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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高地》——第六十八章:暗夜喋血
来源:作者 李建华   2026-05-26 15:24:32

  第六十八章:暗夜喋血

  深夜的松山浸在墨色里,寒雾裹着硝烟的焦味贴地蔓延。高珞函弓着身子,带着喀香在泥土与断枝间艰难匍匐,每一寸移动都轻得像阵风。

  白天子高地的进攻惨败如烙铁般烫在他心头——未探明日军隐蔽工事便仓促出击,搜索营付出了惨烈代价:二连、三连三百余名战士血洒阵地,赵国柱与毛海峰两位连长以身殉国,从苗寨追随喀香出来从军的苗族战士们都已经牺牲或受伤,鲜活的生命转眼化作冰冷的伤亡数字。

  他明知自己不过是个营长,无力违抗指挥部的命令,可那份沉甸甸的自责仍像灌了铅的沙袋,压得他胸口发紧。

  摸清日军布防已成燃眉之急。高珞函攥紧腰间的勃朗宁手枪,眼神在夜色中愈发坚毅,他决定趁夜色掩护,与喀香潜入敌阵侦察。

  突然,前方高地传来几声枪响,带着日军步枪特有的沉闷回音。喀香浑身一僵,瞬间端起加兰德步枪,银项圈在暗夜中闪过一丝微光,枪口稳稳锁定枪响方向。可日军的子弹却射向另一侧,紧接着便是凄厉的嚎叫,透着捕猎般的亢奋,一群日军顺着湿滑的坡道冲了出来,显然在追逐什么人。

  就在此时,一发照明弹骤然升空,惨白的光芒如同一块冰冷的裹尸布,瞬间将子高地的斜坡照得纤毫毕现。借着这刺眼的光亮,高珞函与喀香同时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只见李文德衣衫褴褛,满脸血污,正步履蹒跚地向山下狂奔,身后一群日军紧追不舍,刺刀在白光下闪着森冷的寒芒,显然是想活捉他。

  “走!接应他!”高珞函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夜色中,李文德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磨破边角的坐标记录本,那本子被鲜血浸染,却被他护得如同火种。他只能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向前跑,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狰狞的日语嚎叫顺着夜风刮来:“抓住他!别让支那人跑了!”

  几名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已逼近李文德身后,刺刀几乎要触到他的后背。千钧一发之际,喀香的枪声在夜色中骤然响起,清脆利落。最前面那名日军应声倒地,额头上炸开一个血洞,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高珞函也举起勃朗宁手枪,接连三枪,两名日军相继倒地。

  剩下的日军见状立刻卧倒,盲目的机枪扫射如雨点般袭来,子弹“嗖嗖”掠过高珞函头顶,恰在此时,照明弹熄灭,夜色重新笼罩大地。高珞函趁机疾步上前,终于在一道被炸塌的战壕边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李文德,一把架起他的胳膊,转身便向山下急奔。

  可刚跑没几步,坡上的日军又发起了冲锋,一颗接一颗照明弹升空,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喀香的枪声不断响起,却架不住日军人数众多,火力越来越猛。高珞函扶着李文德,回头对喀香大喊:“撤!往主力阵地撤!”

  喀香点点头,三人在枪林弹雨中艰难撤退,身后的喊杀声、枪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在松山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他们不知道,就在回撤道路的侧前方,一个极为隐蔽的单兵坑里,正藏着一名日军狙击手。这个老兵工于心计,作战经验丰富,远征军多次进攻子高地时,他始终以单发侧射的方式狙击,造成大量伤亡,自己却从未暴露。

  此刻,他已稳稳锁定前方五十多米处的一片开阔地——那是片毫无遮挡的死亡地带,他在等待最佳时机,要等目标跑到中心位置再开枪,既能逐个狙杀,又能确保自己的位置不被暴露。

  很快,高珞函三人出现在视野中。日军狙击手轻轻拉动枪栓,子弹顺滑地推入枪膛,冰冷的枪口对准了目标。他原本想先打死那个戴着银项圈、手持加兰德步枪的士兵,可当看清挽着肩膀奔跑的两人中,有一人佩戴着军官标识时,立刻改变了主意。

  打死对方军官无疑是更紧迫的任务,更何况两人紧紧贴靠在一起,形成一条直线——三八大盖的子弹威力足以穿透两人躯体,能收获一枪双杀的快感。他缓缓移动枪口,从喀香身上移开,对准了高珞函与李文德的胸口。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附近草丛中窜了出来,稚嫩的声音划破夜空:“营长!快隐蔽!快隐蔽!”

  是陈友礼。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勤务兵,每次作战前都被高珞函强令退到二线,即便配发了M1卡宾枪,也始终没给他配发子弹——高珞函答应过覃章乾,要让这孩子好好活着。

  可陈友礼心里憋着一股劲:自己是营长的勤务兵,就该时刻跟在营长身边。每次高珞函上前线,他总能找到机会悄悄尾随,这次也不例外。

  他不敢跟得太近,在黑夜里小心翼翼地匍匐爬行,直到日军追击开始,才悄悄摸到这片区域。正要起身接应,却突然听到一声粗哑沉闷的声响——那是三八大盖上膛的声音,与远征军常用的汤姆逊、加兰德的清脆金属声截然不同。借着照明弹的光亮,他赫然看见旁边不远处的草丛下伸出一枝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正瞄准高珞函!

  陈友礼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血液瞬间涌上头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跳起身大喊,同时举着空膛的卡宾枪,径直向单兵坑冲去。

  日军狙击手猝不及防,看着这个小个子中国士兵举枪逼近,心中满是疑惑——这么近的距离,卡宾枪的二十发子弹足以将他打成筛子,可对方为何不开枪?他不敢再犹豫,迅速调转枪口,对准陈友礼的头部扣动了扳机。

  “砰!”

  瘦小的身躯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向后仰天翻倒,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就在这一刹那,高珞函抱着李文德,与喀香同时扑进附近一个弹坑。等日军狙击手重新调转枪口时,早已失去了射击目标。

  可危机并未解除。身后追击的日军越来越近,脚步声与喊杀声清晰可闻,必须尽快解决掉这个隐藏的狙击手。高珞函与喀香对视一眼,他摘下自己的帽子,挑在树枝上慢慢举过坑沿,左右晃动。可那日军狙击手经验老到,根本不为所动。

  喀香立刻捡起一段带树杈的枯枝,摘下自己的帽子也挑了上去,递给高珞函,意思是同时举起两顶帽子引诱火力。高珞函正要照做,突然灵机一动,低声道:“脱外衣!”

  喀香立刻会意,迅速脱下身上的外衣套在树杈上,灵机一动又解下脖子上的银项圈,套在衣服领口处。

  此刻,后面追击的日军越来越近,高珞函先举起自己的帽子晃了晃,随即突然将套着外衣、戴着银项圈的树杈猛地举了出去——那轮廓在夜色与照明弹的微光下,酷似一个真人。

  “砰!”

  日军狙击手上当,一枪射穿了银项圈与外衣。趁着他退出弹壳、准备重新上膛的间隙,喀香猛地从弹坑里跃出,抬手一枪,子弹精准地射进单兵坑的射击孔。只听坑里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身体倒地的声音。喀香仍不放心,紧跑几步绕到单兵坑侧面,掏出一颗手榴弹拉弦后扔进坑里,“轰隆”一声巨响,坑内彻底没了动静。

  此时,追击的日军已经冲到面前,眼看就要短兵相接。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阵密集的枪声突然从侧后方传来,唐雄带着一连的战士们及时赶到,轻重武器同时开火,形成一道严密的火力网,将追击的日军打得人仰马翻、狼狈逃窜。

  “营长!我们来接应了!”唐雄大喊着冲到弹坑边,一把接过虚弱的李文德。喀香俯身背起陈友礼,鲜血浸透了他的后背。众人不敢耽搁,迅速向后撤离。此时,天空中乌云密布,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大雨中,高珞函与喀香背着陈友礼疯狂奔跑,泥水溅满了他们的军装。终于,他们赶到了前移至荣三团团部附近的战地医疗救护队。

  “肯德医生!快来!”高珞函用英语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痛心与急切。医护人员迅速围了上来,将陈友礼抬上手术台。

  “肯德医生带着陈文娟去后方接物资了!”一名护士焦急地告诉高珞函。

  一位中国医生立刻上前检查陈友礼的伤情:头部中枪,头顶被子弹划开一道狰狞的大口子,鲜血仍在汩汩流淌。他轻轻翻开陈友礼的眼睑,随后沉痛地摇了摇头,对高珞函说:“营长,他……已经牺牲了。”

  “不——!”喀香猛地扑过去,抱起陈友礼瘫软的身体,嘶吼声在雨夜里格外凄厉。

  高珞函踉跄着后退一步,拳头狠狠捶打在自己的大腿上,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却压不住心底的悔恨与痛苦。他答应过覃章乾,要护这孩子周全;他痛惜一个年仅十三岁的生命,就这样永远停留在了战场;他更悔恨,当初为什么没有批准给陈友礼配发子弹——如果有子弹,那孩子是不是就不会只能用身体去吸引敌人的枪口?

  雨水顺着高珞函的脸颊滑落。就在这时,团部文书杨学俊冒着瓢泼大雨跑来,浑身湿透的他对着高珞函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声道:“报告高营长!军长和师长听闻你们深入子高地侦察,急于了解敌情,命令你们立刻到团部汇报!”

  高珞函深吸一口气,抹掉脸上的雨水与泪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陈友礼,转身对喀香沉声道:“走,我们去汇报。不能让这孩子的血白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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