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初三那年,寄宿在离家三十里的舅爹家,与舅爹共睡一张大床。那天晚上,舅爹向我讲述了一件惊心动魄的事。从此,它永久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那是民国三十一年,鄂东大旱刚过,日寇的铁蹄踏碎了我的家乡湖北广济县(今武穴市)龙坪镇往日的宁静。我们“蕲黄广”这一带,河湖港汊纵横,田埂丘壑交错。我的舅爹,杨火松,住在广济县龙坪镇沙墩上杨家垸,靠种几亩棉花地过日子。他的性子跟门口那块老麻石一样硬扎,一米八的大块头,话不多,一双粗粝的大手整日侍弄棉花旱地,还有屋后竹园边那几只金贵的鸭子和芦花鸡——那是全家换油盐、给孩子开荤腥的指望。
一个热得喘不过气的午后,舅爹从棉花地回来,赤着膊,蹲在堂屋门槛上,端起一碗冷水,“咕咚咕咚”灌下肚,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鸭子在屋后的水凼里嘎嘎地叫,芦花鸡在竹园的阴凉地里刨食。
突然,垸口传来一阵狗吠,紧接着是粗暴的踹门声和叽哩哇啦的鬼子腔。舅爹心头一紧,像被秤砣砸中了胸口。没等他起身,一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矮壮得像冬瓜的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已经撞开了他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院门,闯了进来。那鬼子兵一脸横肉,眼睛贼溜溜地一扫,立刻盯上了竹园边那几只芦花鸡,嘴里哟西哟西地乱叫,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活脱脱饿鬼投胎。
鸡群见鬼子要抓它们,立刻炸了窝,扑棱着翅膀惊慌乱窜,鸭群也嘎嘎惊叫着,往水凼深处扎猛子。舅爹认得这张脸,是驻扎在龙坪镇沙墩上炮楼里的一个伙夫兵,出了名的馋痨鬼,隔三差五就下乡“打野食”,祸害乡邻。
那鬼子咧着嘴,笨拙地追着鸡,一脚踩进鸡食盆,溅得满腿都是糠麸。终于,他瞅准那只最肥的芦花鸡,一个恶狗扑食,死死揪住了鸡翅膀。母鸡发出凄厉的“咯咯”惨叫,拼命挣扎。
舅爹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这个东洋畜生,竟敢闯到屋里明抢?!
一股怒火噌地从脚底板直冲脑门顶,舅爹猛地从门槛上弹起,顺手抄起了倚在门后墙边的一根家伙——那是一根油光发亮、两头包着厚厚铁箍的硬木冲担。就在小鬼子得意洋洋拎着惨叫的芦花鸡,转身准备扬长而去的瞬间,舅爹动手了。他双手紧握冲担,闷吼一声,狠狠地朝着鬼子兵的小腿胫骨扫了过去。
“嘭——嚓! ”一声闷响,夹杂着骨头碎裂声,小鬼子杀猪般的惨嚎:啊——!八嘎压路!!痛い(好痛)!
那鬼子只觉得小腿剧痛,钻心刺骨!他眼前一黑,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重重砸在堂屋门口的青石板上,三八大盖也甩出去老远。手里的鸡脱了爪,扑腾着翅膀一头扎进了竹园深处。他抱着那条明显变形的小腿,在滚烫的石板上像条蛆一样拼命翻滚、嚎叫,涕泪横流,刚才的凶悍嚣张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惧。
“狗日的东洋畈(广济方言,指坏种、畜生)!给老子滚!”舅爹用浓重的广济腔吼着,声音像炸雷。他再次高高举起了那根冲担,作势要砸向小鬼子的脑壳。
那鬼子彻底吓破了胆。眼前这个高大、赤膊的农民,此刻在他眼中比山寨王还要恐怖百倍。鬼子拖着那条废腿,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垸口的竹林小径。
舅爹没有去追,只有那双紧握着冲担、指节红胀的手,和眼眶深处的悲愤与决绝。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杨家垸的屋脊和远处的棉花地。舅爹默默地站在门槛上,他没有枪,没有炮,却用一根冲担,在抗战时期,坚毅地守护了村庄的尊严。竹园深处,那只惊魂未定的芦花鸡,终于试探着走了出来,在舅爹脚边的青石板上,小心翼翼地啄食洒落的谷粒。
院子里,只剩下夜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炮楼汽笛的呜咽,在暮色四合的杨家垸,久久低回。
如今,舅爹离世已有二十余年,但他仍像一座不朽的丰碑,矗立在每一个杨家垸人的心中,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传承着不屈的民族精神。
作者简介:吴七文,湖北黄冈人,70后,白天工厂打螺丝,晚上宿舍学码字。热爱写作,偶有文章发表。曾获《人民日报》全国廉政征文“最佳立意奖”、以及“我与祖国共成长”全国征文“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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