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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高地》——第七十三章:呕心沥血
来源:作者 李建华   2026-05-27 15:21:54

  第七十三章:呕心沥血

  高珞函虽多处挂彩,但所幸皆是皮外伤,在草铺上躺了数日,伤势逐渐好转,已然能够下床慢慢行走;喀香左肩部中弹,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却已能勉强坐起身来,此刻正用完好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协助高珞函整理随身物品;李文德腿股骨被子弹打断,肯德医生已为他接好断骨、上好夹板,目前还无法下地,只能静静躺着养伤。

  尤当则躺在草铺的角落,脸色阴沉,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他的腿部被一颗机枪子弹贯穿,右手臂在战斗中被手榴弹炸飞,即便日后痊愈,也注定成为残废。想到自己再也无法持枪上阵,再也无法与战友们并肩作战,尤当心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忍不住悄悄红了眼眶。

  伤势较轻的刘腊狗、赖恩泉、陈安福等人,主动承担起了照顾重伤战友的责任:端水喂饭、擦拭身体、更换敷料,事事尽心尽力。

  除此之外,他们还每日前往炊事班,接替因儿子牺牲而满心悲痛的谭伯,为大家生火做饭——袅袅炊烟中,饭菜的香气虽简单,却成了这艰难岁月里,最能慰藉人心的温暖。

  午后的阳光被硝烟染得浑浊,刚过两点,一阵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便划破了阵地后方的沉寂。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还未消散,伤员的哀嚎声已先一步飘来——那声音里裹着撕心裂肺的痛,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每个人心里。

  高珞函在帐篷里坐不住了。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起身时仍隐隐作痛,只能扶着帐篷杆,一步一步慢慢挪出帐篷。风里混着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比前几日更浓了些,他望着救护队方向那片忙碌的白色身影,心里沉甸甸的——前线的仗,怕是打得更苦了。

  “得去问问情况。”他低声对自己说,随即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杖,沿着小路慢慢向救护队走去。路面坑坑洼洼,都是炮弹炸出来的弹坑,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先稳住重心。

  刚走到救护队的临时手术帐篷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绝望的哭喊:“我的腿啊!我的腿啊!我不能没有腿啊!”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惶恐,听得人鼻子发酸。

  高珞函掀开门帘一角,往里望去——中间的手术台上,一位年轻的士兵被牢牢固定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不停喊着“我的腿”。肯德医生正握着手术刀,手背上青筋凸起,额头上满是冷汗,却还是咬着牙,一点点切割着皮肉。

  李月眉在旁边递着器械,她也看出肯德医生脸色苍白得吓人。高珞函心里咯噔一下——从前的肯德,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哪怕面对最严重的伤势,也会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安慰伤员,可现在的他,像是换了个人。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眶深陷,眼下的乌青比前几日更重,连握着器械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当肯德医生终于切断最后一丝肌腱,进行缝合时,那士兵的哭喊骤然拔高,又猛地低了下去,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细碎的呜咽。

  就在这时,高珞函看见,肯德医生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起来——他居然在哭。

  “肯德医生……”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是李月眉。她端着一盆消毒水走过来,看见肯德的模样,脚步顿时放轻了,眼里满是担忧。高珞函也走了进去,轻轻拍了拍肯德的胳膊,却发现他的手臂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肯德慢慢转过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可眼底的红丝却藏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随即摇了摇头,又转过身去整理器械,只是动作比刚才更慢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

  李月眉看了高珞函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正好这时,手术台暂时空了下来,其他护士在收拾器械,李月眉便拉着肯德,走到帐篷外的一棵老橡树下,高珞函也跟着走了过去——他们都在为他担心。

  “肯德医生,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李月眉先开了口,英语语气里满是关切,“要是撑不住,就先歇半天,这里有我们呢。”

  肯德靠在树干上,望着远处硝烟弥漫的松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我不是累,是……是觉得,这战争,怎么就没个尽头呢?”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痛苦,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的往事:“我是德国人,可我不认同纳粹的主张,我信仰共产主义。很多年前,西班牙内战爆发,我加入了国际纵队,也是做救护工作——那两年,我见过的死亡,比我前半生加起来都多。后来我们战败了,我被俘了,被关在集中营里,每天都在挨饿,都在受折磨,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

  高珞函和李月眉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他们只知道肯德是从欧洲来的医生,却从没想过,他竟有这样惨痛的经历。

  “后来,国际红十字会听说了我的情况,又恰逢陈嘉庚先生和林可胜博士在呼吁国际友人支援中国抗战,他们觉得我有战场救护经验,便想办法把我救了出来,让我跟着医疗队来中国。”

  肯德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我本来以为,来到中国,能为反法西斯做点事,能看到希望。这些年,我跟着医疗队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救了不少人,可我也看到了太多死亡——南京的惨状,徐州会战的惨烈,还有现在的松山……”

  他顿了顿,双手用力抓住树干,指节都泛了白:“每天都有年轻的孩子送来,有的没了胳膊,有的没了腿,有的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没了呼吸。我看着他们,就想起西班牙战场上的那些人,想起集中营里的同胞……我觉得我好没用,我救不了所有人,我甚至连让他们少受点苦都做不到。”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肯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这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听见伤员的哭声,就看见那些断肢……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再看这些了?是不是就解脱了?”

  “肯德医生!”李月眉猛地打断他,眼里满是震惊和着急,“您不能这么想!您救了那么多人,您是英雄啊!要是没有您,不知道还有多少伤员挺不过来!”

  高珞函也紧紧握住肯德的手,语气郑重:“肯德医生,我知道您心里苦,可您别忘了,我们还在和侵略者打仗,我们还需要您。您看那些伤员,他们虽然痛苦,可他们还在坚持,还在想着早点康复,再回前线——他们都没放弃,我们怎么能放弃?”

  肯德看着高珞函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李月眉焦急的模样,沉默了许久,才慢慢松开抓着树干的手,眼底的绝望似乎淡了些。他低下头,轻声说:“我……我只是觉得太累了,太累了……”

  “累了就歇一歇,但别放弃。”高珞函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打赢了这场仗,我们一起去看看没有硝烟的中国,看看那些我们守护的土地,到时候,我们再好好歇着,好不好?”

  肯德抬起头,望着远处隐约传来枪炮声的方向,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眼里慢慢泛起一丝微光——或许,就像高珞函说的,只要不放弃,总会有看到希望的那一天。

  笔者案语:关于肯德医生的情况,史料记载有些语焉不详,有说是德国人,也有奥地利人之说,不过处于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德奥国土纷争不断,多次出现独立与合并的情况,所以两种说法可能都有出处。可以肯定的是,肯德医生是参加过西班牙内战的国际纵队被俘人员,因申请到中国参加抗战而获释,在抗日战争中经常亲临一线,因“勇于任事的精神”和“胆识过人”而备受赞誉。有评价称赞他“和中国人爱中国没有两样”;也有回忆文章提到他由于长期目睹人间苦难而患了抑郁症,抗战胜利后回国,由于抑郁症无法自拔,最后自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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