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血色松山
担架连匆忙的脚步声响由远及近,混着伤员压抑的呻吟。章致远急匆匆走在最前面,他远远就在下达指令:“准备五张手术台,准备好手术器械……”
“让让!让让!”担架兵的喊声里带着焦灼,两个担架兵抬着担架,正经过高珞函身边往手术帐篷方向走,担架上的人却突然动了动,把脸转向高珞函,让高珞函看到了他满是尘土却依旧透着股硬朗气的脸。“高……高营长?”一声带着贵州口音的招呼突然响起,声音虽虚弱,却带着几分熟悉的爽朗。
高珞函猛地怔住,快步上前:“陈团长?怎么是您!”躺在担架上的正是一零三师三零九团团长陈永思——前段时间在文山布防,两人曾因防务段比邻而经常交接,这位出身贵州遵义的军官,素来以作战勇猛、性子豁达闻名,此刻却脸色惨白,腰间的绷带被血浸透大半,连说话都要停顿着喘气。
陈永思看着他惊讶的模样,反倒咧嘴笑了,只是这笑容里满是苦涩:“别叫团长咯,现在啊,我就是个待罪的兵,正等着被枪毙呢。”他拍了拍自己的腰,“挨了鬼子一炮,命没丢,官帽先没了——卫立煌长官亲自下的令,要枪毙我呢。”
“不可能!”高珞函下意识反驳,“您率部在松山血战,怎么会……”话没说完,却见陈永思摆了摆手,眼神里的光暗了暗:“你跟我来,我慢慢说给你听。”
章致远交接完伤员,又带领手下再次前往前沿阵地去救护伤员了,高珞函跟着担架进了手术帐篷。
手术帐篷里弥漫着碘酒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旁边的手术台上,肯德医生正在清理手术器械,他查看了陈永思的伤情,眉头瞬间拧紧,继续用英语安排:“弹片钻进腹部,必须立刻取出来。”
他转头对护士吩咐,“准备手术器械,不过……”他又转头看向陈永思,话锋顿了顿,“因为现在不能判断肠子是否被打断,所以最好不要使用麻药,只能硬挺。”
一个护理兵上来准备把陈永思的双手绑在手术台上,高珞函把肯德医生的话翻译给陈永思听,陈永思却满不在乎地笑了,向这个护理兵摆摆手:“不需要,我能够挺得住。”
陈永思躺在手术台上,腰腹间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却依旧拒绝双手被捆绑,他扯着嗓子说:“没事!当年在淞沪战场,我还在没麻药的情况下缝过伤口,这点疼算啥!”
肯德已消毒完毕,手术刀刚触到陈永思的皮肤,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指节死死攥住手术台的木沿。高珞函站在一旁,看着刀刃划开皮肉,鲜血汩汩涌出,忍不住别过脸,却听见陈永思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疼出来的颤音,却依旧没停:“几天前……我们团攻黄家坝三号高地,鬼子的火力太猛,弟兄们冲了七次,才把阵地拿下来。”
“那天晚上,啊,对了,就是九月三号晚上,下着雨,三号高地上面全是烂泥,我们连干粮都吃完了,子弹也剩得不多。”陈永思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接着说,“后半夜鬼子反扑,小鬼子步兵往上冲,我们连刺刀都拼钝了,实在守不住……才退了下来。”他苦笑一声,“就因为这,卫长官说我‘临阵退缩’,下了撤职枪毙令。”
高珞函听得心头一紧:“那您怎么……”
“多亏何绍周军长啊。”陈永思的声音软了些,“军长知道我们团伤亡大半,弹尽粮绝,实在顶不住,就暂时没有执行卫长官命令,只把我撤了职,让我戴罪立功。”
肯德此时已找到弹片,正用镊子小心地夹取,陈永思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却硬是没哼一声,只接着说,“后来还派了个老熟人来接我的指挥权——王光炜,你认识不?就是遵义师管区的团长,我俩还是老战友呢。”
“王团长?他不是不在第八军任职了吗?”高珞函更惊讶了。
“可不是嘛!”陈永思笑了,只是这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他是率领新兵补充团来为第八军补充新兵的,听说第八军伤亡惨重,便主动请缨要上前线。我被撤职,军长就把他安排来接替我指挥三零九团了。我俩一起带着弟兄们反攻,不仅把三号高地夺了回来,还往前推了一截,占了黄家水井。”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打黄家水井的时候,我俩都受伤了,他伤在胳膊,我伤在腰——光炜兄还在前线坚持作战,我却只能退下来等着被枪毙了。”
肯德医生终于将弹片取了出来,放在搪瓷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肯德欣慰的说道:“幸好没有伤到内脏……”
陈永思看着那枚带血的弹片,突然哈哈笑起来,笑声里却带一点悲凉:“其实就这样一炮把我炸死还是为国捐躯,活下来再等着被枪毙就丢人了!”
高珞函宽慰他说道:“不会呀,何军长肯定是要想方设法的保全你的。”
缝合了伤口,李月眉给陈永思缠好新的绷带,高珞函帮着把陈永思护送到伤号帐篷,看着陈永思躺靠在草铺上,尽管疼得额头冒汗,却依旧在跟旁边的伤兵说笑。
高珞函与陈永思正聊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伤员的呻吟,打破了救护站的宁静。高珞函起身出去查看。
只见夕阳的余晖里,章致远正被两名医护人员搀扶着一瘸一拐走来,军裤的裤腿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露出渗血的伤口,脸上、手上布满细密的划痕,混着尘土与血丝。他身后的担架上躺着一名通讯兵,军装被血浸透大半,腹部缠着临时包扎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却仍死死攥着检修电话线路用的工具。
“章医生!这是怎么回事?”高珞函关切地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章致远,目光扫过众人。
章致远喘着粗气,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口唾沫,声音沙哑:“高营长……我们去黄家水井的路上,又遇着鬼子的暗算了!”他抬手抹掉脸上的血污,指了指担架上的通讯兵,“这兄弟躺在弹坑里,若不是他喊了声‘隐蔽’,我们恐怕都要栽在那儿!”
肯德医生蹲下身,轻轻解开通讯兵的绷带查看伤势,然后他回头对身后的医护兵喊道:“快抬进救护站,他失血过多,准备半袋血浆!”
待伤员被抬进屋内,章致远才缓过劲来,断断续续讲起遭遇:“这两天从黄家坝到黄家水井的坡地,已经有二十多个弟兄没了——都是单独赶路的传令兵、通讯兵,尸体都横在草丛里,身上就一个枪眼,准得吓人。部队搜了好几次,连鬼子的影子都没找着。”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的凶险,后背仍阵阵发凉,“我们路过时听见呻吟,跟着声音找过去,这个兄弟躺在弹坑里,我们刚靠近,这个兄弟马上提醒我们快隐蔽,还没等我们反应,机枪就扫过来了!”
“机枪?”高珞函眼神一凛,“不是步枪?”
“是机枪!”章致远咬牙道,“我抬头瞅见子弹是从坡上的草丛里打出来的,赶紧喊大家往陡坡下滚,有个担架兵没躲开,胳膊被流弹擦破了。后来我们趴在坡底喊援军,王光炜团长带着一个排冲过来,才把那鬼子给端了!”
这时,王光炜带着几名战士也赶了过来,腿上还沾着坡地的泥土,一名士兵手里提着一把日军步枪,另外一名扛着一挺日军“歪把子”轻机枪。
“高营长,那鬼子藏得太贼了!”王光炜苦笑着对高珞函打招呼,他原来是何绍周的副官,与高珞函彼此熟悉,后来调任遵义师管区任补充团团长。
他指了指士兵拿着的战利品,语气里满是愤慨,“这小鬼子配备了步枪和轻机枪,根据情况来使用武器,单兵坑挖在半坡的草丛里,顶上用圆木盖着,再铺一层泥土和杂草,伪装非常巧妙,就留个巴掌大的射击孔,别说从旁边走,就算踩在顶上都未必能发现!”
高珞函拿起日军步枪查看,枪身的烤蓝已被磨得发亮,枪托上还缠着布条,显然是有长期作战经验的老兵。
王光炜继续说:“这鬼子狡猾得很,专挑单独行动的弟兄下手,难怪搜了几次都没发现。”他转头看向章致远,“这个通讯兵是我派出来检查电话线路的,幸好他命大,也多亏你们警觉,不然又要折损弟兄。”
章致远苦笑一声,揉了揉受伤的腿:“确实是这兄弟命大,没被打中要害,能躲进弹坑隐蔽,还提醒我们。那鬼子见我们人多,狗急跳墙才使用机枪暴露了位置,多亏王团长带人从射击孔后面摸过去,用手榴弹炸塌了单兵坑,才算把这颗钉子拔掉。”
陈永思在帐篷里面早听到王光炜的声音了:“光炜兄,我在这里。”王光炜在帐篷外面哈哈笑起来:“我不就是趁现在这个空档下来看看你吗?顺便让医护兵重新包扎一下兄弟几个的伤口。这不,今天下午前线电话就打不通了,我要用团部电话给军长联系,还得请军长向卫立煌长官求情,收回枪毙你的命令呢。”
陈永思哈哈笑着:“管他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前面情况怎么样了?”王光炜答道:“现在小鬼子的溃兵从各个阵地撤出来,都退守到大寨和马鹿塘几个有限的阵地去了,小鬼子是大势已去,不过我们损失还是大得惊人,你,你整个团的兵已经所剩无几了。”
高珞函跟在王光炜后面走进帐篷,看着脸色苍白却依旧与王光炜谈得火热的陈永思,高珞函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在这尸山血海的松山战场,有太多像陈永思和王光炜赵发毕这样的人——他们或许会负伤,或许会牺牲,却从来没向鬼子低过头,没向命运认过输。
笔者案语:松山久攻不下,严重影响整个远征军反攻战略的推进,军委会委员长蒋介石盛怒,严令远征军司令长官卫立煌限九月上旬克复松山——“如果违限不克,军、师、团长应以贻误戎机领罪”,后卫立煌接到第八军副军长李弥报告三号高地得而复失,盛怒之下电话军长何绍周立即将三零九团团长陈永思撤职并枪毙,并让手下送来一纸手谕,上书“绍周,切勿以熟相欺,以身试法”等语。何绍周深知前线战况之艰辛惨烈,没有执行枪毙命令,而是启用遵义师管区送兵来到松山的老部下王光炜担任指挥官,与陈永思并肩战斗,收复失地。战后,在众人斡旋下,最终没有对陈永思执行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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