位存在结构性错位。恽代英视张治中为可争取的国民党左派军人——这在他的工作逻辑中是“同盟者”位置;张治中则自认“挤在夹缝里”,既不愿反共也不愿反蒋——这在他的立场上是“中间偏左”。两者在1927年上半年的特定条件下可以合作,但一旦局势要求选边,错位立即显现。
第四,分手的方式是“未决”而非“决裂”。这是这段关系最值得注意的地方。1927年3月,蒋势力退出武汉,张治中辞教育长去南京;恽代英留校,后与陈毅负责分校中共组织[11]。两人就此分手。但在全部存世材料中,没有任何互相指责、公开决裂的记载。张治中多年后回忆武汉分校时期,语气是平实的、甚至带着理解;他记下的恽代英,是一个“多次在我面前说蒋的不是”的坦率同事,而非敌人。
这种“未决”的分手,恰恰符合两人在1927年春天的真实位置——一个往南京,一个留武汉,各赴其途,谁也没有向对方射出最后一枪。
五、终局:一别即永诀
1927年3月的一别,是终局。
此后恽代英转入地下斗争:7月奉中央之命赴九江,任中共中央前敌委员会委员,参与组织和发动南昌起义;12月参与领导广州起义,任广州苏维埃政府秘书长[5]。1928年到上海,任中共中央宣传部秘书长、组织部秘书长,主编中央机关刊物《红旗》[5]。1929年6月在中共六届二中全会上被补选为中央委员[5]。
1930年5月6日,恽代英在上海被国民党当局逮捕。狱中面对威逼利诱坚贞不屈,并写下那首著名的《狱中诗》:“浪迹江湖忆旧游,故人生死各千秋。已摈忧患寻常事,留得豪情作楚囚。”[5][12]
1931年4月29日,恽代英被杀害于南京中央军人监狱,年仅36岁[5][12]。就义前,据记载他“神色坦然,昂首挺胸步出国民党南京军人监狱的牢房,走向刑场”[13]。而张治中走的是另一条路:国民党军系、淞沪抗战、湖南省政府主席、新疆谈判、北平和谈,最终留在北平,成为“和平将军”2][3]。
此时距恽代英就义已过去十八年。两人在1927年3月武汉一别后,再无会面记录。恽代英1931年就义时,张治中不可能没有得知消息——但存世材料中同样没有留下他对此的任何表态。
六、余论:为什么值得重写这段关系
如果对张恽关系的考订只停留在“不是三年而是十个月”,那不过是订正一个日期。本文认为,修正的意义在于三点。
其一,它还原了史料引用的严谨边界。“1924年起”一语出自对张治中与中共整体关系的概括,其中各人的起始时间并不齐一。将之平移到具体人物身上,是当前人物关系史写作中的常见疏漏。本文的考订提示:引用权威表述时,必须核验其中每一个专名所对应的史实,而不能整体照搬。
其二,它把这段关系放回了真实的国共合作结构之中。十个月,两个岗位,一份逮捕令,一次被婉拒的入党申请,一串“要我反蒋做不到”的对话——这些具体而微的事实,比“深厚友谊”四个字更能说明第一次国共合作的实际运作方式:它是在共同岗位上形成的、有明确边界的、随时可能因局势而终止的政治合作。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黄埔四凶”这个由右派给出的称号,至今仍是理解这段关系最有力的证据。一份同时写着恽代英与张治中姓名的逮捕手令,比任何后人的追述都更清楚地告诉我们的,不是他们有多亲密,而是在那个分裂即将到来的时刻,他们站在了同一侧。
恽代英就义时36岁。他留在武汉分校的那些政治讲义、那些争取张治中的谈话、那些“你的电报可以发,但没有多大的作用”的判断,最终都没能挽回1927年的分裂。但正是这些未竟的努力,构成了第一次国共合作最真实的质地——不是宣言里的团结,而是具体的人在具体的岗位上,为守住团结做过的具体的事。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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