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抗日战争时期大后方文学书系〗幻想的窗子
来源：莫洛   2019-11-03 10:58:20

　　我真想扯一下你的袖子,悄悄地告诉你:“我是有一扇幻想的窗子的。

　　请你慢点把嘴唇歪下来讪笑我,我说的全是实实在在的话:我有那么一扇不大不小的,我自己非常喜爱的幻想的窗子。

　　这窗子,比早晨透明的露珠还要晶莹,比春水塘里的白羽鸭更要洁净,比翠绿的林子里飞鸣的火红色的鸟儿还要可爱,比那珍珠一样的诗更美丽……我说,这幻想的窗子,是用我思想的触手,拿着智慧的锤子开凿起来的。它在夜里都透明,在冬天都暖和,在炎夏都沁凉。而且它可以望向很远,远得失去边际。

　　而且我还要轻声地告诉你:这是我的私产,——请原谅我有那么一份朴素的私有观念,我的幻想的窗子,是不愿意给人家抢夺去的。我发誓:在我的须发都雪白了的时候,我还是要保有着这一扇珍贵的窗子,而且非常地爱着,不给人家抢走。

　　你也许不会十分相信我的话,我的话委实是太笨拙了的,可是我只要用这样的一个事实作为例子来告诉你,那你也许会觉得我的话并不十分浮夸,而是有点亲切和真实的。

　　我曾经有一个时候失去了自由。这就是说,我年轻的生命,曾经象一只被囚禁的鸟儿一样,被投掷到一个暗黑无光的牢狱里。这牢狱和所有的牢狱一样:四周都是高高的砖墙,前面是出口的门,但这里的门是失去门的原有的意义的,它有两重,里面重是顽强的栅栏,粗粗的柱子,比鸟笼子的竹条还可怕得多的;外面一重,是一扇用两三寸厚的硬杉木做成的坚实的木门,门上吝啬地只开了一个比银元大不了多少的孔洞。此外什么也没有了。而且一条铁闩子闩着,一把大得叫三个小孩子都无法拿起来的大锁,无情地禁铟了这个可怕的房间。而牢狱后边的墙上高高地开着一扇狭小的窗子,然而,当我被一双可诅咒的手推进这间房里的时候,这扇唯一的小窗子也用铁钉给钉严了——因此,这牢狱就阴暗得可怕,阴森森的,阳光的踪迹从来就不曾落到这儿来。我一个人,像一个在山坳中被遗落了的幽魂一样,关在这个繁生着肺结核菌的地方。我一无所有,连裤带袜带都被解去了;身上是一件棉袍,那时还正是一个严寒的冬天,冰已冻结了,没有雨,有的是稀细的雪片或大颗粒的霰子。我孤凄地,从爱情的温热的炉边,被抛到这个地方来。白天,我绕着牢房散步,象磨坊里的牛一样走着永远是无尽的路;夜晚,我像一条冻僵了的百足虫,蜷曲在一方破烂得只能够贴住屁股的草席上……我这样地生活下来,被剥夺了自由,被囚禁在那个地方。

　　这样的日子是难于忍受的,正如一个无尽止的墨色的北极的冬夜……

　　然而我就这样地生活着……

　　那么我将怎样来度过这从昼到夜,从夜到昼,水远循环而无终止的苦寂暗涩的日子呢?——你说:我将怎样生活?

　　假如你以为自己聪明,便这样毫不加思索地说:“你将是咽着从眼里流出,而重又倒流入心窝的眼泪而度着日子。”那你就算是错了,而且是不可饶恕地错了。

　　的确,你猜想得完全错了,非常地错了。我在禁锢着的牢狱里,就靠着这一扇幻想的窗子而生活下来的。

　　呵,这真是一扇太好了的幻想的窗啊!那是一扇用天真和希望的斑彩的宝石做装饰的窗子,我在阴暗的牢房里,才能温暖地度着悠长的冬天的日子。

　　每一个白昼,或者每一个失眠的牢狱的夜,我都宁静地躺在破席子上,让眼睛闭着,让心跳跃动得很有规律,让血液静静地在血管里流,让脉搏有节奏地弹跳。我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象一潭蓝色的没有涟漪的湖水……于是我的思想的触手轻轻地把那扇幻想的窗子打开来。窗子开了,出现了星,月亮,云霞,银河,山,河流,森林,甚至有太阳……这是一扇古怪得可爱而神秘的窗子,什么都出现在你的眼前!

　　于是我看到了:一轮火赤赤的太阳,从浩瀚的海的边沿飞腾而上,旋舞着,像万柄的火剑挥晃,庄严而瑰丽。一群太阳的孩子们,欢腾着朗阔的笑声,如同海的笑声一样,在金色的苍穹下流泻激荡。于是歌声起了,海的浪涛上跳跃着太阳的孩子们。海的浪涛上,有拖拉机和耕耘机轰隆隆地辗过。海的浪涛起伏,波动,冲击,自由地欢笑……我凭靠在幻想的窗子的边沿,沉醉了,像饮了过多的醇酒……

　　幻想的窗子轻轻掩起,又慢慢地,在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里,窗子重复启开——

　　于是我看到了:一座夜的高山之巅,风雨如晦,呼啸,咆哮,鞭挞,凄厉的呼吼;雷鸣,闪电,忿怒的雨和疯狂的风，然而,从窗子望出去的远迢迢的地方,鸡啼声四起;接着,高山之巅,一粒火种蔓燃开来,野火,火舌伸舐着夜空,一片燎亮火光喷射,照耀,蹦跃;而那雨、风、雷电,像被驯服了的猛兽,静憩下来……高山之巅,野火燎原……我在幻想的窗子前边,呆怔着,继而拍手欢呼了……

　　幻想的窗子又轻轻掩起;随后,又开了——

　　于是我看见:我的善良的妻子姗姗而来,右臂抱着自己的孩子,左手提着盛满人类的爱情的花篮,满脸温柔的笑,愉快的笑,用健康而胜利的姿态,走过曲折的人生的道路,唱着爱情的歌,向我的孩子热烈地亲吻。她走着,走着,笑向我,朝向我,走近来了……我于是飞奔了过去……

　　但就在这个时候,幻想的窗子又关了,我用双手敲打,没用,窗子依然紧闭不动……但我丝毫没有颓丧,没有悲哀,静静地坐下,或者兴奋地立起,双手反叉在背后,大步地走起来，嘴里吹起口哨：

　　太阳起来又落山,

　　监狱永远是黑暗……

　　随后我满足地,也疲惫地,在地上伸着腿睡去了。

　　但是,幻想的窗子,就是在我睡眠的时候也会打开来的——于是,在睡眠的梦里,我竟跃出了幻想的窗子。窗外一株老桑树上,正缚着一匹枣红色的马,我立刻跃身骑上,双腿一夹,马儿飞驰起来,在无垠的漠野里,马的鬣毛长缨一样拂动,那丛尾巴,挺竖着,就如同一捆出鞘的长剑缚在一起,在大漠的风里,飒飒响着奔驰……

　　……

　　在牢狱里,我就靠着这一扇窗子生活下来。

　　你说,这是怎样的一扇幻想的窗子?恕我不能说得太多,假如任我描述的话,就是用一年的日子,也不会在你面前说完而能叫你满足的……

　　你现在可不必再要求我继续叙说下去,够了,我也有点疲倦,而你也已经相信了我的话,而且更相信了这幻想的窗子的可爱——这窗子正如一株常绿树,不错,正如一株常绿树一样,任何炎阳或冰雪,无论在什么威虐之下,它总是有闪光的绿色的生命的。

　　而且我还要重复地告诉你:请你原谅我有这么一份朴素的私有观念——这一扇幻想的窗子,就是我珍贵的私产啊……

　　一九四三年八月,丽水碧湖。

　　(选自《梦的摇篮》,花城出版社198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