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抗日战争时期大后方文学书系〗遥寄长夜里的朋友们
来源：思慕   2019-10-20 15:48:16

　　两年了!这是可诅咒也可纪念的日子。

　　当我们在这里看到远处天际乳白的曙光的时候,几千里外的你们却还给漫漫的黑夜囚禁着,煎熬着,张开了难入睡的眼睛呆望着祖国,等待着天明。

　　跟你们分手,跟那给椰风蕉雨浇洒着的“东方的天堂”(日本人称呼爪哇)作别也有一年零九个月了。椰林里的晚风还是那样的漾起你们的睡衣吧?笔直的棕榈的修长的影子还是那样横陈在铺着月光的道上任你们的拖鞋踏过吧?可留恋的热带的一切风物还是那样可留恋吧?但是,你们呢?

　　当我们冒着葬身海底或流落中途的危险,不肯放弃最后一个机会向祖国投奔的前几天,你们还是善意劝我们不要太冒险:

　　“留在这儿,生活问题倒不要愁,有我们在,有饭大家吃就是。”热情而天真的梁这样说。

　　“也不怕没有亲人,我们跑到小埠里开个小亚弄’店(马来语杂货店)敷衍着生活好了。”被一家七八口人牢牢缚着的老成的宋也这样劝我们。

　　然而,终于谢绝你们的善意和友情,抛弃了你们,我们走了!因为我们不敢想起,更熬不起那散着血腥气味的漫漫的长夜。

　　临走那一天,吴——我的旧学生和同居——从衣箱里捡出一件旧厚大衣,一件棉织卫生衣送到我们的跟前：

　　“刘先生,我们在热带用不着这些衣服,祖国的冬天还没有过去,你们自己没有带御寒衣服,带在你们的身边,留在路上穿吧。”

　　我接过来了,感激的热泪淌下来。到了上船那一刻,带着妻子来迟了一步的陈,眼巴巴看着我们的船开,失望的脸孔像刀割伤痕那样至今留在我的脑海里。

　　托你们的福,如你们所祝颂的,我们竟意外侥幸地钻过敌人的潜艇网,安然回到祖国的怀抱来了。靠着这些给友情烘暖过的旧寒衣,我们在祖国熬过一个冬天,现在冬天又来了,虽然你们那边还是长夏,但教我怎样不怀念你们呢!

　　饭还有得吃吗?开亚弄店那样的小计划,鬼子让你们实现吗?带着太太和孩子的吴和陈流浪到那儿去呢?能够逃过野兽的爪牙,躲过“狗”的鼻子吗?

　　我记得梁有他的一屋子心爱的新书,在最后的一刻总会忍痛烧掉,不给那些早已准备在新主人面前摇尾讨好的“狗”一个把柄吧?因此我又想起那些“狗”们平日的勾当了。卖东洋货,跟鬼子拉朋友,准备鬼子到来时摇身一变,成为汪逆的老同志的“头家”(闽语老板之称)们现在“红”得怎样?啃了多少的人骨头?还有,报馆呢?挂的想还是“羊头”,卖的是什么“肉”呢?从前的老伙计,有没有给刺刀胁着,军票迷着,还干这种营生?

　　隔别一年多了,一点也得不到你们的音讯,只听见从上海间接传来的消息说,报馆有些人被鬼子抓去,是谁?不是你们吧?

　　临到这样可诅咒可纪念的一天,让我虔诚地为你们祝福,愿你们还健在,熬过这一个长夜——虽然是够苦,像无期徒刑那样的苦。当这里的天边已涂上黎明前的一抹灰白色的时候,你们那边离天亮也就不远了。

　　在两年零一个月前的时候,我为了要脱离“狭的笼”,换换环境,而去信新加坡,请你——一向关心我的工作和生活的逸替我们设法找个新的岗位。你的回信表示欢迎我们到你们那里去,只等过几天老板从外埠回来就可以决定。于是我们便以焦灼的心情等待着你的第二封信,好跟你们一道过兴奋的斗争生活。第二封信不久就来了,然而却在太平洋战争带给爪哇以空袭的后几天。太迟了,不能与你们共患难的我们,只能以惴惴不安的梦魂向围城中的你们环绕。在新加坡陷落的前两天,也就是我们离开雅加达的前两周,我们从你们打给总领事馆请求交涉入境的电报,知道你们已离开新加坡逃到对岸一个荷属小岛去。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你们最后的消息。以后我们为着离境逃难忙着,而你们的真实消息,再也听不到了。

　　在逃回祖国的沿路上,有些人关切你们的死活,打听你们的下落,而我又能够告诉他们什么呢?会怎样安慰他们呢?只能回答这样一句话:你们已逃出新加坡。但是后来呢?我只能憾然又怆然地说:“不知道,恐怕不易逃出吧。”

　　不过,也有一些人骂你们,诅咒你们,他说你们“临阵脱逃”,虽然他们比你们逃出仅晚一天,而乘坐的是安全的军舰,然后很堂皇地一路飞回来。他们说,你们坐的小艇中了敌人的鱼雷炸沉了;他们又说,你们才离开新加坡,就给鬼子兵抓回去了，还有许多这类的谣言,不,诅咒,只差还没有说你们已经投降,向敌人跪下去,虽然他们心里在这样希望。

　　我怎样为你们解释呢?不,我只有苦笑,让他们怀着一厢情愿的希望,尽情诅咒吧。我相信你们是经得起严酷的考验的。

　　两年了,漫长的黑夜向你们袭去,也有一年多了。你们会给黑夜吞没吗?

　　听见有些自新加坡逃出的人说,鬼子兵占领新加坡的初时,杀掉好几万的华侨知识分子,有没有你们在里头?我又从一篇文章里知道,马来亚的金宝山在祖国的旗帜下活跃着几万华侨和其他民族组成的抗日军,有没有你们在里头?

　　我怎样才能获得你们的真实消息呢?

　　但我总相信,虽然那边天还没有亮,但你们不会呆等着天亮的,只要你们还活着,你们也会在黑暗里摸索出你们应走的路吧。

　　已经两年了,再过一些时候,就见分晓了,我在耐性儿等着这一天。

　　(选自《野菊集》,上海文艺出版社1984年2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