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松山爆破
夜色如墨,地道深处点着昏暗的煤油灯,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摇曳。工兵们浑身裹着厚厚的泥垢,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肤色,疲惫的双眼布满血丝,机械而急促地挖掘、搬运。
张羽富抹了把脸上的泥汗,压低声音冲弟兄们咧嘴:“加把劲!等挖好了,就让狗日的小鬼子坐土飞机上天!”
医疗救护队附近,几辆卡车碾着碎石路停下,车灯划破夜色。刘栋臣立刻带领工兵围上去,紧张地卸载木箱——箱身印着醒目的“TNT”英文字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肯德医生穿着沾满血迹的白大褂,快步走过来,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问道:“刘上尉,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刘栋臣神秘一笑,拍了拍木箱:“给你放个大‘炮仗’瞧瞧。”士兵们闻言,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纷纷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地道口,工兵们排成一列,将沉重的木箱一箱箱往里传递,每个人脸上都抑制不住地透着兴奋与期待。张羽富正带着人铺设引爆线,导线在地上蜿蜒,像一条蓄势的火蛇。
高珞函、刘栋臣陪着美军联络官温夏克少校,在地道入口指指点点,低声商议着最后的细节。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杨学俊和李文德跑到高珞函面前,抬手敬礼,杨学俊语气凝重地传达命令:“高营长,团长知晓你部减员严重,但松山得失关乎滇缅公路畅通,干系重大!团长命令你,将部队中所有能拿枪的士兵组成敢死队,明日上午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子高地!”
李文德也挺起胸膛:“珞函哥,团长批准我参加你们的敢死队了。”
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日,松山战役第七十八天。
清晨,久违的太阳挣脱云层,从怒江东岸冉冉升起,金色的霞光铺满战场。高珞函带领远征军战士们趴在战壕里,目光紧紧锁着前方的子高地,朝霞为这座久攻不下的山头镀上了一层暖色,战士们疲惫的脸上透着难掩的兴奋。
团部掩体指挥所内,气氛紧张得几乎凝固。由于缺乏专业起爆器,士兵们竟将十部电话机改装成起爆装置——必须十人同时摇动,才能达到雷管起爆的电功率。
美军联络官温夏克少校、团长赵发毕、文书杨学俊、工兵营长常承隧、连长刘栋臣、班长张羽富,全都围在改装起爆器旁,神情既紧张又亢奋。常承隧的手指微微颤抖,嘴里叼着的烟卷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回神,又迅速点燃另一支。
军指挥所内,何绍周将军身着将官服,手臂抬起,手腕上的瑞士手表滴答作响,秒针一步步逼近九点十五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手伸向桌上的电话机。
“铃——”
电话铃声划破指挥所的寂静,赵发毕一把抓起听筒,声音洪亮:“是!军长!马上起爆!”
张羽富激动得声音发颤,对着掩体外面待命的士兵们高喊:“要爆了!要爆了——”
温夏克少校、赵发毕、杨学俊、常承隧、刘栋臣等人同时握住电话机的摇杆,齐声喊着号子,奋力摇动。
指挥所的木头架子剧烈晃动起来,外面的士兵们站立不稳,纷纷扶住战壕壁。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子高地的方向。
下一秒,地动山摇!
子高地上,两股巨大的烟尘裹挟着碎石、碉堡残骸与日军残肢冲天而起,形成两个漆黑的蘑菇云,遮天蔽日。爆炸的巨响震得耳膜生疼,连远处的群山都在嗡嗡作响。指挥所内,众人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呼喊,有的跺脚,有的拥抱,激动得语无伦次。
高珞函猛地跳出战壕,回身望向身后的敢死队——队伍里很多都是缠着绷带的伤兵,却个个眼神坚毅。他神情激昂,高声喊道:“敢死队的兄弟们!小鬼子妄图灭亡中国,侵占我们大半个河山!我们背井离乡这么多年,家乡的亲人在等我们,爹娘在盼我们回家!弟兄们,你们想不想回家?”
“想回家!想回家——”战士们的呐喊声震耳欲聋,冲破硝烟。
“冲上子高地!打败小鬼子!回家!”高珞函端起汤姆逊冲锋枪,直指山头。
唐雄第一个跃出战壕,操着浓重的湖南口音嘶吼:“回家!回家!”
王二牛端着步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用贵州话对着天空高喊:“哥!我们回家!回家!”他下意识地用手肘虚拐了一下,仿佛哥哥还在身边。
喀香抚摸着颈间的银项圈,那是他与阿妹定情的信物,他用苗语高声呼唤:“阿依!等我回家!回家!”
“回家!回家!”不同口音的呐喊交织在一起,响彻松山战场。高珞函、唐雄率领战士们奋不顾身地冲向山头,爆炸后幸存的日军躲在残破的工事里顽强阻击,子弹呼啸着掠过,不断有战士倒下,但后续的人依旧踩着战友的血迹,义无反顾地冲锋。
最终,高珞函带领残存的士兵冲上子高地,将负隅顽抗的日军悉数歼灭。战士们挥舞着战旗,欢呼声响彻云霄。此时,爆炸的硝烟与尘土尚未散尽,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天地间一片迷蒙,竟像黄昏般凄清。
子高地是整个松山的最高峰,一旦子高地被我军确实占领,则周围其他日军剩下为数不多的阵地就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所以日军马上开始组织兵力,准备反攻,重新夺回子高地。
山脚下的隐蔽处,两名日军指挥官正在分兵,他们互相敬礼,用日语沉声说:“拜托了。”随后,一队日军主力,另一队仅十来个人,分别向着子高地悄悄摸来。
大队日军破衣烂衫,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幽灵,在指挥官的带领下疯狂反扑。高珞函当即下令:“弟兄们,子弹不多了!放近了再打!”
远征军战士们浴血奋战,枪炮声、呐喊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神枪手喀香沉着冷静,每一枪都精准命中目标;刘腊狗守着半箱手榴弹,不停地拔栓、投掷,炸得日军鬼哭狼嚎;河南兵丁来根一边用家乡话咒骂,一边扣动扳机,直到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胸膛,他闷哼一声,倒在血泊中。
高珞函身上已经几处负伤,依旧拄着步枪指挥战斗,鲜血浸透了军装。
与此同时,另一名日军指挥官带着十来个士兵,从侧面迂回攀爬,已经爬上了子高地进行偷袭,而此时高珞函与战士们正在与正面强攻的敌人鏖战,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股来自侧背的敌人。
谭方凯的子弹已经打光,正趴在地上摸索,刚从泥土里扒出一颗手榴弹,抬头便看见了偷袭的日军。他嘶吼着将手榴弹扔出去,炸倒两名日军,其余人却依旧往上冲。
手无寸铁的谭方凯抓起一根断裂的树干,迎着日军冲上去。日军军官抬手一枪,手枪子弹击中谭方凯的腹部,他强忍剧痛,用尽全力将树干砸向对方,日军军官被砸晕在地,而谭方凯则被周围的日军用刺刀刺穿了胸膛。
高珞函见状,急忙抽调兵力反击。一名日军士兵向他投掷手雷,手雷在地上冒着青烟,唐雄眼疾手快,一把推开高珞函,自己扑了上去。“轰”的一声巨响,唐雄的身躯被硝烟吞噬。李文德愤怒地击毙了扔手雷的日军,自己的腿部却也中弹倒地。有的战士打光了子弹,便握着刺刀冲向敌人,与对方同归于尽。
喀香凭借敏捷的身手,在弹雨中翻滚躲避,手中的步枪不断射击,又打死两名日军。最后一名日军士兵浑身是伤,眼神涣散,毫无斗志,喀香一记枪托将他砸晕在地。
就在此时,正面冲锋的日军趁机逼近。高珞函多处负伤,站立不稳,他用嘶哑的声音呼唤战友,却只听到零星的回应。他回头望去,子高地上血肉模糊,活着的战士寥寥无几,都在挣扎着拖起武器。
陈安福用广东话高喊:“冇子弹喇!冇子弹喇!”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而大群日军已经越来越近。
危急关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赵发毕、杨学俊带着十来名美军官兵,在温夏克少校的率领下,抬着一挺高射机枪冲上高地。
杨学俊跑到高珞函身边,急促地说:“盟军朋友们非要组成‘掩护队’来支援,团长拦都拦不住,只好让我带他们来了!”
美军官兵迅速架起高射机枪,调成平射状态。他们嚼着口香糖,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拉开了射击架势。
高射机枪的大口径子弹呼啸而出,威力惊人——地上的尘土被打得漫天飞扬,烧黑的树桩被子弹击中,露出白嫩的树心;冲锋的日军群里,一朵朵血雾骤然腾起,中弹者的伤口狰狞可怖,残肢断臂四下抛飞。
高珞函与残存的远征军士兵们都看呆了,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日军依旧像疯魔般冲锋,离山头越来越近,人数却越来越少。最后几名日军在一个军官的带领下冲到机枪前几米远的地方,被高射机枪的火力瞬间撕碎,血肉溅满了美军士兵的脸和军装。
机枪停止射击,美军士兵们兴奋地举起大拇指,互相比划着,脸上满是胜利的喜悦。
突然,倒地装死的日军指挥官猛地跳起,挥舞着指挥刀劈向美军射手。喀香反应极快,纵身扑上前,手中的加兰德步枪刺刀精准地刺穿了对方的胸膛,救下了美军射手。美军射手惊魂未定,回过神来,对着喀香点头微笑致谢。
陈文娟穿着护士服,与施小莹一起带着救护队员冲上高地抢救伤员。那个被喀香砸晕的日军士兵浑身尘土,重伤未死,他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痛苦地用日语哀求:“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战士们眼中射出仇恨的目光,陈文娟却依旧掏出急救包,准备为他包扎。日军士兵拼命挣扎,施小莹蹲下身,看清了他的脸,骤然惊呼:“三浦?真的是你?”
日军伤兵闻言,停止了挣扎,茫然地环顾四周,原来他就是被施小莹父母在日本收养的孤儿三浦友和。就在此时,被谭方凯砸晕的日军军官已然苏醒,他悄悄举起手枪,枪口对准了毫无防备的施小莹。
三浦友和瞳孔骤缩,想举手示意,却已经来不及。陈文娟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黑洞洞的枪口,她猛地站起身,挡在施小莹前面。
“砰!”
枪声响起,陈文娟的身躯轻轻一颤,胸前绽放出一朵鲜艳的血花。她缓缓倒下,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温柔。
三浦友和痛苦地闭上双眼,眼角滑下一滴泪水。喀香上前,一刺刀捅死了那名日军军官。
远处,谭伯带领炊事班的战士们,挑着满满两桶饭菜,踏着晨光走来。他远远地高声呼喊:“娃儿些,开饭咯——”可走到近前,他却瞬间僵在原地,手中的担子“哐当”落地。
子高地上,死尸枕藉,远征军士兵与日军扭打在一起、至死不分的尸体比比皆是。除了十来名美军士兵,阵地上活着的战士寥寥无几。谭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揪谭方凯的耳朵——以前开饭时,这孩子总爱调皮躲闪。可这一次,死去的谭方凯再也不会动了。
谭伯边哭边喊,声音嘶哑:“娃儿些,开饭咯……开饭咯……”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战士们笑眯眯端着碗排队的模样,他颤抖着舀起饭菜,一勺一勺地递出去,饭菜却尽数撒落在满是鲜血的地上。
李文德抱着牺牲的陈文娟,她美丽的脸庞映着天边的彩霞,宛如熟睡的仙女,圣洁而安详。
谭伯“娃儿些,开饭咯”的哭喊,渐渐变得缥缈。子高地爆破后留下的两个巨大炸坑,与累累尸体一起,定格在群山之间。那一声声呼唤,在巍巍松山之上久久回荡,伴着硝烟,伴着霞光,诉说着这场战役的悲壮与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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