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补生 |天行时光——黄埔军校卫生与营养
来源：单补生   2021-07-10 14:45:22

　　笔者在旧书店淘得一本《战时补给与军事运输概论》，为李谟焌编著，平装32开，民国27年6月由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出版印行。封面左上钤盖一方鉴藏印“恬农自置图书”，篆体红色印面与楷书黑色文字相映成趣，增色不少。“恬农”何方人士无从查考，从雅号推测应是淡泊名利，清静无为之人。虽然不知“恬农”，但晓得编者简历。李谟焌，湖南浏阳人;1927年清华学校毕业，入读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主修商业管理，后以特别生入美国诺维基大学进修军事学，1930年毕业，获理学士学位;诺维基大学同学录评价李谟焌：“对军事如此持久的热情，让人望尘莫及。”

　　1938年6月，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出版了他编著的《战时补给与军事运输概论》，与《军阵卫生学》(军队衣食住研究之资料，民国20年3月训练总监部译行)同为学生必读军事教程，以重视研究战时军队营养和卫生的课题，其中强调传染病防治的重要性，即如“1930年中原战役，我军士兵之就诊及居住中央各陆军医院后方医院者，计有15，945人，内患传染病者计3，204人，占全病人数18.8%，按此项传染病大多数皆可预防而避免，若能厉行卫生，从事预防，则此3，000余人，必可不病，岂非直接间接增加数团之兵力耶?故厉行军队卫生，在世界各国为治军之一重要业务，而在我国军队尤不能不急起直追以讲究之。”

　　军校卫生工作

　　早在黄埔时期，本校就对卫生工作极为重视。校史记载：卫生一项，本校素所注重，平时致意于清洁卫生之讲求，以防患于未然，一旦病患发生，则有组织完备之医院施行医治;法令有医疗、卫生规则。1924年5月，黄埔1期500名学生入校接受训练，还不到两个星期，由于地势气候校舍潮湿原因，加之学生水土不服，生病的人较多，病员达20%，其中不少学生患痢疾、脚气病。校方号召讲究卫生，同时精神抵抗;且积极采取避疫方法，除服药治疗，还设立痢疾厕所，防止传染;鼓励南方学生吃麦饭(面食)，以利于治脚气病。

　　1925年7月23日，蒋校长、廖党代表命令注重清洁云：“暑期最易发生疫症，军医处长、院长须切实督责各部队军医等，于清洁卫生认真办理，尤须于厨房、厕所、暗沟、浴室、仓库、饭厅、寝室等处，每日派军医轮流检查，洒石灰粉或避疫水。而对于饮料及蔬菜会同管理处，切实注意指定总须，求其清洁，不发生疾病为度。以后每月将以上各处详细检查一次，並督责其大扫除为要。此令。”1926年7月，又因天气暑热霍乱盛行，本校恐受传染之危险，故于17日公布卫生条例，又于27日公布预防霍乱方法，有注射防疫血清，鱼虾蟹宜暂时禁食，不准与疫者接近实行隔离等项。

　　南京时期，本校法令较黄埔时期所发布者为多，而于诊疗、调剂、手术、看护、消毒、清洁等项，莫不有单行规则。对于传染疾病，必期遏祸患于未萌，或施行预防注射，或公布预防方法。如1929年4月，南京发生脑膜炎症极为危险;本校军医处奉校令规定防疫办法：有印发预防传单，购置巨量消毒药水，分发口罩全校每人一个，勿到群众集居处所，异常症状应赶速治疗等项。

　　成都时期，1940年10月军训部召开军事教育会议，教育长陈继承介绍本校卫生状况云：本校官生兵伕患病，均由军医处附属医院及队属11个医务所诊治。据本年8月份报告，全校官生兵伕每日就诊次数，约共2，500次，赤痢及营养不良较多，练习团患病及死亡率较大，现拟将医务内部调整充实，以期减少病患。其一般清洁管理及预防注射，均照规定办理，现拟办理卫生稽查队，以树立卫生基础。此外材料飞涨且缺乏，影响病人不少，现拟多购必需药械，並增加医药费，以资补救。

　　第6分校主任黄杰述说：本分校卫生设备，原极简单，因之比较严重病症，常须送省立医院诊治，后以校内官生逐渐增加，卫生设备亟应，力求完全;爰于本年5月特派军医处长毛咸亲赴金华购置器材及药品，现已返校月余。但卫生器材购置不易，仅外科手术用之器材购得一部及普通用之药品而已。西南步校代表则诉说：现在西南瘧疾盛行，蚊帐之购置，刻不容缓。由于步校同时拨到600余人，病人甚多(不能行军赴遵义之士兵)，医疗未能中断。

　　1946年6月，本校军医处军医监处长白鑫(军医学校十八期)谨就个人业务范围，在校刊权威发文，将成都时期本校卫生工作及军队营养问题作一简述：

　　本校为国军干部养成的学校，故本校卫生的设施，消极的是在保持和促进学员生的身体健康，积极的是在教育学员生养成对军队卫生之习惯，而谋将来普及部队，藉收“健军”之效;所以举凡保健、医疗诸事项，均遵循陆军卫生勤务实施，並参酌英美军队卫生及各国军事学校卫生行政之优点，采择施行。推行以来，颇著成效，兹缕述如次：

　　一、卫生教育：为求学员生对于卫生彻底了解起见，特将军队卫生列为必修课目，分别于入伍时期及升学后，讲授军队卫生及卫生勤务。並设置军队环境卫生示范场，以资观摩。每月按时令需要，编刊卫生壁报，卫生小册等，以为学员生课外军队卫生常识之辅助。此外对于兵伕卫生训练，特加重视，组训全校炊事兵，授以卫生常识及膳食管理方法，並举行兵伕集体卫生讲话，就个人卫生，及公共卫生之浅显者讲述之。

　　二、保健运动：保健的意义，就是预防。西谚云：“一两之预防，胜于一磅之治疗”是言预防胜于治疗，世界各国莫不努力提倡和空前发展，吾国抗战胜利建国伊始，友邦保健事业之发展，正可以为借镜。保健范围至广，本校所实施者，有防疫、身体检查、营养、环境卫生等四项：

　　1.防疫工作——本校于1940年夏秋间，赤痢颇为猖獗，迨1941年严密施行井水消毒及捕蝇运动后，痢疾及其肠胃传染病，遂大幅减少。又1945年7、8月间，成都霍乱流行，死亡枕藉;本校采取紧急防疫处置，结果官生兵万余人，感染者仅十余人。更建立灭捕站，制造蒸汽灭臭虫器等，以消除传染病之媒介。现复请请领有效杀虫剂DDT，以便为全校彻底灭除害虫而保健康。至伤寒霍乱预防注射，种痘，更是每年照例的工作。

　　2.体格检查——本校对于体格检查，素极重视，一年中几乎无月无之。如官生定期健康检查，每年5月及11月各施行一次。学员生体格检查更较严格，于入伍、升学、分科、毕业时，均须受检，藉为健康之测验，缺点矫正之依据。历年来，就本校一般体格检查统计结果，体重(公斤)相当身长减去110之余数，胸围不足身长之半数约差10公分(按英美规定体重应等于身长减去100之余数，胸围应当身长之半)，历年来检查甲等体格百分比：1939年9%，1940年8%，1941年6%，1942年5%，1943年7.2%，1944年3.9%，1945年3.8%

　　综观以上统计，体重胸围不足，是表示国人营养之不足，发育之不良，甲等体格之少，且每况愈下，乃表示国人健康程度之低落。按体检标准，甲等体格方为合格，以此推算，全国军队虽有百万之众，其合乎标准者，不过数万人，若不力谋挽救，则建军建国之前途，何堪设想，是以全国公共卫生之推进，刻不容缓也。

　　3.研究营养——抗战以还，一般学校、军队、机关，因物价高涨，薪给菲薄，均感营养不足，本校员生自不能例外，虽极力研究改善，但限于给养的规定，仍难达到营养标准，只能就可能范围内，施行各种改善方法。如编印食谱分发各队，以求营养配合之适当，改善烹调技术，以减少营养成分之消耗，藉资补救。

　　4.环境卫生——吾人不能离开环境，故环境卫生对于吾人之健康，居于重要地位。本校有鉴于此，首先成立环境卫生队，以司全校清洁;设置环境卫生示范场，以资观摩。并实行井水消毒，成立卫生考核委员会，使全校官生兵，均知卫生之重要，共同努力实行卫生要则，以养成卫生习惯。

　　三、医疗状况：本校在南京时，医疗设备颇为完善。迨抗战后西迁途中，逐渐损失，后经努力补充，始恢复旧观。在抗战期间，人才困难，遂与三大学(中央、齐鲁、华西协合)联合医院及公立医院，作技术上之合作，罗致本市各科专家充任本校军医院各科主任。扩充化验室，添置爱克斯光机，设置力求完善。统计去岁一年间，住院人数为1，277人，患病率为70.2，死亡率为3.46，较其他部队，减低约倍数。此中可注意者决为肺结核病，住院及死亡者，均以该病为最多数，蓉市各大学之统计，学生患肺病者占5%，此固受战事之影响，而吾国公共卫生事业之落后，国民卫生知识之缺乏，是其主因，故防痨运动，亦为不可缓之事实。

　　以上所述，不过犖犖大者，今日略予说明，以表示过去卫生工作所得到的成果，及今后应努力之方针。並以唤起国人，对公共卫生事业之注意，以臻国民于健康之境域，则建军建国之前途，方有望焉!英国有谚云：“三等国民决不能建设一等强国”，国人其勉乎哉!

中央军校七分校军医院

　　军队营养问题

　　军人捍御外侮，为民族谋生存，为国家保安全，其使命至重，其责任至大，尤其是现代军人，在战争愈演愈酷之际，非有坚苦卓绝之精神，铜筋铁骨之体格，弗能胜此重任。

　　况其平时受严格之训练，习特别之技术，其工作又较胜于常人二倍;在此种生活中，军队健康，实居至上，欲得到确实的健康，必须得到佳良的营养。如影之随形，无或差异，又况一般营养佳良之士兵，对于疾病之抵抗力增强，而感染之机会亦少。因士兵体力之增强与否，亦视受疾病之侵袭与否为反比例;换言之，欲防疾病之侵袭，必须体格强健，欲求体格强健，必须营养佳良，故军队营养的研讨，应占今日国防科学极重要之一页。

黄埔军校学生饭厅

南京军校学生饭厅

抗战时期七分校学生露天饭厅

　　一、军队营养

　　挽近欧美各国对于士兵营养，均极重视，往往召集若干专家研讨其究竟，而采有效的标准。只有质量上之改进，絕无财力上商酌，故其士兵精神体力，均超越我国最近来华美兵。据调查每兵一月其所得之食物，约有一吨半，反视我国士兵营养物类多恶劣。抗战期间，因物价高涨，营养问题更趋严重，食物之质量，与标准数相差甚远，中间虽经改进，然以限于物价，仍未达到最合理的境域。

　　过去中国军队与各国军队营养比较表

　　观上表可知我国士兵营养值之低落矣。

　　1939年11月，本校军医处与中央大学合作，请李廷安博士等就第25补训处作士兵营养之研究，得其成果如下表：

　　改良前，每兵每月所得之总热量，平均尚不足3100卡，改良后，已增至3400卡左右，若以2200卡为国人每人每日不作劳动时之基础，热量需要则3400卡，虽较英美士兵所得之热量低，但已比日本士兵所得热量高，因得决议，每兵每日不能少于下列数量：碳水化合物660克，脂肪30克，蛋白质80克，磷1.3克，钙0.64克，铁0.01克，总热量3400卡。此犹限于经济而作最低之要求，但当时各军队已不能达到此要求矣。

　　再就本校学生过去及现在营养的研究报告如下：

　　本校学生过去一般营养，均感不良，尤于1940年至1941年间为甚，兹就18期2总队学生由入伍至毕业，作一检讨，该队1942年3月入伍，满3个月后调查结果。

　　发现营养不良者257人内，自觉头晕眼花者107人，视力减退者55人，夜间视力减退者81人，患干眼病者12人，乏力者11人，膝盖链反射减退者6人，著明贫血者25人。

　　诱发肺结核者86人，占全总队6%。

　　体重颇差者563人，占全总队40%。1942年6月，副食费增加，又因全校普及种菜，至1943年春季检查，每人平均增加体重5公斤，乃蓉市场物价逐渐增高，因之给养又感不足;该总队毕业时，体重减轻者，复达二分之一，此种现象，是不应有的。在此期间(1943年10月)所得营养值为蛋白质64克，脂肪45克，碳水化合物526克，盐类116克，维生素极少数，总热量为2400卡，比较各国标准瞠乎后矣;至1945年3月，副食费增为2400元，至8月副食费又增为3600元，间配发数种食物，其总热量亦仅能维持3400卡，其原因如下：

　　蛋白质——照我国士兵平均体重为57公斤，所需蛋白质为86克，原膳食中为70克上下已嫌不足，而大都来自杀类，动物性蛋白质，仅占0.79%，量既不足，其质又相差远甚。

　　脂肪及碳水化合物——脂肪及碳水化合物均为供热之主要素源，原膳食中，碳水化合物有时不能超过600克，此总热量之所以低减也。现在本校副食，均逐渐改发实物，按质量的规定而不受经济的限制，其规定每人每日米24两，黄豆2两，花生米1两，油9钱，猪肉1两，素菜10两，盐5钱，复经本校军医处加以标准计算分配，可得总热量如下表：

　　陆军军官学校给养质量标准表

　　二、今后军队营养的建议

　　我国抗战八年，物价飞涨，因之军队营养亦每况愈下，影响健康至深且巨，现在副食费，虽增为3600元，但大部均尚未能普发现品，除大量之碳水化合物，其他蛋白质及脂肪，多取自植物中，而缺少动物性蛋白质及脂肪，对于健康殊未能达到饱和点，吾人应就其缺点，拟具补救办法，分述如下：

　　甲、 主要缺点：

　　(一)总发热量不足，不能维持体力之需要。

　　(二)脂肪不足，蛋白质亦缺乏而恶劣，不能维持新陈代谢。

　　(三)烹饪法不良，致营养素或受损失，或遭遗弃。

　　乙、 补救办法：

　　(一)按部颁标准，一律供给现品。

　　(二)采用粗米粗面，因米皮及麦麸富于维生素。

　　(三)多食杂粮，各种杂粮多富于维生素，更可改正因食米面所引起各种不良之病症。

　　(四)多食黄豆及其制品，黄豆及其制品，富于蛋白质，如能多食，可补救吾人膳食中蛋白质之不足。

　　(五)多食动物性蛋白质，动物蛋白质多较植物者为高，故荤食优于素食，在经济可能范围内，希望肉类增加为3两，並每日食鸡蛋一枚，以补蛋白质之生理价值。

　　(六)增加蔬菜，原规定蔬菜每日10两，似嫌不足，应酌增为16两。

　　(七)扩充食物范围，如血、骨、肉皮、豆渣等，可补救素食不良之营养。

　　(八)注意合理烹饪方法。

　　(1)焖锅煮饭，米汤不致倾弃，米内之各种维生素，亦可保持于饭内。

　　(2)洗菜时应先洗后切，並应尽量利用外层叶菜，以免失去维生素及矿物质。

　　(3)作蔬菜时，熟度宜高，时间宜短，並应在可能范围内，以炒法代替熬煮，如事实上非煮不可，亦应先将水煮沸后，再将蔬菜加入。

　　(4)煮菜不应弃汤，食菜不应弃渣，以免维生素及矿物质之消耗。

　　(5)作蔬菜时，绝对不宜用碱，以免维生素之损坏，亦不可用铜锅，否则丙种维生素易于损失。

　　三、结论

　　我国军队生活程度，过于低微，不但膳食过于单纯，且几同素食;故其健康不如欧美军队之荤食者，然限于经济，故只能作补救之方法。现在规定每日黄豆2两(若能将黄豆代替米量至四分之一更佳)，花生米1两，肉1两，菜油9钱，菜10两，若配合得法，亦能维持总热量至3400卡以上;总之，改良军队之膳食，粗米面固佳，但不能用霉坏及掺沙石者;多用豆类，增加肉类及蛋类，以改良蛋白质;增加蔬菜，以增加各种盐类及维生素;改良烹饪法，以保持膳食中维生素之功用。

黄埔军校学生寢室

南京军校学生寢室

西安七分校学生寢室

保山疫情一则

　　原中国远征军第十一集团军总司令、黄埔1期生宋希濂回忆：“1942年5月，入缅军的溃退和日机的滥肆轰炸，给滇西人民带来了很大的痛苦，而热带病ー一‘虎列拉’的传入，更给滇西人民加上可怕的灾难。保山一带村庄的居民在6、7两月里，死于这个疫症的有1，000多人。有的全家死亡，有些村子里一两天之间死了60余人;没有棺材，只好用席子包裹掩埋。我和当时到了保山的李根源老先生，立即采取了措施。那时军队全部都注射了防疫针，感染情形不严重，当命令部队在所有的村庄里，为居民进行环境的扫除和隔离工作，派出大部分军医人员为居民注射防疫针。由于人员和药品的不足，我和李根源分别向昆明的一些医疗机关发出紧急呼呼，先后得到了帮助。这样到7月中旬，这个疫症才没有继续发展。”

　　原11集团军总司令部军医处二等正军医娄秉文回忆：“抗日战争爆发，我考入陆军军医学校34期，1940年初毕业，分发成都中央军校军医院服务，1942年调11集团军总司令部军医处任三等正军医。保山发生严重疫情时，宋希濂总司令直接命令军医处想办法救治，我当面向宋总司令建议，后方无药可援，只有到前方想办法。当时，有一批药品等物资就被阻截在怒江东岸运输车辆上，但那里被西岸的日军炮火控制，去拿药品好比火中取粟。宋总司令说：‘行，我派特战队，药你负责去取回，战斗你服从特战队，你指挥他们搬运药品。我派参谋负责协调沿路交通，一定要拿回药，其他的就是黄金也不要。’我们在一个有战斗经验的黄姓上校(广东人)的率领下，会同司令部作战参谋杨肇骧及20名特战队员一起，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开着车，不开灯，摸黑前行，当慢慢爬上一个山坡时，巨大的引擎声引来了日军炮弹，几发炮弹就在身边爆炸。‘冲!’一声令下，汽车加速，冲过了危险区。沿路都是击毁的车辆，我下车爬到有物资的车上去找药，我在车上发现一大批叫‘大健凰’的消炎药，能治疗传染病，就作上记号让特战队员搬走，出色的完成了这项任务。这次运回的‘大健凰’药品，有效遏制了霍乱传染病的传播，医治了不少患病的军人和居民。不久，我被记功晋升为二等正军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