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高地》——第五十九章：怒水惊涛
来源：作者 李建华   2026-05-24 10:17:26

　　第五十九章：怒水惊涛

　　营地离惠通桥还有一两里路程，高珞函带着陈友礼在前引路，喀香手持一把保养得油光锃亮的步枪紧随其后，银项圈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刘腊狗挎着枪，大步流星地跟在最后。

　　沿途稀稀落落地分布着几间农舍，田埂上有农民正在劳作，见了队伍只是抬头望一眼，便又低头忙活起来，战火中的日子，连好奇都变得奢侈。

　　道路两侧的空地上，几门高射炮巍然耸立，那是美军驻防的高炮部队，专门负责保卫惠通桥的安全。美国士兵们显得悠闲散漫，有的靠在炮身旁喝着咖啡，有的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一名士兵甚至直接蜷在树荫下睡起了觉。

　　几个当地的农村顽童不知轻重，爬上高射炮随意乱摸，又跑到睡觉的美国兵跟前，扯着嗓子大喊：“大鼻子！大鼻子！日本飞机来啦！”

　　那美国兵倒也幽默，竟默契配合起来。他猛地翻起身，一个箭步跳到炮位上，双手比划着开炮的动作，嘴里喊着：“咚咚咚！咚咚咚！”随即又从炮位上跳下来，张开双臂模仿日本飞机中弹后摇摇晃晃的姿态，最后猛地弓下身，嘴里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假装飞机坠毁在地，接着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倒头又睡。

　　顽童们兴奋地拍手大笑，陈友礼也忍不住跟着笑出声，高珞函、喀香和刘腊狗脸上也漾起了久违的笑意，连日来的紧张疲惫，在这片刻的欢愉中稍稍缓解。

　　公路上，美国道奇货车连绵不绝，轰鸣声震耳欲聋，源源不断地运来弹药、粮食等物资。有的车辆正在卸载货物，等待船运过江，路边堆着好几大堆炮弹箱，箱身的英文字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第八军炮兵营指挥官陈光鼎带着一名青年少尉和几名士兵，站在美军军需官面前，正办理炮弹领取手续。

　　高珞函与陈光鼎素有交情，见状上前打招呼：“陈营长，开炮可得悠着点，别让炮弹落到自家兄弟们头上啊！”

　　陈光鼎乐呵呵地拍了拍胸脯：“放心吧高营长，我的炮弹长了眼睛，专炸小鬼子的窝！”

　　高珞函的目光落在陈光鼎身边的青年少尉身上，只见他正用流利的英语与美军军需官沟通，条理清晰。高珞函饶有兴致地用英语问道：“少尉，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少尉闻言立刻立正敬礼，用英语朗声回答：“报告长官，我叫何克济，去年从西南联大应征入伍，现在在炮团担任翻译官。”

　　高珞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彼时中国军队的士兵大多目不识丁，但近两年随着盟军援助力度加大，军队急需知识青年补充兵员，以提升部队素质。

　　国民政府发起“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全国十余万知识青年踊跃参军，仅西南联大就有八百余名学子投笔从戎，加上以前和后来参军的学生，西南联大竟有一千多人参加了抗日战争，成为中国高等院校的爱国佳话。

　　如今听闻这位年轻少尉竟是自己的学弟，高珞函忍不住换用中文，语气中带着几分亲切：“啊，那我们还算得上是校友！我是三九年离开西南联大入伍的。”

　　何克济肃然起敬，目光中满是敬佩：“原来是老学长！您已经投身抗战六年，我还是个刚入伍的新兵，以后还请学长多多指教。”

　　高珞函笑着摆了摆手，几人继续前行。沿途皆是驻扎的军队，帐篷连绵成片，民工们赶着骡马，驮着沉甸甸的物资穿梭其间，脚步声、马蹄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战地补给的繁忙乐章。

　　一名美军战场摄影兵带着助手，正举着相机拍摄行军场景和战地风貌。他瞥见年幼的陈友礼，眼睛一亮，不断对着他比比划划，示意想要拍照。

　　高珞函见状，用英语问道：“下士，你是想给我的士兵拍照吗？”

　　摄影兵没想到中国军官竟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点头，还竖起了大拇指。

　　刘腊狗见状，嘻嘻哈哈地把自己的干粮袋、饮水缸、背包等物件一股脑挂到陈友礼身上，把小家伙装扮得“全副武装”。陈友礼配合地挺起小胸脯，翘起右手大拇指，摄影兵吆喝一声，按下快门，一张日后流传甚广的“中国娃娃兵顶好”的经典照片，就此定格。

　　弯弯曲曲的滇缅公路顺着江岸延伸，终于抵达怒江边。前方的惠通桥在两年前被中国军队炸毁，断裂的铁索悬在江面上，中美工兵正冒着风险在铁索上作业，加紧修复桥梁。

　　前往前线的部队在这里分流，士兵们分批登上帆布舟，向江对岸驶去。怒江对面，松山巍峨矗立，山顶被战火与硝烟笼罩，隐约能听到枪炮声从远方传来。

　　参与修桥的中美工兵们各司其职，第八军工兵连的刘栋臣连长正扯着嗓子指挥士兵架桥。士兵们扛着厚重的木板，在摇晃的铁索上小心翼翼地铺设、固定，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军装，却没人叫苦叫累。

　　刘栋臣忙得满头大汗，掏出香烟分给身边的士兵，让大家歇口气，可战士们只是匆匆抽了两口，便又转身投入到工作中。

　　班长张羽富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大声说道：“连长，天快黑了，让弟兄们再加把劲，早点把桥修好，也好让后续部队尽快过江！我们不怕累！”

　　刘栋臣转头看向高珞函，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高营长，这几天部队过江出了好几次事故，好几个兄弟没来得及上战场，就白白把命丢在了怒江里。弟兄们心里都憋着股劲，盼着早点把桥修好，也好少出点意外。”

　　高珞函望着江面上颠簸的帆布舟，深有感触地说：“是啊，滇缅公路是抗战的生命线，只有重新打通它，才能源源不断地获得国际援华物资，我们的抗战才有希望。这座桥，就是民族复兴的大动脉，看弟兄们这股劲头，都是准备拼命了！”

　　几人返回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草地上的帐篷密密麻麻，部队已经安顿下来。炊事班的士兵在谭伯的带领下，拿着砍刀向树林走去，有两个战士正准备挥刀砍树，喀香见状急忙上前，用还不太流畅的汉语说道：“别砍树……捡枯树烧火就可以了，树不能砍。”

　　王大牛、王二牛两兄弟互相肘击了一下，嬉笑着调侃：“苗家兄弟就是搞笑，砍几棵树有啥大不了的，值当这么较真？”喀香闻言，不满地瞪了他们一眼，没再说话，但眼神中的坚持却丝毫未减。

　　傍晚时分，晚霞铺满天空，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炊事班抬出热气腾腾的饭菜，谭伯操着一口亲切的贵阳话高声喊道：“娃儿些，吃饭喽！”他一边给战士们递碗，一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揪谭方凯的耳朵，谭方凯不满地歪头躲开，引得周围战士们一阵哄笑。

　　战士们笑眯眯地排着队端碗，谭伯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给大家添饭，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鬼子！”。

　　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烟火气，战士们愉快地边吃边聊，贵州话、四川话、湖南话等各种方言交织在一起，虽南腔北调，却透着一股生死与共的情谊。

　　高珞函带着勤务兵陈友礼来到战士们中间，众人见状纷纷起身敬礼，高珞函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则在喀香身边找了个空位坐下。

　　这时，施小莹拿着一扎信件走进营地，找到高珞函低声说了几句。高珞函站起身，高声对大家喊道：“弟兄们，刚才施干事从军邮处带回了咱们营的家书，现在请施干事给大家分信，念到名字的都上来拿！”

　　施小莹笑眯眯地站到人群中间，脸颊带着几分羞涩，轻声说道：“兄弟们，我喊到名字的就过来拿信，要是不识字的，待会儿我可以帮你们读，也能帮大家写回信。”

　　她拿起信件，一个个名字从口中念出，战士们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她，眼神中满是期待。被念到名字的战士兴高采烈地跑上前接过信件，迫不及待地拆开阅读，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悦；没收到信的战士则难免有些失落，默默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大个子毛海峰、上海籍的顾宏顺、湖北的周万财、河南的丁来根、广东的陈安福、台湾的赖恩泉几人，神情忧郁地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唐雄大大咧咧地走过去，拍了拍毛海峰的肩膀：“大个子，小顺子，你们几个垂头丧气的干啥？没收到家信也别愁眉苦脸的嘛！”

　　高珞函轻轻拍了唐雄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啊。他们的家都在沦陷区，收不到回信，心里难免牵挂。”

　　顾宏顺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低沉：“是啊营长，我们都通过军邮局给家里写了信，告诉家人我们还活着，可一直没收到回信，也不知道家里人能不能收到我们的信，他们现在还好不好。”

　　唐雄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有些尴尬地说：“其实……我也一样，好久没收到家里的消息了。”

　　天渐渐黑透，夜色笼罩了江畔营地。刘腊狗站起身，对身边几个士兵说道：“你们几个跟我来，砍点树枝来生一堆篝火，让弟兄们暖暖身子再睡觉。”

　　喀香也站起身，说道：“腊狗哥，那边有几棵枯死的老树，我去搬过来，用不着砍活树，树是有灵魂的。”

　　王大牛两兄弟又互相肘击了一下，刚想讥笑，却被喀香认真的眼神拦住了。喀香看着他们，缓缓说道：“在我们苗家，每个孩子出生，父母都会为他种一棵小树，孩子的魂就藏在树里。孩子长大，树也跟着长大，只要树还在，魂就还在。这树就是我们漂泊在外的苗家人的灵魂树，就算人死在外面，只要大树还在，灵魂就不会消散，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王家两兄弟被这番话深深触动，脸上的戏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重，再也不提砍树的事了。

　　篝火熊熊燃起来，火光映红了战士们的脸庞。陈安福照例取出一些艾草粉撒在火堆里，借着烟火驱赶蚊虫。不过今年以来，疟疾已经得到了一定控制，多亏了盟国的援助，军队医疗机构配备了不少喹啉，这可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让战士们少受了许多病痛之苦。

　　笔者案语：关于著名的娃娃兵“顶好”照片，是否就是陈友礼本人，文史爱好者中存在一些争议。抗战文史学者晏欢亲赴美国国家档案馆翻拍美军二战时期滇缅印战区历史照片，其中一张微笑的娃娃兵挑着大拇指作出“顶好”动作的照片引起网民大量关注，还有民间团体发起过寻找这位娃娃兵的活动未果。关注黔籍抗战老兵志愿者慰问团的志愿者于二零一二年发现陈友礼老人后，老人多次向志愿者们表示从十一岁参军到抗美援朝结束的十多年，最遗憾的是没有留下一张照片。当时志愿者邹继红为了弥补老人遗憾，从网络下载洗印了这张微笑的娃娃兵照片送给老人，没想到老人当场泪目：“这就是我呀，当年我十三岁，在龙陵城外由一个美国人给我拍的。”笔者多次亲访陈友礼老人，老人自述照片拍摄细节细致入微，让参与亲访者多愿意相信历史在这里出现了惊人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