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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影
来源:抗战胜利80周年征文作品 文/雷焘   2025-12-29 16:48:08

【小说】  

  稻荷乡的暖阳

  昭和十三年的春末,高桥背着帆布包走进稻荷乡时,裤脚还沾着军车的机油。他开口说的第一句中国话带着生硬的口音,老村长捻着胡须笑:“先生是南边来的吧?这口音像福建那边的。”高桥慌忙点头,把帆布包侧袋露出的牛皮日记本往里塞了塞——扉页“金陵,昭和十二年冬”的字迹旁,印着枚模糊的樱花纹印章。

  村口老槐树的浓荫里,二柱正给牛栏补木栅。见高桥背着“洋匣子”,他直起腰喊:“南边来的先生?阿菊的染坊新出了“雨过天青”,拍出来准好看!”说罢往牛栏后瞥了眼——那里藏着给福建媳妇攒的红糖,他压低声音对高桥说:“先生是自己人,才跟你说:村里老辈总念叨‘外地人抢地’,其实啊,都是混口饭吃。”

  染坊的蓝靛缸冒着发酵的微酸气,阿菊正把晒好的蓝印花布往竹竿上搭。高桥伸手扶她时,她红着脸说:“先生长得白净,不像咱这糙人。”又偷偷拽过布角,“这是仿的苏州花样,我只敢让先生看——村长说‘务正业’才能嫁得好,先生可别告诉旁人。”她塞来的紫苏饼上,特意印了个歪歪扭扭的“汉”字,“我表哥在苏州做买卖,说那边的人都认这字。”

  祠堂的香案前,孩子们围着高桥的相机叽叽喳喳。梳抓髻的小姑娘举着麦芽糖问:“先生,南京的城墙真能照见云彩吗?我阿姐嫁去那边,说城里的日本鬼子可凶了。”高桥的手指猛地顿在快门上,老村长赶紧打岔:“娃瞎咧咧!先生不就是中国人?日本鬼子哪有先生这样斯文的。”他往高桥手里塞炒花生,“先生多拍拍咱祠堂的梁,让祖宗那边知道,咱稻荷乡也是中国人的地界。”

  那晚的月光淌在晒谷场的谷堆上,阿菊的未婚夫(教《论语》的福建青年)给高桥斟酒时,突然盯着他左腕的月牙形疤:“这疤像东洋火镰烫的,先生莫不是跟日本人打过交道?”高桥慌忙用袖口遮住:“小时候家里烧炭烫的。”二柱的妻子摸着孕肚笑:“先生别往心里去,他就爱念叨‘驱逐倭寇’,其实啊,见了穿和服的商队,还不是客客气气的。”

  高桥举着相机,镜头里的村民们笑着、说着,把他当成“自己人”。他没说自己是来“采风”的随军记者,只说:“这里的光好。”帆布包深处,藏着枚参谋本部发的樱花徽章——那是他能在“匪区”自由通行的凭证。

  第一章 血樱降临

  晨雾还凝在牌楼的朱漆裂痕里,马队的铁蹄已碾碎了稻荷乡的晨祷。樱狼的菊花铜扣在雾中泛着冷光,刀刃劈向“五谷丰登”木匾时,高桥正往米缸里钻。“自己人!”他用日语低吼,军曹掀翻米缸瞥见他左腕的樱花徽章,猛地收刀:“高桥少尉,您怎么在这?”

  二柱把妻子护在身后,那双手昨夜还在打造着农具。村正刀挑断他脚筋的瞬间,男人像折颈的稻穗栽倒,怀里的长命锁脱手旋向半空。高桥举着相机追拍,取景器里突然映出二柱妻子的脸——她正对着高桥哭喊:“先生!快救救二柱!你不是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吗?”

  长命锁坠向刀光的瞬间,高桥的手指猛地按住快门。金陵水西门的记忆突然涌来:穿棉袍的男人举着襁褓冲向卡车,看见高桥的东方面孔,竟用中国话喊“老乡!救救娃!”直到军曹的机枪扫过,那男人还瞪着高桥,像在看个叛徒。

  染坊的蓝靛味混着马粪味涌来时,阿菊正被往马厩拖。旁边村长家的孩子喊到“先生!你拍啊!拍下来寄给我表哥!让他知道日本人在害中国人!”高桥的镜头对准她被踩碎的木簪,耳旁却响起军曹的声音:“快拍下我英勇的身姿。”

  米缸外的哭喊让他想起女子学院的储藏室。戴眼镜的女学生将拍摄了日军暴行的胶卷塞给他时,说:“你也是中国人,该知道这国仇家恨。”直到她被机枪扫倒,血溅在玻璃窗上,高桥才明白:在日本人眼里,他是自己人;在中国人眼里,他也是“自己人”——可他哪个都不是,只是个举相机的刽子手。

  “高桥少尉,快拍啊”樱太君的刀抵住阿菊的脖颈。高桥突然开口:“把刀再抬高一点。”阿菊的眼睛瞪得滚圆,像第一次认识他:“你……你不是中国人?”

  祠堂的神龛前,老村长被按在供桌上。他看见高桥站在土匪堆里,突然明白了什么,喉咙里滚出带血的嘶吼:“原来你是日本人!我们把你……”樱狼的刀钉八咫镜穿他手掌时,高桥正调焦龛里的复制品——镜中映着村长渗血的指缝,也映着他自己已经笑得扭曲的脸。

  老村长的嘶吼变调时,高桥想起安全区的帮忙处理尸体的老汉。那老汉被枪托砸断肋骨,看见高桥还喊:“你答应过我,让我出城的,咱们是朋友啊!”直到军靴碾过老汉的脸,高桥才知道:“朋友”两个字,在刺刀面前轻得像纸。

  第二章 剿匪时刻

  第七日拂晓,“抗”字旗漫过草垛时,士兵们包围了村庄,在猛烈的攻势下,强盗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樱狼的军靴正踩着破碎的瓦片,士兵手中长矛的矛尖穿透他右腿的瞬间,血滴坠在地上,高桥扑过去用相机对准,樱狼盯着他左腕的徽章笑:“少尉果然懂‘皇军’的英勇”。”

  士兵挥刀时,他猛地拧动对焦环。焦外的粮仓正烧得噼啪响,火星落进焦内的血泊里、像给滚落的头颅缀了串灯。樱太君咬碎的护身符从领口滑出,千人针的线头沾着血,缠在镜头边缘。高桥数着取景器里的血珠,模糊了背景,只留下了“死亡”的身影。

  快门按下的瞬间,焦外的火光猛地一闪,映亮了一张爬向他的小脸——是祠堂前那个问他南京城墙的小姑娘。她喉咙里冒着血泡,手指死死抠着地上高桥影子的轮廓,眼睛瞪得极大,像是要把他这身“中国人”的皮囊彻底看穿:“先……生……”她每吐一个字,血沫就涌出一股,“你骗……我们……,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取景器里的血珠滚在一起,被火星烫得‘滋滋’作响,腾起一股混杂着铁锈和粪土味的腥气,钻进他的鼻孔。这味道……和南京水西门那个早晨一模一样。他猛地眨了下眼,想透过镜头重新对焦,却发现眼前一片模糊——不知是血溅上了镜片,还是自己的眼球在痉挛。他徒劳地拧着对焦环,焦内焦外的一切都在晃动、混合、沸腾……樱狼的血、二柱的血、那孩子的血,在取景框里淌成同一条粘稠的、无法分辨的暗红色河流。“不对……光比不对……”他喃喃自语,声音却像被血糊住了喉咙,“颜色……应该不一样……”

  那孩子的眼睛还在瞪着他,和南京水西门那个喊他‘老乡’的男人、女子学院那个女学生的眼睛重叠在一起,无数双黑色的瞳孔在血泊里倒映出来,死死盯着他。高桥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给这混乱赋予一个意义,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钉住血泊里那片扭曲的、倒悬的天空影子,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仿佛声音够大就能驱散眼前的幻影:“战争不存在正义,这就是和平的雏形,暴力的行为永远应该被制止,愿不再有人像樱君这样悲惨,”

  吼声在燃烧的村庄里回荡,显得空洞而可笑。但高桥的呼吸却渐渐平稳下来,眼前的血色似乎也淡了些。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左腕的徽章,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安心。对了,就是这样。他想起月光下那些村民的脸,他们说着“都是中国人”时那种愚蠢的、轻信的热情。“真是……天真得可悲啊。”他心里冷笑一声,那股熟悉的、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又回来了。他再次举起了相机,这一次,对焦环转动得异常平稳:“死亡的平等……嗯,这个主题很好。”

  第三章 《晒谷场受难记》影展

  昭和二十一年的东京,三越百货顶楼飘着九十九只纸鹤,翅尖沾着金粉,倒像悬在半空的星子。每张照片都嵌在炮弹壳裁的相框里,铜绿顺着边缘往下淌,像没擦净的血。

  穿洋装的少女停在樱狼断指的特写前,指腹划过相框的凹痕:“你看他指甲缝里的泥,当年肯定还在田里劳动吧?” 泪珠砸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她没看见照片角落,被截断的手指正攥着半块带齿痕的人肉。

  留山羊胡的学者用放大镜怼着血泊倒影:“暴力是循环的!你看这匪首的血,和当年他砍村民的血,颜色没两样!” 他在笔记本上写“受害者与加害者的辩证统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盖过了照片里隐约可闻的哭嚎声

  伯爵夫人戴着白手套,指尖敲了敲炮弹壳相框:“这艺术该去巴黎。你看这光影里的‘普世性’——日本人、朝鲜人、中国人,流血时不都一个样?” 她没注意相框内侧,还留着没磨净的弹痕编号,和当年飞向中华门的炮弹,是同一个批次。

  高桥站在聚光灯下,刀切开和果子的刹那,红豆馅涌出来,稠得像凝结的血。“诸君,”他举着半块点心笑,“血干了会结疤,蜜流出来才甜。过去的就让它烂在地里,咱们该尝尝‘当下的甜’——你看这红豆,多像晒谷场的土色?”

  第四章 暗房里的幽灵

  战败三年后的地下室,福尔马林味混着霉味,缠在高桥咳出的血沫里。他把黄铜钥匙塞进一郎手里时,指节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夹层...底片...永世...” 钥匙孔锈得厉害,拧开的瞬间,1644部队防疫手册的纸页散开来,边缘还沾着褐色的渍——后来一郎才知道,那是干涸的脊髓液。

  七张底片滑出来,像七条死鱼。显影液里,清太郎妻子的肚子正被刺刀挑开,胎儿的小手攥着个玻璃药瓶,瓶身的标签在液里慢慢显形:“马鲁他编号374,妊娠七月,活体解剖实验...” 一郎的手抖得厉害,液汁溅在脸上,涩得像眼泪。

  阿菊的底片浮上来时,他差点把显影盘掀翻。女人赤身吊在染缸里,缸底沉着叠一件件红的像血一样的肚兜,照片上的姑娘们都梳着和阿菊一样的发髻。显影液里,阿菊的眼睛慢慢睁开,瞳孔黑得像暗房的角落,直勾勾盯着一郎——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大姐姐塞给他吃的糖,糖纸在阳光下会映出星星。

  氰化钾溶液放在墙角,玻璃瓶装着,像瓶清酒。一郎捏着底片的边角,指腹蹭过村长胸口木牌的背面——“人之初,性本善”的刻痕,深得能卡进指甲。他把七张底片浸进去时,液汁冒起细泡,像在哭。“父亲说得对,”他对着渐渐模糊的影像喃喃,“疼的东西,就该埋起来。”

  终章 镀金纪念碑

  平成三年的风里,不锈钢雕塑泛着冷光,像块被劈开的骨头。碑文刻着“暴力循环终结于此”,字缝里还卡着去年祭祀时的樱花瓣,早枯成了灰。

  玻璃展柜里,高桥的蔡司镜头躺着,标签写“记录苦难之眼”。小学生唱《萤火虫之光》时,“谷场血露滋养和平之花。”却没看见镜头旁边,还沾着当年樱狼的血垢,在光下泛着暗红。

  盲眼婆婆被孙媳扶着,拐杖在草坪上敲出笃笃声。走到雕塑前,她突然甩开手扑上去,指甲抠着不锈钢的凹痕:“这下面三尺,埋着柱嫂的胎盘!那天她流的血,把晒谷场的土泡成了红泥!” 保安拖她时,她撕开衣襟,辐射灼痕像条扭曲的蛇爬过胸膛——那是昭和二十年的黑雨留下的印子,雨里混着1644部队实验室炸飞的骨灰。

  “高桥不拍阿菊被拖进马厩的样子,”她的声音劈得像破锣,在保安的推搡下,她瘫坐在了纪念碑前,暮色漫过纪念碑的基座,盲婆婆的手在冰凉的石面上轻轻摩挲,像在辨认岁月刻下的每一道伤痕。风从江面卷来,带着水的腥气,掀动她鬓角的白发。

  “月亮光光,照地堂,

  家家屋里,哭断肠……”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被雨打湿的残叶,却在寂静里落得格外清晰。这是七十多年前从一个福建客商那里流传的调子,那时她还是扎着小辫的姑娘,在岸边听着商人哼过。

  “东洋兵,像豺狼,

  抢我粮食,烧我房……”

  手指突然在一处凹陷处顿住,她微微侧头,耳朵捕捉着风里的回响,仿佛又听见当年巷弄里此起彼伏的哭喊。

  “儿寻娘,不见影,

  只见鲜血,染红墙……”

  尾音被风吹得发颤,她仰起脸,枯瘦的手指顺着碑上的字迹慢慢移动,像是在抚摸那些未曾谋面的名字。远处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两行浑浊的泪,顺着皱纹缓缓滑落,滴在纪念碑下的泥土里。

  “盼天亮,盼太阳,

  盼得亲人,返家乡……”

  歌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声悠长的叹息,与晚风交织在一起,缠绕着纪念碑沉默的轮廓,久久不散。

  一阵风卷着纸鹤飞过,有只鹤翅被吹得翻过来,露出内侧极小的字:“《新银山和约》第14条:同盟国放弃对……的战争赔偿要求...” 纸鹤打着旋落在展柜前,正对着“记录苦难之眼”的镜头。阳光穿过镜片,在字上烧出个小小的焦痕——没人低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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