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战地重逢
这是一个普通的前线医疗救护队,有木牌写作“国际救护总队第十一分队”的字样,高珞函惊喜的看到一位外籍医生正带领身穿有红十字会工作人员标记的医护人员在紧张的救护伤员。
肯德医生抬头突然看到笑眯眯走近的高珞函,兴奋得哈哈大笑,他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热情的向高珞函打招呼:“高上尉,啊,NO,是高少校,你们来了?我说过,我们会在前线相逢的。”
一位正在俯身为伤员检查包扎的护士闻声直起身来,兴奋的喊道:“珞函哥,是你啊?”高珞函愣了愣,仔细一看,原来是已经长成青春少女的陈文娟。两年不见,陈文娟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丽女子了。
“文娟?你怎么会在这里?”高珞函欣喜的上下打量着她,曾经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如今头发剪得齐耳,眼角虽带着疲惫,眼神却格外坚定。
陈文娟放下手中的急救包,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珞函哥,我跟着肯德医生的医疗队来的。”她转头示意卫生兵将担架抬到临时救护点,才继续说道,“高中毕业后,我和文德立马找了周明远上校报名参军。”
提到李文德,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浅笑:“政府正鼓励知识青年从军,周上校一听说文德想入伍,当场就答应了,还说要把他分到能发挥文化特长的部队。但文德却拒绝了,说想到第八军来和你在一起呢。”
话音顿了顿,她的眼神暗了暗,“可我报名时,周上校却婉拒了,说战场太凶险,不适合女性。”高珞函想起当年在贵阳招兵时,陈文娟攥着拳头坚持要参军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你当时肯定没放弃吧?”
“当然没有。”陈文娟从急救包里掏出绷带,熟练地撕成条状,“我打听着肯德医生要组织医疗队跟随远征军出征,就天天去图云关找他。我说我在图云关学过包扎,还帮着整理过伤员档案,肯德医生被我缠得没办法,李月眉姐姐也帮我说话,肯德医生又看我确实懂些救护知识,就收下我当护士了。”
松山主峰的炮火暂时停歇,硝烟像厚重的灰纱笼罩着阵地。高珞函很关心李文德的情况,便笑嘻嘻的问道:“那么一直和你形影不离的李文德呢?他在哪啊?”
提到李文德,陈文娟眼睛一亮,指向不远处的阵地:“他就在这附近!他被分到了第八军荣三团的通讯连,负责架设电话线,昨天我们还在伤员转运点碰见过一面。”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入耳膜——李文德背着沉甸甸的通讯器材奔了过来,草绿色军装的领口沾着松山的红土,脸颊上几道细小的划痕还泛着新鲜的淡红;他身后,施小莹正款款随行,素净的脸上晕着层薄红,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怯,与战场的肃杀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高珞函与施小莹是西南联大的校友,又在前线相伴数载共同出生入死,早已过了生死相托的境地,彼此心中都认定了对方。可头顶的敌机仍在盘旋,阵地上的枪炮声从未停歇,“日寇未灭,何以为家”的念头像根紧绷的弦,再加上严明的军纪,让两人始终将情愫藏在心底,从未敢提半句“以后”。
直到一年前在贵阳,经李梦庭与马庭瑜撮合,两人一同认了马晓曦做干女儿,那份心照不宣便多了层默契的牵连。
又过了十个月,在文山军部招待所前的操场上,两人终是没忍住相拥在一起——没有海誓山盟,可指尖相触时的滚烫、耳畔急促的呼吸,早已将心意说得明明白白。
自那以后,每次见面,施小莹的脸颊总会不由自主地泛红,连眼神都变得柔软起来。
“珞函哥!”李文德老远就看见了高珞函,兴奋地挥着胳膊,通讯器材上的电线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满军部找你都没见着,倒先碰到小莹学姐了!”
一旁的陈文娟又惊又喜,快步上前拉住施小莹的手:“小莹学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呀?”说着便欢快地扑过去,与她紧紧相拥——从前在贵阳读书时,施小莹便是她们眼中的“大姐姐”,如今在前线重逢,更添了几分亲近。
施小莹轻轻拍着陈文娟的背,眼底满是暖意。其实这几年,她一直与李文德、陈文娟保持着通信,可自己负责的是对敌翻译与宣传工作,属于军队敏感岗位,按照规定,始终没敢透露具体工作内容。
那时的军邮本就特殊,邮戳时常更换,部队番号与地址更是用代码代替,李文德和陈文娟只知道她在第八军服役,却从没想过,她竟一直在军部工作。
高珞函走上前,亲切地拍了拍李文德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真没想到,你们俩真的参加了抗战,还都赶到松山前线来了。”
“参军的是他,我只是红十字会的护士。”陈文娟立刻指着李文德,带着点小委屈似的纠正。
李文德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羞涩的笑,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坚定:“文娟,你虽说没穿军装,可咱们来前线抗日的心愿,不都达成了吗?当年珞函哥说,等我们高中毕业就帮着推荐,所以我们一拿到毕业证,就立马报了名——就想上前线,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他指了指身后的通讯设备,眼里亮了起来:“现在我每天跟着部队架电话线,虽说也是为抗战出力了,但我还是想能够到珞函哥的部队里,当一个步兵扛枪打仗!”
说着话,李文德的目光好奇又羡慕地落在了一旁的陈友礼身上——那孩子端着卡宾枪,腰杆挺得笔直,像棵刚冒芽的小树苗,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对了珞函哥,”李文德忽然想起正事,语气顿时急促起来,“我是奉连长命令来给你架设电话线的,你得指定个懂点电气知识的人配合我,方便后续检修电话。”
“想不到咱们现在战场指挥,也能用上这么方便的玩意了,真是太好了!”高珞函听了,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从前在战场上,营连级作战单位传递命令全靠通讯员跑断腿,直到前段时间才有了电话,指挥效率不知要提高多少。
他略一思索,转头对陈友礼吩咐道:“陈友礼,你带文德哥哥去营指挥所安装电话,再把上海来的顾宏顺叫上——小顾懂无线电修理技术,以后就跟着文德哥哥,配合他做通讯保障。”
“是!”陈友礼立刻立正挺胸,声音脆生生的,却透着股军人的利落。
李文德笑着走向他,习惯性地想伸手摸他的头:“走吧,小家伙。”
没成想陈友礼却往旁边跨了一步,仰着小脸,严肃地盯着他:“别摸我,你这个新兵蛋子!”
一句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刚才还带着几分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了许多——在炮火连天的前线,这样的小插曲,像是寒冬里的一缕暖阳,格外珍贵。
笑声还没停,一阵汽车引擎声忽然从路口传来。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辆救护车稳稳停下,副驾驶的车门“砰”地打开,李月眉梳着利落的短发,穿着护士装,笑着跳了下来,连蹦带跳地朝这边跑来,嘴里还欢呼着:“小莹!珞函!”跑到施小莹面前,便立刻紧紧抱住了她。
她身后,杨维铨正慢慢从驾驶座下来,脸上带着质朴的笑,安排民夫把伤员从车上抬下来,但目光始终追着李月眉的身影——两个月前国际救护总队在图云关组建滇西战场医疗队时,李月眉第一时间报了名。杨维铨本就精通汽车驾驶,平日里对外交流全靠李月眉帮忙,情感上更是早已离不开她,便也主动申请,成了医疗队的驾驶员,一路跟着从图云关开到了松山前线。
高珞函看着施小莹与李月眉相拥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施小莹的父母,都是死于日本的战争分子之手,国仇家恨她一直藏在心底;李月眉本是南洋华侨,为了回国抗战,不惜女扮男装,漂洋过海,放弃了家里优渥的生活。
还有陈文娟、李文德,甚至是小小的陈友礼……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怀揣着不同的故事,却因为同一个目标——赶走侵略者,复兴中华民族——聚集在这片红土地上,结下了比亲人更真挚的情谊。
这时,陈文娟已经蹲在了一旁的担架旁——刚才救护车送来的,还有一位受伤的士兵。她小心翼翼地剪开士兵染血的军装,用生理盐水轻轻冲洗着伤口,动作娴熟而轻柔,哪里还有半分从前在学校时的娇气。李月眉也快步走过去,从医药箱里拿出纱布和碘伏,蹲在她身边帮忙。
施小莹走到担架旁,看着陈文娟专注的侧脸,轻声问道:“文娟,你刚到前线的时候,心里怕不怕?”
“怎么不怕?”陈文娟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声音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柔软,“刚开始来的时候,听到炮声就心慌,看到伤员的伤口,晚上都要做噩梦。可后来,看到战士们抱着炸药包往日军碉堡里冲,看到肯德医生三天三夜没合眼,连饭都顾不上吃,我就告诉自己,不能退缩——他们在前面拼命,我要是怕了,那对得起谁啊?”
高珞函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两个褪去青涩、多了几分坚毅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几年前在贵阳达德学校的日子,那时李文德陈文娟还总爱追着他问这问那,两个孩子眼里满是对“英雄”的向往。可如今,他们已经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战士”。
“你们俩要注意安全。”高珞函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目光扫过李文德和陈文娟,“通讯连和医疗队虽说不在最前线,可日军的炮弹没长眼睛,随时都有危险。文德,架设线路的时候,一定要先观察好地形,避开暴露的位置;文娟,抢救伤员的时候,也别忘了保护好自己——你们好好的,才能帮更多人。”
“放心吧,珞函哥!”李文德和陈文娟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清脆而坚定。
远处的炮火又开始轰鸣,新一轮的进攻即将打响。肯德医生要开始进行一个手术了,陈文娟站起身,对着高珞函点了点头,便跟着卫生兵抬着担架向作为手术室的矮小木棚走去。李文德也握紧了手中的通讯设备,跟着陈友礼转身朝着搜索营的阵地跑去。
施小莹走近高珞函,轻轻的说道:“珞函,我也要回军部了啊,刚才出来没有向同事们打招呼呢。”高珞函“嗯”了一声,四顾无人,悄悄拉过施小莹那修长温暖的手握在掌心,久久不愿意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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