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期的西北国际援助
来源：抗战胜利80周年征文作品 文/赵谦玺   2026-01-04 15:49:57

　　1937年“七七事变”后，中国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日军迅速占领沿海地区，封锁了中国与外界联系的主要海上通道。在这民族危亡的关键时刻，一条穿越戈壁沙漠、连接中苏两国的西北国际交通线应运而生。这条以新疆霍尔果斯口岸为起点，经甘肃兰州延伸至内地的战略通道，成为抗战时期中国获取国际援助的生命线。

　　烽火中的战略抉择

　　1937年8月21日，苏联同中国签订《中苏互不侵犯条约》，确立两国战时互助合作关系，为实现两国关系的重大改善奠定了基础。稍后，蒋介石派军事委员会参谋本部参谋次长杨杰、中央执行委员张冲以“实业考察团”的名义赴莫斯科，就苏联对华军事援助一事进行谈判，9月14日达成了部分具体供应协议。苏联决定尽快向中国提供一些坦克、高射炮、反坦克炮、弹药等军事装备和武器，并同意向中国派遣苏联教官训练中国军队，最有效地发挥这批苏联军事装备在抗日战争中的作用。9月初，苏联代表抵达兰州，10月，在兰州设立了军事代表处和外交代表处。同时，苏联任命基达林斯基为轰炸机联队长，率首批轰炸机42架启程来华。他们驾驶在阿拉木图装配的飞机分两批经迪化(今乌鲁木齐)到兰州。第一批21架编队中途在迪化停留几天到兰州。两星期后基达林斯基指挥的第二批23架也抵达兰州。他们立即开始训练中国飞行员驾驶这种轰炸机。中国飞行员学习掌握驾驶新机的热情和顽强毅力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1938年2月7日中苏又签订《军事航空协定》，开始售予军用物资，而且陆续派遣大批军事顾问、专家和空军志愿队来华，重点任务是按目标集中使用航空队，改进和地面部队的协同作战，以及培训中国飞行员。1938年初，国民政府又争取到两批苏联援华贷款，后因苏德战争爆发终止。

　　苏联援华武器和军事装备的主要运输线有两条：一条是由苏联塞瓦斯托波尔、海参崴等港口海运至香港、越南海防或缅甸仰光，经滇越铁路或滇缅公路运至中国腹地。二是通过陆路和空中航线经新疆到达兰州。陆路通过古丝绸之路的甘新公路，而空中航线为阿拉木图－兰州－汉口。飞机部件由莫斯科起运至阿拉木图装配，再经由空中航线运往兰州。

　　先通车后修建的国际运输线

　　1938年1月，苏联援助中国的第一批500辆吉斯卡车载着汽油进入中国。汽油运输采用“双层防护”——油罐内层衬铅皮防止渗漏，外层用羊毛毡包裹减震。由于返程多装载甘肃羊毛抵偿苏联援助，这些苏制卡车被百姓称为“羊毛车”，其载重仅2.5吨，却常超载至4吨。车队载着援助汽油从新疆古丝绸之路（驿道）进入甘肃，这里还没有正式的公路。经安西、玉门、嘉峪关、酒泉、张掖、武威、河口到兰州。古驿道路面崎岖、路段狭窄，部分地段需涉水过河，苏联司机形容“每前进一公里都像穿越雷区”。在没有现代公路的原始驿道上，500辆卡车硬是从没有路的地方压出了一条“大道”，这就是甘新公路的雏形。由于完全不适合源源而来的军事物资运输，国民政府决定在兰州设立西北公路运输管理局、甘肃省驿运管理处，修筑甘新公路。

　　1938年5月，甘新公路开始动工修建，经费由八战区长官部转拨。组建汽车、人力、畜力等各种运输队，调骑5军士兵、民工2万余人承修。还邀请东北大学毕业、流亡来甘的土木工程师罗永忱、郑恩荣等10余人在武威成立了工程处，在各县设工程段，各县、乡筹供所需沙料、石灰等物资材料。另有军官作监工，并抽调工兵当测地工。1938年11月，全长2925公里的甘新公路全线修通。为修建这条道路，河西走廊古丝绸之路沿线人民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到1939年全线通车时，河西走廊人口已从200万锐减至不足120万。道路修通后，中国地方部队和苏联援华人员共同作为护路人维护这条国际运输线。

　　从“羊毛车”到羊皮筏子的运输奇观

　　为了运送苏联援华军用物资，国民政府成立了甘肃军事运输处、甘肃省车驼管理局，征用运输工具，编成汽车队、皮筏队、骆驼队。苏联支援中国的歼击机被分解开来,用汽车经中亚秘密运往中国的新疆伊宁、乌鲁木齐，有的在哈密装配好后，再由中国和前苏联飞行员驾驶飞往兰州。苏联伊--15、伊--16驱逐机因航程短，都是用援助的卡车运到哈密或兰州组装。高射炮弹、炸弹等军火因卡车无法抵达部分路段，由新疆驼工用骆驼从星星峡驮运至甘肃境内，每峰骆驼负重150公斤，日行30公里，穿越沙漠时需自带草料和水囊。部分物资经黄河运输时，采用兰州传统羊皮筏子，将拆散的飞机部件、机枪零件密封后绑在筏子上，由筏工泅渡险滩。1939年冬，一批反坦克炮通过筏子运输时，因河面结冰，筏工们凿冰前行，手指冻裂出血仍坚持作业。苏联援华物资运输创造了战争史上的运输奇迹，既有现代化卡车队，也有古老的骆驼队和羊皮筏子，形成跨越时代的运输图景。

　　中苏联合抗敌的兰州空战

　　甘肃作为苏联援华物资运输的主要通道，兰州是这个通道上的重镇，源源而来的大批军事装备，使兰州成为苏联援华人员、飞机、武器及其它物资的重要中转站。中国向苏联提供的钨砂、锑、锡、汞、锌、铋等物资以及茶叶等物品，也多由回程汽车通过兰州运输。从苏联中亚阿拉木图和西伯利亚外贝加尔地区来的飞机和苏联空军志愿队，分别经新疆、蒙古来到兰州，然后编组分赴中国各地机场。1937年到1941年苏联卫国战争前，苏联军事顾问、专家先后来华3665人。空军志愿队员轮流参战的达2000余人，组建5个驱逐机群，3个轰炸机群，前后运华飞机1235架，其中驱逐机777架、轰炸机358架、教练机100架。

　　日军为了阻断通道，对兰州进行了多次轰炸。1939年2月20日，日军飞机分三批空袭兰州。国民党空军第五大队第十五、十七中队，及苏联空军志愿队架战机升空勇敢迎敌。中、苏空军毫不畏惧，联合抗敌、越战越勇，日军战机渐渐招架不住，纷纷溃散逃逸。不甘失败的日军23日再度轰炸兰州。中、苏战机共30架分批起飞迎敌。空战刚刚打响不久，就有3架敌机中弹爆炸，紧接着十五中队中队长又接连击落敌机2架。日军机群见势不妙，纷纷丢下炸弹逃窜。兰州两天空战共击落敌机15架。这是自武汉和广州失守以后，中国军队在战场上取得的最大一次胜利，鼓舞了中国民众的抗战意志。10个月后，日军再袭兰州，日陆海军航空队联合先后共出动90多架，又被中方击落10架。兰州空战中，中国空军与苏联志愿航空队不畏强暴，并肩奋起抵抗，与敌机展开拼搏，取得一次次的胜利。

　　秘密战线上的“红色通道”

　　国民政府和苏联经常保持着公开的空中和地面的联系。中共中央为了争取国际援助，利用“西安事变”后出现的国共合作新局面，建立了贯穿西北国际交通线的秘密交通线。1937年8月，中共驻甘代表谢觉哉和八路军驻甘办事处处长彭加伦，代表中共向时任甘肃省政府主席贺耀组提出打通国际交通问题。10月，苏联在兰州设立了军事代表处和外交代表处。八路军驻甘办事处与苏联的两个驻兰代表处建立了联系，并利用苏联援助国民政府的陆上和空中的交通路线，建立起中共与第三国际之间的交通往来。

　　当时，苏联对中共没有提供军事援助，中共利用与新疆盛世才的合作关系，争取到了一部分军事物资的支援，这些物资借助这条秘密国际交通线，在隐蔽状态下运送。1937年冬到1938年夏，先后有滕代远携带的高射机枪、子弹、医药十二车；高自力携带的皮衣、军火十车，秘密运来兰州，再由八路军驻甘办事处派专人护送到边区。新疆人民支援抗日前线将士的三万件御寒皮衣，是由当时任新疆督办公署上校参谋的韩光押运到兰州，再转运长武后由八路军三八五旅接收后转运各抗日前线。

　　第三国际交通线的建立使中共与第三国际和苏联直接从陆路沟通了联系，还为往返于这条交通线上的中共高级干部提供了安全便利的通道。1942年盛世才投靠国民党后，交通线被迫中断。但这条秘密通道在抗战期间为中共转运药品800余箱、电台12部，护送了周恩来、王稼祥、蔡畅等重要干部，被董必武称为“抗战时期的‘红色丝绸之路’”。

　　国际交通线上的人性光辉

　　西北国际交通线的畅通，凝聚了中国各族人民与国际友人的牺牲奉献。新疆哈密牧民为苏联车队引路，穿越“百里风区”；塔城的哈萨克族驼工组成“敢死队”，在暴风雪中为卡车开道；9名苏联援华飞行员在兰州空战中牺牲。兰州东稍门外十公里处的东岗古城坪上，现存有一座合葬着中苏空军烈士的墓，墓碑上写着“为争取中华民族解放，抵抗日本侵略者空战阵亡”。长眠在这里的苏联空军志愿队战士，有雅士、马特、司切潘诺夫、波拉基诺夫、吉力芝、戈尔捷耶夫、伊萨耶夫和其他一些未留下姓名的烈士 。

　　西北国际交通线不仅是物资通道，更成为文化交流的纽带。1939年夏，苏联援华运输队与新疆各族群众在迪化举办联欢晚会，维吾尔族民间艺人演唱了一首当地情歌。随军翻译将歌词译为汉语，音乐家王洛宾（时为西北公路局职员）在场记录并重新编曲，创作了《达坂城的姑娘》。这首歌先在兰州传唱，后经滇缅公路传到缅甸、马来西亚，成为抗战时期国际援华通道上的“文化名片”。迪化的苏联技术人员将“俄式列巴”制作技艺传授给当地面包房，演变出今日新疆“俄式馕”的雏形。

　　抗战时期的西北国际援助，有力地支援了全国的抗战。这条通道上，军阀割据与国家利益的博弈、原始运输与现代战争的碰撞、公开合作与秘密斗争的交织，共同构成了抗战时期国际社会从西北援助中国的壮阔历史图景。它不仅是物资运输线，更是中华民族不屈精神与国际反法西斯友谊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