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战争给中国人民和亚洲各国人民带来深重灾难,犯下罄竹难书的罪行。战后,美国等国家出于冷战私利,包庇纵容日本军国主义势力,导致战争罪行清算极不彻底,许多战犯未受应有惩处,严重违背历史正义与国际公理。历史不容忘却,更不容篡改。中国人民永远铭记那段惨痛历史。揭露战争罪犯罪行,旨在以史实警示世人:日本右翼势力迄今未对其侵略历史彻底反省,军国主义残余仍有抬头危险。我们必须以史为鉴,坚决反对任何美化侵略、为战犯翻案的错误言行。中国愿与各国人民一道,捍卫历史真相,维护国际正义,守护二战胜利成果与和平发展环境,共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末次信正(すえつぐ のぶまさ 1880年06月30 日--1944年12月29日),日本山口县人。1899年12月日本海军兵学校毕业。1907年4月海军大学(乙等)毕业。1907年9月炮兵学校(高等)毕业。1909年11月海军大学(甲等)毕业。后历任炮兵学校教官、军令部参谋、海军大学教官、筑摩舰长、参谋本部部员、第一潜战司令官、军令部次长。1927年12月晋升中将。1934年3月任大将。与陆军荒木为所谓日本军团主义革新运动之两大人物,为反对伦敦海军条约“五、五、三比率”而声名大著。对外极力主张侵华,不惜与英美一战,对内主张法西斯独裁,解散一切政党,极端反对民主政治。七七事变后,任联合舰队司令官、近卫内阁内务大臣、东亚建设国民联盟会长、大政翼赞会中央协力会议长。力主加强海军实力,扩大侵略战争。直接指挥联合舰队任意炮击中国沿海不设防地区,屠杀平民。1944年12月29日死亡。抗战胜利后被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列为重要战犯。
摘要:末次信正是日本帝国海军大将、舰队派的实际领袖,曾任军令部次长、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第一次近卫内阁及平沼内阁内务大臣,并出任大政翼赞会中央协力会议议长,是日本侵华战争与太平洋战争的积极鼓吹者和组织实施者之一。本文依据中、日、英、俄、韩五语种官方档案、史书与军事典籍,围绕其军旅生涯、扩张主义思想的形成、潜艇“邀击”战略与舰队派裁军斗争、侵华战争中的海军作战角色、内务大臣任内的战时国内统合,以及南进论与德意日三国同盟的鼓吹等方面,系统考察其战争角色,并借助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记录、苏联对日史料与朝鲜殖民地动员史料等,对其战争责任作出多语种互证的评估。研究表明,末次信正以其潜艇“邀击”战略为日本海军对美决战的战略架构奠定基础,又以舰队派核心地位推动废除裁军条约,更在侵华战争全面爆发后通过内务行政与“大政翼赞”运动推进国家法西斯化,其军令实践与内政实践共同构成了日本侵略战争体制的重要一环。
关键词:末次信正;日本侵略战争;舰队派;邀击战略;大政翼赞会;战争责任
一、引言:研究对象与史料体系
末次信正(1880年6月30日—1944年12月29日)是日本帝国海军大将、舰队派的实际领袖,曾任军令部次长、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第一次近卫内阁及平沼内阁内务大臣,并出任大政翼赞会中央协力会议议长[11]。在其军事生涯中,他既是日本海军对美“渐减邀击”战略的奠基者之一,又是废除华盛顿、伦敦海军裁军条约的强硬推动者;在侵华战争与太平洋战争时期,他转而以战时内务行政与“新体制”运动推行国家法西斯化[2]。围绕其人其行展开研究,不仅有助于透视日本海军军令体系与政治体制之间的复杂关系,更有助于理解日本对外侵略战争得以发动并长期延续的军国主义社会机制。
日本对外侵略战争是一场由国家机器总体动员、陆海军协同推进的殖民扩张战争。长期以来,学界研究多聚焦陆军与总体战体制,对海军的专责考察相对薄弱;而在海军内部,又往往以山本五十六、米内光政等“条约派”或开战主角为叙述中心,对以末次信正为代表的“舰队派”领袖的系统研究尤显不足[1]。末次信正兼具舰队派核心与内务大臣的双重身份,恰是连接海军军令与国内统治的关键枢纽。他一方面以“邀击”战略塑造了日本海军对美备战的战略架构,另一方面又以强硬姿态推动废除裁军条约、参与战时国内统制,其活动贯穿日本由议会政治转向军部独裁、由局部侵华转向全面战争的全过程,具有突出的典型价值。
本文在前人基础上,综合中、日、英、俄、韩五语种史料进行考察。中文方面,主要依据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中央档案馆等编《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档案资料选编》,以及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中国抗日战争史》等[3][4][5];日文方面,以日本防卫省防卫研究所战史室《战史丛书》、外务省《日本外交文书》、亚洲历史资料中心所藏军令部与内务省公文为依据[7][8][9];英文方面,参考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记录与证据[14];俄文方面,利用俄罗斯历史文献电子图书馆所收苏联国家安全机关文献及苏日战争资料[16];韩文方面,依据东北亚历史财团与《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关于殖民地强制动员的记述[18][19]。五语种史料从侵略者、受害国、反法西斯同盟与殖民地民众的不同立场出发,相互印证、彼此补充,为客观评估末次信正的战争角色提供了多重视角。
本文所称“日本侵略战争”,系指1931年九一八事变以来日本对中国及亚洲太平洋国家实施的殖民扩张与侵略战争,兼及此前的对外军事扩张脉络,并涵盖1941年太平洋战争的爆发。在研究方法上,本文采取“人物—体制”互动的分析框架,既考察末次信正的个人思想与行为,又将其置于日本海军军令体制、总体战体制与法西斯化进程之中加以定位。文中脚注采用[ ]符号标注,档案出处随文嵌入各段,文末列全套参考文献,以便读者核查。
从研究意义而言,对末次信正的考察还有助于重新审视“海军在侵华战争中的责任”这一命题。近代日本海军既是侵华战争的重要实施力量,也是日本法西斯体制的支柱之一[1]。以往论者多强调陆军在侵华中的主责,而对海军以封锁、轰炸、登陆作战等方式参与侵华,以及海军将领转入内政、推进法西斯化的作用关注不足。末次信正恰是连接海军侵华作战与国内法西斯化的关键人物,研究其人有助于打通“对外侵略”与“对内专制”两个层面,深化对日本侵略战争体制整体性的理解。
就研究现状而言,中日两国学界对日本海军侵华史已积累较丰厚的成果。徐志民《近代日本海军与侵华战争》系统梳理了海军参与侵华的进程与责任,为本文提供了重要参照[1];杨宁一《日本侵华战争体制的建立与崩溃》则从总体战角度剖析了日本战时体制的构建与瓦解[2]。相比之下,针对末次信正这一具体人物的专门研究仍较分散,多散见于海军史与人物传记之中[11]。本文即在上述研究基础上,以末次信正为中心,整合多语种史料,尝试作出系统考察。
二、军旅生涯与扩张主义思想的形成
(一)海军教育与早期经历
末次信正自幼接受严格的军事教育,入读日本海军兵学校第27期,在同期百余名学员中成绩处于中等偏上,旋入海军大学校第7期深造,以优等成绩毕业,因而较早受到军令系统的重视与栽培[11]。海军大学校时期,他系统研习海战史、战略战术与海军军备理论,奠定了此后在军令系统任职的学识基础。1907年前后,英国建成“无畏”号战列舰,开启主力舰全面换装的技术革命。末次敏锐关注主力舰火炮的布置方式与同口径主炮在齐射效率上的作用,较早意识到未来的舰队决战将在远距离、大口径火力与统一射击的框架下展开[11]。这一观察为其日后主张以辅助兵力先行削弱敌主力、进而以主力决战制胜的战略思想埋下伏笔。
值得注意的是,末次信正成长的时代,正是日本海军在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中崛起并确立其扩张传统之时。甲午战争后,日本吞并台湾、控制朝鲜;日俄战争后,日本取得在中国东北的权益。日本海军在历次对外扩张中扮演了急先锋角色,形成了以武力扩张为荣的军国主义传统[1]。末次正是在这一氛围中成长起来的海军军官,其扩张主义思想并非个人偶发,而是日本海军体制性军国主义教育的产物。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末次信正作为海军武官派驻英国,亲历并观察了1916年日德兰海战及其战术后果[1]。日德兰海战的经验表明,单一主力舰队的一次决战难以一举决定海权归属;潜艇、水雷、侦察巡洋舰等辅助兵力能够在主力接触之前有效消耗并迟滞敌方兵力,改变决战前的兵力对比。末次由此对潜艇的作战价值形成深刻认识,归国后长期从事潜艇战术研究与运用,历任第一潜水战队司令官等职,逐步发展出一套以大量潜艇在敌舰队预定航路上设伏的作战构想[1]。他在英期间积累的潜艇知识与实战观察,使其日后能够以海军少将之衔先后指挥第一、第二潜艇战队,成为日本海军公认的潜艇战专家[1]。
(二)一战观察与“邀击”战略
末次信正是日本海军“渐减邀击”(interceptive operations)战略的主要设计者之一。该战略设想在假想敌美国舰队横渡太平洋西进时,先行以潜艇、航空兵力与巡洋舰队在预定海域逐次截击、消耗敌兵力,迫使其以劣势兵力进入日本近海,再由主力舰队以夜战、炮战实施决战而加以歼灭[13]。他在1920年代前期提出的以大规模潜艇群在敌舰队可能航路上设伏的战术原则,为这一战略提供了关键的技术支撑[1]。美国海军官方学术刊物在回顾日本战略时指出,末次所倡导的“邀击作战”设想,正是以分散配置的航空母舰与潜艇反复消耗接近日本海域的美国舰队,再以主力舰队的决战完成歼灭[13]。
这一战略思想从制度与作战两个层面塑造了日本海军的备战方向。在制度层面,它使日本海军将假想敌由俄国转向美国,1930年代军令系统的“对美主敌”观念日益明确,对美作战计划随之成为日本海军备战的核心[1]。在作战层面,它使潜艇、航空兵力与夜间训练被置于空前重要的地位,日本海军由此形成重视夜战、强调先发制人的战术传统。末次信正在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期间,以近乎苛刻的“月月火水木金金”式的昼夜连续训练整饬舰队战力,将部队长期置于高强度战备之中,训练之严酷在战后回忆中多有记述[1]。这种以“偷袭”与“先制”为核心的备战思路,与日本海军此后发动珍珠港突袭的作战风格一脉相承,其思想根源可以追溯至末次等人所确立的战略传统[13]。
然而,“邀击”战略本身暗含着内在矛盾。它预设美军必然长驱直入日本近海、以主力决战一决胜负,却低估了航空力量与潜艇力量对比的变化,也忽视了美国工业潜力的决定性优势[13]。太平洋战争中,日本海军试图以“渐减”消耗美军,结果在珊瑚海、中途岛等战役中先机尽失,“邀击”战略最终未能实现其预期目标[13]。末次信正作为这一战略的设计者之一,其思想既反映了日本海军以寡敌众的焦虑,也暴露了其以冒险决战弥补国力劣势的扩张本性。
(三)舰队派与裁军斗争
1928年,末次信正出任海军军令部次长,与军令部长加藤宽治等结成“舰队派”,公开反对华盛顿、伦敦海军裁军条约对日本海军规模的限制[1][12]。1922年华盛顿会议曾规定日本大型舰只为英美两国的六成,日本军界长期对此比率不满[12]。1930年1月,伦敦海军裁军会议举行,美国坚持将日本主力舰维持在此前的六成水平,日本则力求提高至七成并维持潜艇的相当规模[12]。围绕是否接受会议结果,日本政府与军令部发生激烈对抗,形成“条约派”与“舰队派”之争。末次与加藤宽治作为舰队派领袖,主张以强硬立场对抗英美,拒绝任何被认为“干犯统帅权”的妥协[12]。
冈田启介曾评价:加藤宽治“热血而单纯”,而对末次信正则“要小心”;元老西园寺公望亦向秘书表示,末次“像一只猫,永远警觉,从不休息”[1]。这类评价表明,末次在同时代政治人物眼中是一位工于心计、意志坚决的强硬派。1930年6月,末次借向昭和天皇讲学之机,就政府“干犯统帅权问题”提出异议,次日即与海军次官山梨胜之进一同被更迭,舰队派与条约派的对立由此进一步激化[1]。末次的被更换刺激了加藤宽治,同年6月10日,加藤向天皇递交辞呈,军令系统与政府之间的关系趋于破裂[1]。此后末次虽暂时离开中枢,却仍以“舰队派”代表身份持续施加影响。1936年1月15日,日本正式退出伦敦裁军会议,进入所谓“无条约时代”,英、美、日的海军军备竞赛全面展开,正式拉开造舰竞争的战幕[6]。
舰队派与条约派的斗争,还深刻影响了日本海军的内部人事与战力建设。1933年前后,末次信正出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1934年晋升海军大将,成为“舰队派”势力在现役海军中的最高代表之一[11]。在其推动下,条约派军官多被清洗出要职,海军内部的强硬路线逐渐占居上风[1]。这一人事变动的直接后果,是日本海军在废约后迅速走上大规模造舰竞赛之路,为太平洋战争的爆发埋下了伏笔。
需要指出的是,裁军斗争表面上是海军军备规模之争,实质是日本军部挑战政党政治、夺取国防决定权的政治斗争。末次信正以“统帅权独立”为由对抗内阁,客观上为军部独裁与对外扩张扫清了制度障碍,是日本法西斯化进程的重要推手[12]。日本史家前坂俊之将1930年伦敦海陆军缩会议与“统帅权干犯问题”视为使政党政治告终、加速军部独裁与战争到来的转折点[12]。末次信正在这一转折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其强硬立场不仅决定了海军内部的派系走向,也深刻影响了此后十余年日本对外政策的基调。
三、侵华战争中的海军推手
(一)一二八事变与第二舰队
日本发动九一八事变、侵占中国东北后,为转移国际视线并进一步蚕食中国,决定在上海挑起事端。1932年1月28日午夜,日本海军第一遣外舰队司令盐泽幸一指挥海军陆战队,以装甲车为前导,分三路突袭上海闸北,攻占天通庵车站与上海火车北站[6]。事变初起,驻沪日军仅海军陆战队约1800人及武装日侨4000余人,舰只二十余艘,游弋于长江口外与黄浦江上[6]。中国第十九路军在总指挥蒋光鼐、军长蔡廷锴指挥下奋起抵抗,粉碎日军多次进攻,迫使日军一再增兵并三易主帅[6]。
在这一战役中,末次信正以第二舰队司令官的身份率部在上海附近海域担任侧应与支援任务[1]。据时任第二舰队参谋的堀悌吉回忆,末次曾多次提出派遣第二舰队增援的要求,但因指挥系统不同而被拒绝,以致“极为失望且怀恨在心”[1]。这一细节表明,末次是海军中对华动武的积极主张者,其态度比同期较为审慎的“条约派”将领更为激进。淞沪抗战最终以《淞沪停战协定》的签订而暂告一段落,但日本海军借机强化了在长江三角洲的军事存在,并将中国视为可直接施以武力压服的对象,为日后的全面侵华布下棋子[6]。
一·二八事变的爆发并非孤立事件,而是日本既定侵华方针的一环。事变前,日本已通过九一八事变侵占中国东北,并炮制“满洲国”伪政权[6]。选择在上海挑起战端,既是为了转移国际社会对东北问题的关注,也是为了在长江三角洲建立侵华桥头堡[6]。海军在一·二八事变中首当其冲,正是由于日本军部希望借助海军在上海的既有力量迅速制造既成事实。这一背景有助于理解末次信正以第二舰队司令身份积极要求增援的深层动因[1]。
(二)全面侵华战争与海军作战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日本海军全面投入侵华作战,构成日本“膺惩”中国战略的海上支柱。7月28日,军令部总长伏见宫博恭王发出“大海令第一号”,命令联合舰队着手“膺惩”中国的军事行动[1]。日本海军第三舰队、第四舰队以军舰、海军陆战队与海军航空队猛烈攻击中国守军,同时根据大本营指令封锁中国海面,切断中国军队的海外补给线与交通线[1]。8月24日,第三舰队宣布封锁长江以南的沿海港湾;9月3日,又宣布封锁海州湾以北的中国沿海[1]。海军舰只以强大炮火轰击上海守军阵地及吴淞、江湾等要地,掩护陆军登陆,其“出云”号旗舰更以巨炮轰击上海工厂、学校与民房,造成中国军民大量伤亡[1]。
日本海军在侵华战争中的作战,还深刻体现了其“不宣而战”的侵略特征。日本未对中国正式宣战,却以“事变”之名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海军则凭借绝对优势的舰艇与航空兵力,在中国沿海与内河肆意横行。日本海军对长江流域的封锁与轰炸,严重破坏了中国的交通、经济与民生[1]。近代史学者指出,日本海军不仅是挑起全面侵华战争的元凶,而且为提高自身话语权,不惜以越洋轰炸等极端手段,对尚未宣战的中国首都南京实施无差别空袭[20]。
在全面侵华战争中,中国海军在装备劣势下奋力抵抗。1937年八·一三淞沪会战期间,中国海军于江阴要塞一线自沉舰艇、构筑封锁线,企图迟滞日军沿江上溯,但遭到日本海军航空兵与舰炮的猛烈攻击,中国第一、第二舰队几近覆没[1]。江阴江面激战与南京保卫战相接,中国海军以牺牲换取时间,却难以扭转实力悬殊的颓势。日本海军对中国海军的摧毁性打击,是其侵华作战的重要组成部分[1]。
日本海军航空队对尚未宣战的中国首都南京实施了无差别的越洋轰炸,给南京市民造成巨大灾难,并于1937年12月12日炸沉美国军舰“帕奈”号,酿成震动国际社会的“帕奈”号事件[20]。同年12月,日本空军还在芜湖和南京附近水域多次空袭英国战舰和商船,引起英国方面的强烈抗议[21]。日本海军对华沿海的长期封锁,使中国关税收入损失殆尽,抗战经济基础受到严重削弱[1]。这些战争暴行,成为后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日本战犯的重要证据[14]。
1946年,中国国民政府公布日本战犯名单,将战时曾任日军联合舰队司令的末次信正列入其中,作为侵华战争的组织者与指挥者之一追究其责任[15]。这一名单是中文官方档案对日本海军侵华罪行的重要记录,印证了海军在侵华战争中的元凶地位。末次信正虽于1937年转入预备役,但此前长期担任联合舰队司令,对海军侵华作战负有直接的组织责任。
(三)内务大臣与战时国内统合
1937年12月至1939年1月,末次信正先后出任第一次近卫内阁与平沼内阁的内务大臣[11]。时值侵华战争由局部扩大为全面战争,日本为支撑长期战争,着手建立总体战体制。1938年4月1日,日本公布《国家总动员法》,将全国人力、物资、产业全面纳入战时统制[10]。该法规定,战时国家为实现国防目的,统制运用人力与物质资源,以最有效地发挥国家全部力量,可对产业征用、雇用解雇、工资分配、物价统制等实施全面干预[2]。作为内务大臣,末次信正主持推行防空、灯火管制与警防团制度,将民众日常生活纳入战争轨道。1938年8月31日,《写真周报》第29号刊出“内务大臣末次信正”之专题及《防空笔记》,详细说明灯火管制的种类、空袭应对与防空用具,可见内务行政对民众防空动员之深入[9]。
防空动员是末次信正内务行政的重点。1938年前后,随着侵华战争长期化,日本本土面临盟军空袭的威胁日益增大。内务省通过建立警防团、实施灯火管制、推行防空训练,将防空责任下沉到市町村与邻组,形成覆盖全社会的防空体系[9]。末次信正本人亦重视防空宣传,1938年8月《写真周报》刊载其“防空笔记”,即为例证[9]。这些内政措施使民众在战争动员中日益被编织进国家战争机器,成为支撑侵略战争的社会基础。
除物质动员外,末次信正还参与推动国民精神动员。1938年前后,日本政府发起国民精神总动员运动,倡导“举国一致”“尽忠报国”,将意识形态灌输与组织统制相结合[2]。内务省在这一运动中扮演组织协调角色,通过地方行政体系将口号渗透到基层社会。末次信正以内务大臣身份主持其事,使精神动员与物质动员、防空动员相互配合,构成战时国内统合的完整体系[2]。
与此同时,内务省所辖警保体系与特高警察积极配合总体战,监控民众经济生活,压制反战言行,将后方社会全面纳入“举国一致”的战争机器[2]。末次信正以军人之身执掌内务,强调以“国家总动员”为纲推行国内统合,其施政与军令系统的扩张诉求相互衔接,构成侵华战争体制在国内层面的支撑。日方总体战研究指出,1937至1939年间日本个人消费支出逐年下降,正是战争统制经济侵蚀民生的直接后果[2]。内务省与特高警察的镇压体系由此深入到社会最基层,使日本民众在战争动员中逐渐丧失抵抗能力,成为军国主义战争机器的人力基础[2]。
四、南进论与轴心同盟的鼓吹者
1937年转入预备役后,末次信正并未退出政治舞台,反而以海军元老的资历成为极端强硬派的代表人物[11]。1940年,近卫文麿推行“新体制”运动,建立“大政翼赞会”并自任总裁,声称其仅作为辅佐天皇的政治组织而非政党,强制解散各政党和团体,将居民编入“邻组”组织,实行严密的政治统制[11]。末次信正出任大政翼赞会中央协力会议议长,积极支持建立“举国一致”的法西斯政治体制,成为该运动中的关键人物[11]。
在对外政策上,末次信正是德意日三国同盟的积极鼓吹者。他与外务大臣松冈洋右等共同推动1940年9月27日《德意日三国同盟条约》的签订,主张与纳粹德国、法西斯意大利结盟,以对抗英美并实现其在东亚的扩张目标[6]。条约规定,缔约一方受到未参加欧战或中日冲突之一国攻击时,三国应以一切政治、经济和军事手段相互援助,从而使三国轴心关系发展为正式的军事同盟[6]。当时纳粹德国横扫欧洲,日本统治者大受刺激,纷纷疾呼日本“不要误了公共汽车”[6]。末次信正坚决反对与中国方面进行任何媾和谈判,力主将侵华战争进行到底,其立场与陆军中的主战派相互呼应[11]。
《德意日三国同盟条约》的签订,标志着日本与德意法西斯结成全面军事同盟,也使其与国际反法西斯力量的矛盾空前激化。条约签订后,美国迅速采取禁运与加强对华援助等措施,日本在东亚的扩张空间反而受到更严厉的挤压[6]。末次信正对此非但不加反省,反而主张进一步强硬对美,其立场之顽固,正是日本法西斯势力无视客观形势、迷信武力的典型表现。
末次信正鼓吹南进与轴心同盟的言论,在当时的日本政界颇具分量。作为海军元老,他频繁参与重臣会议与时局讨论,其强硬主张对近卫内阁的外交走向产生了实际影响[11]。他主张以“皇国”为核心建立“大东亚新秩序”,实质上是以日本为中心的区域霸权论,与纳粹德国的“欧洲新秩序”如出一辙[6]。这种扩张主义意识形态,与他在军令上的“邀击”战略一脉相承,共同构成了日本法西斯侵略思想的两个侧面。
从战略逻辑看,末次的“邀击”战略与“南进”扩张论一脉相承:前者设想以武力慑服横渡太平洋之强敌,后者则以武力建立“大东亚新秩序”为目标。二者共同服务于以军事力量突破国际条约体系、实现区域霸权的基本路线[13]。日本在推行南进政策的同时强化与德意的联盟,对外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对内确立“发挥国家总体力量的国防国家体制”,而末次信正正是这一内外方针的坚定支持者[6]。其以海军元老与内务大臣之双重身份所持续施加的影响,为这一路线提供了军令设计与国内统制的双重支撑,是日本走上全面战争道路的重要推动者。
五、多语种史料视野下的战争责任
(一)中文史料
中文官方档案与权威史书从受害国立场完整记录了日本海军的侵华罪行,为认定末次信正的战争责任提供了坚实的证据基础。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收录了国民政府有关上海抗战、沿海封锁、战犯名单等大量档案[4];中央档案馆等编《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档案资料选编》则系统汇集了日本侵华的相关档案与审判材料[3]。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中国抗日战争史》对一·二八淞沪抗战、八一三淞沪会战及日本海军封锁中国沿海等史实作了权威叙述[5]。中国国家图书馆主持编译的《日本战争罪行审判史料》进一步整理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及相关审判的中文文献[21]。这些史料相互印证,勾勒出日本海军参与侵华战争的完整图景,也明确了末次信正作为联合舰队司令与内务大臣所应承担的责任。
中文史料还记录了日本海军侵华的具体暴行。如上海抗战期间,日本海军以“出云”号旗舰为指挥中心,联合二十余艘炮舰轰击吴淞镇,造成中国军民伤亡惨重[1]。这些具体史实与日本官方战史的记载相互对照,为认定末次信正等海军将领的责任提供了翔实依据。
从史料层次看,中文档案涵盖了从中央到地方、从军事到民事的多个层面。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所藏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海军部档案,以及各省市档案馆所藏抗战时期的防空、救济、统计文献,共同构成研究日本海军侵华与国内受害的第一手材料[4]。这些档案的系统整理与公布,为深入评估末次信正等人的战争责任创造了条件。
值得强调的是,中文档案不仅记录了日军在海外的罪行,也记录了其在国内统治中的压迫。1938年3月,以企划院为中心制定的《国家总动员法》颁布后,日本政府对经济的统制全面转向战时体制[2]。这些中文译文与日文档案相互对照,使我们对末次信正任内务大臣期间所推行的国内统制有了更为具体的认识。中文官方史料所体现的受害国立场,与日文档案所呈现的侵略者内部视角互为补充,共同构成本文判断的重要依据。
(二)日文史料
日文官方史料是研究末次信正的第一手材料。日本防卫省防卫研究所战史室编纂的《战史丛书》,特别是《中国方面海军作战》诸卷,系统记载了日本海军在侵华战争中的作战行动与军令过程,是日军自身的官方战史[7]。外务省编《日本外交文书》收录了日本与中国及列强交涉的外交档案,为考察海军侵华政策的外部环境提供了依据[8]。国立公文书馆所属亚洲历史资料中心所藏军令部、内务省公文及《写真周报》等,则直接呈现了末次信正任内务大臣期间推行防空动员、国民精神动员的行政记录[9]。国立国会图书馆《史料所见日本的近代》所收年表,为核订《国家总动员法》公布等关键史实提供了时序依据[10]。
此外,日本学界对1930年伦敦海陆军缩会议与“统帅权干犯”问题的研究,为理解末次信正在裁军斗争中的角色提供了重要参考[12]。这些日文史料既记录了侵略者自身的政策过程与内部争论,也留下了舰队派与条约派较量的详细资料,使研究者得以从日本军令体制内部透视末次信正的行为逻辑。
在运用日文史料时,需要注意其叙述立场。日本官方战史与外交文书虽提供了第一手的政策与作战记录,但其对侵略战争的定性多持“自存自卫”或“圣战”论调,研究者须结合受害国史料予以批判性使用[7]。本文在处理日文史料时,坚持与中文、英文、俄文、韩文史料相互比勘,以剥去其美化与辩护之辞,还原历史真相。
(三)英文史料与远东国际军事法庭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东京审判)的庭审记录与证据是认定日本战犯责任的重要英文史料。审判涉及日本对华侵略、殖民统治与总体战体制等核心议题,其证据链条为多国史家所引用[14]。美国海军学会《Proceedings》等军事期刊对日本“邀击”战略与“大陆战略”的专题研究,则从海军学术角度印证了末次信正战略思想的影响[13]。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主持的“日本战犯审判文献征集、整理与数据库建设”项目,已将散存于世界各地的东京审判等审判文献集中整理,为中外史料互证提供了平台[15]。
英文史料的价值还在于其记录了口述与情报层面的细节。英国信号情报机构对1930年伦敦海军会议的截获与研判,揭示了日本坚持七成比率、谋求西太平洋优势的强硬立场,与末次信正等人的主张相互印证[12]。这些非日文史料从第三方视角确认了日本海军扩张政策的顽固性,为评估末次信正的战争责任提供了国际层面的佐证。
(四)俄文史料
俄文史料从反法西斯同盟与苏联远东战场的视角,补充了日本侵略战争的历史坐标。俄罗斯历史文献电子图书馆所收《苏联国家安全机关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对日胜利》等文献集,收录了1945年苏联对日作战的相关文书,反映出苏联反法西斯力量对日本军国主义的态度[16]。1941年4月《日苏中立条约》的签订与1945年8月8日苏联对日宣战,构成日本侵华战争与太平洋战争的关键外部变量。叶利钦总统图书馆所载苏日战争资料显示,苏联依据雅尔塔协定,于1945年8月9日起对日作战,苏军自东、西、北三面进入中国东北,向关东军发起进攻,加速了日本法西斯的覆灭[17][22]。
需要指出的是,日本在侵华期间亦曾与苏联订立《日苏中立条约》(1941年4月13日),试图稳定北方战线、避免两线作战[16]。然而这一条约并未改变日本军国主义的扩张本性,亦未能阻止其在战争后期对苏奉行敌对政策。苏联最终对日宣战,正是基于对日本侵略行径的清醒认识[16]。俄文史料对于理解日本外交的投机性与两面性,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俄文史料与中文史料相互印证,共同确认了日本军国主义作为侵略者的历史定性。苏联对日宣战使日本最高战争指导会议陷入绝望,成为促使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的重要因素之一[22]。从俄文史料可以清楚看到,日本军国主义的崩溃并非孤立的军事失败,而是中国战场持久抗战、苏联远东出兵与盟国反攻共同作用的结果,这一整体历史图景是评估日本侵略战争及其组织者责任所不可缺的。
(五)韩文史料与殖民地动员
韩文史料从被殖民国家与殖民地民众的视角,揭示了日本侵华战争对亚洲各民族的深重灾难。日本吞并朝鲜后,实行殖民统治;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后,更将朝鲜视为兵源与劳力来源地。东北亚历史财团《东亚的历史》指出,日本帝国在战争中大量动用殖民地和占领区民众的军事力量与劳动力,部分女性更被强征为“慰安妇”,其本人与侵略战争并无意愿关联,却在殖民体制下被迫卷入[18]。《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朝鲜人强制动员”条目记载,日本自1938年起在朝鲜实施陆军特别支援兵制,1943年起因海军老兵损耗而扩大征用朝鲜人,1944年进一步在朝鲜实施征兵制[19]。韩国学界据日本厚生省统计与后续调查估计,被强征入伍的朝鲜人达数十万之众[19]。
将朝鲜殖民地动员纳入考察,有助于完整理解日本侵略战争体制:日本不仅在战场上以军力压迫中国与亚洲各国,更在殖民地推行系统的强制动员,将殖民地的青年与劳力投入其侵略机器。1938年5月,日本在殖民地朝鲜实施《国家总动员法》,同年10月起实行“国民征用令”,将朝鲜的人力纳入总力战的动员计划[18]。末次信正作为海军大将与内务大臣,其所参与制定的战争政策与国内统制,正是这一殖民地动员体系得以运转的上层架构之一[18]。多语种史料由此相互补充,共同构成对日本侵略战争及其组织者的全面审判。
朝鲜殖民地的强制动员,还深刻影响了朝鲜社会结构与民族记忆。日本在朝鲜推行“皇民化”运动,强令参拜神社、使用日语、改换姓名,企图从文化上抹杀朝鲜民族认同[19]。战争期间,大量朝鲜青壮年被强征入伍或赴日、赴南洋军需工厂服役,在恶劣条件下死伤惨重[19]。这一历史教训警示后人,侵略战争不仅带来直接的军事灾难,更在深层次上戕害了被殖民民族的文化与尊严。
六、结论
末次信正的一生,浓缩了日本海军从“军备扩张”到“全面战争”的蜕变历程。他以潜艇“邀击”战略为日本海军对美决战提供了战略框架,以舰队派核心身份推动废除裁军条约、突破国际军备体系;在侵华战争中,他作为联合舰队司令与内务大臣,既在军事层面参与了对华作战,又在政治层面主持战时国内统合,推进国家法西斯化;战后他又鼓吹德意日三国同盟,坚决反对对华媾和,将日本进一步推向与全世界为敌的深渊[11][13]。
综合中、日、英、俄、韩五语种官方档案与军事典籍可见,末次信正的战争角色具有“军令”与“内政”双重属性:在军令上,他是日本海军扩张战略的设计者与执行者;在内政上,他是法西斯“新体制”的推动者。二者相互支撑,共同构成日本侵略战争体制的关键环节。其个人命运也印证了军国主义道路的必然结局——1944年12月29日,末次信正病死,未及接受战后的法律审判[11],而其所参与发动的侵略战争,则给中国及亚洲各国人民带来了深重灾难,并最终以日本的彻底战败而告终。
本文的考察表明,研究日本侵略战争的组织者,不能仅止于列举罪责,更应深入剖析其思想、制度与体制根源。末次信正以其军令与内政的双重实践,深刻反映了日本海军体制、总体战体制与法西斯政治之间的内在关联。这种“人物—体制”互动的分析视角,对于理解日本军国主义的整体运行机制,具有重要的方法论意义。
以史为鉴,对末次信正等日本侵略战争组织者的研究,不仅是对历史事实的还原,更是对历史正义的坚守。从中国民众的浴血抗战,到朝鲜殖民地民众的强制动员,再到苏联红军的远东反攻与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多语种史料共同还原了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本质与覆亡轨迹。唯有正视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罪行,方能防止历史悲剧重演,维护亚洲与世界来之不易的和平[14][16]。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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