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战争给中国人民和亚洲各国人民带来深重灾难,犯下罄竹难书的罪行。战后,美国等国家出于冷战私利,包庇纵容日本军国主义势力,导致战争罪行清算极不彻底,许多战犯未受应有惩处,严重违背历史正义与国际公理。历史不容忘却,更不容篡改。中国人民永远铭记那段惨痛历史。揭露战争罪犯罪行,旨在以史实警示世人:日本右翼势力迄今未对其侵略历史彻底反省,军国主义残余仍有抬头危险。我们必须以史为鉴,坚决反对任何美化侵略、为战犯翻案的错误言行。中国愿与各国人民一道,捍卫历史真相,维护国际正义,守护二战胜利成果与和平发展环境,共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五十岚房吉(五十嵐房吉,いがらし ふさきち,Igarashi Fusakichi),1884年4月5日生,1960年7月29日亡,日本陆军少将,步兵科出身。他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第17期、陆军大学第27期。1929年8月任步兵第25联队长,1932年3月转任步兵第7联队长,率部参与侵华作战,在中国多地实施侵略活动。1934年3月5日晋升陆军少将,同月24日转入预备役,就此退出现役。作为旧日本侵华军官,他所部在侵华期间犯下战争罪行,给中国民众带来深重灾难。其退役之后的详细活动记载较少,战后相关档案信息有限。
摘要:五十岚房吉是日本明治军事教育体制培养的精英军官,1932年3月在一·二八淞沪战事正酣之际接替阵亡的林大八出任步兵第7联队长,直接参与了对上海中国守军的作战与占领区警备,1934年3月晋升陆军少将后旋即转入预备役。本文以日本官方档案(亚洲历史资料中心档案、防卫研究所停年名簿、《战史丛书》)、中国档案汇编与战时报刊、美国对外关系文件集与国际联盟李顿调查团报告、苏联外交文书、朝鲜半岛抗日史料五类语种的可靠史源互证,重建其任职轨迹与所处战场脉络,进而以个体军官为切口,考察日本陆军中层精英与侵略体制之间的结构关系。研究表明:五十岚房吉本人虽在1934年即离开军界、此后长期湮没无闻,但其先后统率的步兵第25联队、步兵第7联队在长城线上、淞沪战场上持续充当侵华战争的执行细胞,其个人档案的稀薄恰构成理解"无名执行者"与侵略体制关系的一个典型样本。
关键词:五十岚房吉;一·二八事变;步兵第7联队;第九师团;虹口公园事件;多语种史料
一、绪论:为什么研究一个"无名"的联队长
中日两国的战争史研究,长期以来以决策层与战争罪责顶层——东条英机、板垣征四郎、松井石根、冈村宁次——为主要对象,这一取向有充分的正当性。然而,侵略战争的日常执行,最终要落实在一个个联队长、大队长的肩上。五十岚房吉正是这样一位执行者:他的军衔止步于少将,在1934年便转入预备役,在既有研究中几乎不留痕迹;但他任职的时段与地点,恰好横跨一·二八淞沪战事的核心战场,其前身部队与旧部又先后辗转于热河长城线与1937年后的淞沪、南京方向战场[1]。以这样一名中层军官为个案,可以避开对顶层人物的过度聚焦,直接观察侵略体制如何通过人事档案、部队编制与晋升机制把个体军官组织进战争机器。
史料状况决定了本研究的方法。五十岚房吉没有留下回忆录,日本官方档案保存的是其行政轨迹——何时晋衔、何时任职、何时转入预备役——而非其内心世界与战争叙述[2];中国方面的档案、报刊与亲历者记述保存的是其所在部队对上海军民造成的伤害,以及中国军队的抵抗;美国外交档案以第三方观察者身份逐日记录了第九师团登陆与战事进程[3];苏联外交文书反映了其对日本远东扩张的外交反应[4];朝鲜半岛史料则以抵抗者立场提供了虹口公园事件这一关键节点的第一人称叙述。五类史料各有立场、各有盲区,唯有交叉互证,才能在不虚构的前提下重建一个中层军官的战争轨迹。本文的任务即在于此:让沉默的档案开口,而非让想象代档案发言。
二、明治军事教育体制中的精英军官
五十岚房吉于1884年4月5日出生。这一年,日本陆军正处于明治十六年(1883)兵制改革之后向德国模式全面靠拢的阶段;而他出生后的第二年(1885),普鲁士军事顾问梅克尔少校来日任教,深刻塑造了此后两代日本军官的战争观念[5]。1905年11月,五十岚房吉从陆军士官学校第17期步兵科毕业,此时日俄战争刚刚结束,日本陆军正沉浸在"胜利的余晖"中向大陆扩张的方向转型[6]。
真正标志其精英身份的,是1915年12月陆军大学校第27期毕业。陆大毕业生在明治大正年间的人事体制中享有近乎制度化的晋升优先权,是"军令系统"的核心候补者[7]。第27期的同期生名单尤其值得注意:东条英机、今村均、河边正三、冈部直三郎、矶谷廉介、本间雅晴、横山勇、河本大作、大岛浩、饭田祥二郎等皆出于此期[8]。这份名单在后来几乎构成日本侵略战争指挥层的一个剖面——河本大作是皇姑屯事件的直接策划者,东条英机是太平洋战争时期的陆相兼首相并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绞刑,矶谷廉介曾任关东军参谋长。信夫清三郎在其《日本外交史》中指出,日俄战争后一代日本军人接受了以"满蒙生命线"为核心的大陆政策教育,军部由此逐步获得凌驾于政党政治之上的对华决策权[9]。五十岚房吉的军官养成期,正是这一意识形态固化的年代。
在1929年8月1日出任步兵第25联队长之前,五十岚房吉经历了一个半世纪的参谋与勤务轮转,其具体履历细节今已难于完备复原——这正是本研究反复遭遇的档案空白之一。可以确证的是:1929年8月1日,他接任札幌步兵第25联队长,隶属北海道旭川第七师团;1932年3月11日转任金泽第九师团步兵第7联队长;1934年3月5日晋升陆军少将,同日待命,3月24日转入预备役[2][10]。
步兵第25联队的母体第七师团,是1896年以北海道屯田兵为基础编成的"北镇部队",负责北方防务并对俄战备;日俄战争中该师团参加旅顺攻坚战与奉天会战,1917年起又连续约两年驻扎满洲,并参加西伯利亚出兵[11]。换言之,五十岚房吉1929年接掌的这支联队,本身就是一支多次参与对外扩张的老牌部队。其前前任联队长矶谷廉介正是其陆大27期同期同学,已于1928年8月10日先期出任同一职务[10]——这种同学、同僚在同一批常备联队间轮转的现象,典型地体现了陆大毕业生军官团的封闭性。
三、九一八前夜的北海道驻防与"满蒙问题"
五十岚房吉的步兵第25联队长任期(1929年8月—1932年3月),恰好覆盖日本走向"九一八"的全部关键节点。1929年伦敦海军条约纠纷引爆统帅权争论,1930年滨口雄幸首相遇刺,1931年9月18日关东军在柳条湖自导自演炸毁南满铁路并进攻沈阳北大营——关宽治、岛田俊彦的研究表明,以板垣征四郎、石原莞尔为首的关东军参谋利用陆军中央的纵容与舆论动员,把局部军事行动一步步推向对整个满洲的占领[12]。防卫研究所官方战史《战史丛书·满洲事变》虽持辩护性笔调,但也无法回避陆军中央与关东军之间"追认式统帅"的结构[13]。
日本在满洲的军事摩擦史并非始于九一八。外务省外交史料馆所藏1916年郑家屯事件往复文书中,日方即以一起警察冲突为由,向中国方面索要警察与军事上的让步,并借此扩大驻军叙事[14]。从郑家屯到柳条湖,模式一脉相承:以小事件为杠杆撬动大局。这一前史对于理解五十岚房吉一代军官所处的制度环境不可或缺——他们受训、任职的时代,正是"满蒙权益"被军部与外务省文书反复建构为"帝国生命线"的年代。
1932年1月28日,淞沪战事爆发。日方的挑衅准备早有伏线:驻沪日本特务机关辅佐官田中隆吉事后自述,上海僧侣事件与三友实业社纵火均系其蓄意制造,目的在于转移国际社会对满洲事变的注意[12]。1月28日深夜,日本海军陆战队在闸北向中国第十九路军发起进攻;美方驻沪总领事的逐日报告记录了吴淞炮台遭炮击、闸北大火(美军消防部门认定火源"显然出自纵火")与约16万上海工人失业的惨状[3]。2月2日,日本内阁决定派遣陆军增援;2月7日混成第24旅团在吴淞登陆;美方2月13日的情报电文预测"约两万名日军包括第九师团将于2月13、14日左右抵达上海"[15]。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五十岚房吉的命运被推入战争。1932年3月1日,第九师团步兵第7联队长林大八大佐率部进攻江湾镇韩家塘阵地,被中国第十九路军第61师部队击毙,成为"九一八"以来第一位战死于中国战场的日军联队长,死后追晋陆军少将[16]。十一日后,五十岚房吉在上海接任步兵第7联队长[2][10]。从北海道到上海,从中队编制的乡土联队到对外战争的第一线,他完成了个人军事生涯中最关键的一次调动——而这次调动本身,就是日本陆军把一个又一个联队长填入侵略战场的制度运作的直接证据。
四、上海战场上的步兵第7联队长(1932)
(一)第九师团的编成与战场态势
1932年2月中旬登陆上海的第九师团(金泽师团)是日军战前17个常备师团中的甲种精锐,师团长植田谦吉中将,参谋长田代皖一郎少将;下辖第6旅团(旅团长前原宏行少将,辖步兵第7联队、第35联队)与第18旅团(旅团长小野幸吉少将,辖步兵第19联队、第36联队),连同配属的混成第24旅团与海军陆战队,总兵力约一万七千人[15][17]。美方军事参赞的报告亦确认了日军兵力结构与中国守军(第十九路军三个师及第五军等部约3.5万人)的对比[15]。
植田谦吉2月13日深夜到任即发表声明,宣称"对妨害本师团执行任务者,必将采取果断措施,决不踌躇";2月18日又向蔡廷锴发出最后通牒,要求中国军队于2月20日17时前撤出以租界为圆心的纵深地带[18]。蔡廷锴与蒋光鼐以猛烈的炮击作为回答。2月20日,植田指挥第九师团发动全线总攻,以江湾、庙行结合部为主要突击方向[18]。
(二)庙行血战与空闲升事件
庙行之战成为一·二八战事中国守军战绩的最高峰。中国方面史料记述,日军以大炮、坦克掩护步兵反复冲击,均被守军击退;战后日军将三名携带爆破筒冲击铁丝网而死的士兵宣传为"肉弹三勇士"——而有材料表明这背后另有军方造神的成分[19]。对日军而言,此战更大的震动来自2月23日:步兵第7联队第2大队长空闲升少佐在江湾负伤昏迷后被中国军队俘获,成为明治建军建制以来首次有中级军官被敌国俘虏。中国军方救治后于3月16日将其送还;空闲升因《军人敕谕》所塑造的"不辱国体"观念,于3月28日在昔日被俘处开枪自杀[19][20]。中方档案与报刊对此事件的记载,与日方战报互为表里,构成多语种史料互证的一个范例:同一事实,中国方面视之为十九路军战功的明证,日方内部则视之为必须以死亡来洗涤的耻辱——两种叙述共同指向的,是军国主义荣辱观对人性的碾压。
(三)第三次总攻、林大八之死与五十岚房吉到任
3月1日,日军发动第三次总攻,以第十一师团一部在浏河登陆实施侧翼包抄,中国军队为避免侧背受敌于当夜开始总退却;同日,林大八大佐在江湾韩家塘阵前被击毙[16][19]。林大八之死在日军内部造成极大震动——一名联队长阵亡,意味着联队指挥的中断。五十岚房吉3月11日在上海接掌联队[2][10]。此时战线已大体停顿:3月3日国联行政院即将开会,日军在占领浏河后停止大规模进攻;3月4日国联大会通过要求中日停战的决议。五十岚房吉到任后的主要任务,已从攻坚转入占领区警备与对峙线上的阵地巩固——这一"战斗间歇期"的联队指挥工作,恰恰是官方战史最不记录、却最能反映占领实态的部分。
5月5日,《淞沪停战协定》签字。协定规定中国军队留驻现地、日军撤回事变前原驻地,并设立共同委员会监督执行;中国方面对协定中日军在沪驻留权利的保留极为不满,但迫于形势签字[21]。李顿调查团报告书在论及上海时承认,冲突的起源与日本的军事行动存在因果关系,上海的战事亦使国际社会对日本的信任遭到严重损害[22]。美国驻华公使约翰逊2月下旬的电报则直接指出,日方"深感威望攸关,不愿接受调停,决心将中国军队逐出二十公里地带"[23]。五十岚房吉的联队正是在这种"军事上打成僵持、外交上占据条约利益"的格局中结束上海驻防的。
(四)4月29日虹口公园:祝捷台上的炸弹
上海驻防期间,五十岚房吉军旅生涯中最具戏剧性的一幕在4月29日到来。这一天是昭和天皇诞辰"天长节",侵沪日军在虹口公园举行"淞沪战争祝捷大会",以第九师团及海军部队万余人列队受阅,日本军政要员齐聚检阅台[24]。朝鲜抗日义士尹奉吉受大韩民国临时政府金九委派,携伪装成水壶与饭盒的炸弹混入会场,向检阅台掷出炸弹:上海日本居留民团行政委员长河端贞次当场毙命,上海派遣军司令官白川义则大将重伤不治,第九师团长植田谦吉中将左腿被炸断截肢,驻华公使重光葵右腿齐根炸断,第三舰队司令野村吉三郎右眼失明[24]。
这一事件的史料链条值得单独一述。中国方面,《申报》于1932年5月10日全文刊登金九《虹口公园炸弹案之一函》,金九以韩人爱国团首领身份公开自认主持其事[25]——战时中国报刊为朝鲜抵抗者留下正式发言空间,本身即具史料价值。朝鲜方面,金九在其自述生平的《白凡逸志》与后续文献中完整交代了从物色尹奉吉、制造特制炸弹到指挥其潜入公园的全过程[26]。日本方面,重光葵在《昭和之动乱》中从受害高官视角追述了自己在检阅台上被炸断右腿的经过,其回忆录为此事件提供了日方第一人称证词[27]。三种语言、三种立场的史料在事实层面高度吻合,仅在价值判断上截然相反——这正是多语种史料互证的意义所在。
作为第九师团序列内的联队长,五十岚房吉的部队按建制参与祝捷大会的受阅序列;爆炸中非死即伤的植田谦吉(其师团长)、白川义则(其派遣军司令)正是其直接上级。上海公共档案与虹口区史志资料对当日检阅部队构成的记载,为确认这一点提供了依据[24]。对一名刚刚接任、尚未经历完整战役指挥的联队长而言,这场发生在自己序列中央的爆炸,是对日本军国主义扩张逻辑最尖锐的嘲讽:祝捷台上的"征服者"与台下的抵抗者,构成了侵略战争的两极。
事件的尾声同样具有象征意义:尹奉吉当场被捕,1932年12月在石川县金泽的日本陆军基地内被秘密枪决,年仅24岁[28]——而金泽,恰恰是第九师团与步兵第7联队的编成地与根据地。抵抗者死在加害者部队的故乡,侵略者的联队长返回故乡续任军职:1932年秋冬的日本国内城市与远东战场之间的这种循环,把"侵略战争"从抽象概念还原为具体的人事地理。
(五)停战后的占领警备与归国
《淞沪停战协定》签字后,第九师团留驻沪西、江湾一带担任占领区警备,至同年陆续归国。五十岚房吉随联队返回金泽驻地,继续担任步兵第7联队长至1934年3月[2][10]。上海的一年多任期,使他从一名北海道的乡土联队长转变为"经历过支那事变"(日方对一·二八的称谓)的战功军官——尽管这场战争给中国方面留下的是闸北的废墟、约三十万以上灾民与数千万银元的直接损失[3]。
五、1934年:少将肩章、预备役与部队的后续战争
1934年3月5日,五十岚房吉晋升陆军少将,同日转入待命,3月24日正式编入预备役,时年整五十岁[2][10]。对照其同期同学的轨迹,这次退役颇具意味:陆大27期的东条英机、今村均、河边正三等人此后均晋升大将并执掌方面军,而五十岚房吉在少将肩章到手之日即离开现役[8]。人事档案在此处的缄默令人注意——停年名簿只记录了程序性的事实,而不解释一名50岁的陆大毕业军官为何在此节点转入预备役。可以确证的只有两点:其一,他在上海任联队长的两年间未获显著战功叙勋;其二,退役之后他再未出任任何重要军职,1960年7月29日去世[1][2]。
与五十岚房吉个人的"提前谢幕"形成对照的,是他先后统率的两支部队的战争延续。1934年,第七师团以"换防"名义接替第八师团进驻热河,所属步兵第25联队驻古北口一线[29]——这份当时中国情报刊物对日军东北兵力部署的逐旅、逐联队记载,与日军档案可以互证。1935年1月24日,步兵第25联队(永见俊德大佐任联队长)在热河断木梁与中国军队交战,防卫研究所藏有其司令部复制的战斗详报,从集结兵力、态势图到战斗经过均有档案存录[30]。这意味著:五十岚房吉在1929—1932年亲手接掌并训练的联队,正在长城线上充当对华作战的先锋。1933年长城抗战中国军民的抵抗与牺牲,也正是在与这批部队的对抗中发生[31]。
1937年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后,五十岚房吉的另一旧部步兵第7联队(联队长伊佐一男大佐,1937年8月2日接任)随第九师团编入上海派遣军,9月27日在吴淞登陆,先后参加淞沪会战后期诸役,继而推进至苏州、南京方向,并在占领南京后担任苏州、常熟、太仓、昆山地区警备[32]。日本防卫研究所官方战史《战史丛书·支那事变陆军作战》对第九师团的这一系列作战有系统记述[33];而该师团在江南战场的暴行,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理的日本战争罪行材料中亦有涉及。一个在1934年即退役的少将,其军事生涯的全部内容——军官养成、联队指挥、部队编制——都作为"遗产"继续运转于侵略战争之中,这正是本研究强调"体制先于个人"的证据:战争机器并不依赖某个特定的军官,个体只是体制流动中的节点。
六、多语种史源中的五十岚房吉:史料学评述
将五类语种史料并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同一人物在不同史料体系中的呈现方式的差异。
日本官方档案:亚洲历史资料中心(JACAR)自2001年起免费公开国立公文书馆、外务省外交史料馆、防卫研究所三大机构约二百二十万件档案影像,本研究即以其为日本史料检索的基础平台[34]。就五十岚房吉而言,官报叙任辞令、停年名簿、部队战斗详报只能回答"何时、何职、何部队",却几乎不涉及其人其志——行政档案的精确与叙事档案的缺席并存。《战史丛书》作为战后防卫厅组织编纂的官方战史,虽系统记录了满洲事变、上海事变的作战经过,但其辩护性笔调(对事变起因的轻描淡写、对占领区的"警备"叙事)要求研究者以中方档案反读之[13][33]。
中国档案与报刊: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五辑第一编与《抗日战争正面战场》收录了淞沪抗战期间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第十九路军的往来电报、作战计划与停战谈判文件[18][21];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编辑的《"九·一八"——"一·二八"上海军民抗日运动史料》汇集了当时报刊、传单、社团文电[20];《申报》等战时报刊提供了逐日战况与金九公开信等关键文本[25]。中国史料长于呈现战争的后果与受害实态,对日方内部人事则只能提供敌方序列情报。
英文史料:《美国对外关系文件集》1932年卷第三册(远东)保存了美驻沪、宁、东京使领馆的数百份电报,从第三方视角逐日记录了日军增兵、战事进程与停战交涉[3][15][23];李顿调查团报告书则提供了国际联盟体系对满洲与上海两起事变的正式认定框架[22]。英方档案同样表明,上海战事使列强对日信任崩塌,这构成日后美英对日政策转硬的国际背景之一[22][23]。
俄文史料:《苏联对外政策文件集》第15卷(1932年)收录了苏联外交部对日本侵略满洲与上海的一系列外交文书,其中驻日大使特罗扬诺夫斯基1932年8月19日致莫斯科的电报分析了日本军部(荒木贞夫一派)的对苏战争意图,苏方同时拒绝了日本要求其承认伪满洲国的试探[4][35]。《苏联—中国关系文件集(1917—1957)》则从双边角度反映了苏联对九一八后中国处境的立场[36]。值得注意的是,1932年《东方杂志》等中国刊物的国际评述,对苏联"和平条约网"外交的分析与俄文档案高度呼应[37]。苏联史料显示:当五十岚房吉们在中国战场执行侵略时,日本军部正在北方同时准备对苏战争方案——远东的侵略从来是一体两面。
朝鲜半岛史料:金九《白凡逸志》与其《虹口公园炸弹案之一函》、尹奉吉义士遗书(1932年12月,金泽)构成抵抗者第一人称叙述的核心文本[25][26][28]。韩方史料的价值不仅在于事实补证,更在于提供了一种中国、日本史料都难以自发生成的视角:被殖民者对侵略者的审判。尹奉吉在被处决前留下的遗书中写道,其行动是为了祖国的独立与自由——这与五十岚房吉档案中完全没有精神层面的任何自述,构成极具张力的对照。
从史料学角度看,研究五十岚房吉这类人物必须采用"以部队代个人、以多源补单源"的方法:个人档案的稀薄,需以部队档案(联队史、战斗详报)、同时期多国记录来间接填充。同时也必须承认限度:关于其1929年以前的履历细节、退役缘由、战后思想,五类语种史料均付阙如,本文对后两者的讨论严格止于档案可见的事实,不作无据推论。凡属推断处,文中均已明确标示。
七、结论
五十岚房吉的一生(1884—1960)可以概括为四个阶段:明治军事教育体制的产物(陆士17期、陆大27期);北海道驻防时代的乡土联队长(1929—1932);一·二八淞沪战场的执行者(1932—1934);提前退场的预备役军官(1934—1960)。这条轨迹表明,日本侵华战争并不只是顶层决策者的战争,而是一个由军官学校、参谋制度、常备师团、联队编制构成的庞大体制的持续运转——体制培养军官、调动军官、消耗军官,军官个体无论晋升还是退役,其统率的部队都作为体制的细胞继续参战。
多语种史料的并置进一步揭示了"记忆的政治"。日方档案保存了联队长的停年与部队的战斗详报,却不保存闸北的废墟;中国档案保存了伤亡与损失统计,韩方史料保存了抵抗者的遗书,而日本战后的地名——上海"大八辻"在1989年被改称"大柏树",侵略者命名的痕迹从城市地图上被抹去——则提醒我们,战争记忆的载体不仅存在于纸面档案中,也镌刻在空间本身[19][38]。研究五十岚房吉的意义正在于此:只有把顶层的决策者、中层的执行者、底层的受害者与抵抗者放进同一张多语种的史料网络中,侵略战争的全貌——它的决策、执行、承受与抵抗——才能被完整地把握。对于从事中日战争史研究的学人而言,日本官方档案的公开(JACAR)与中国、美国、俄国、韩国档案的持续开放,为这种"五语种互证"的研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本文作为个案所尝试的方法,或可推及更多的"无名"军官与"无名"战场。
注释
[1] 参见秦郁彦編『日本陸海軍総合事典』第2版(東京大学出版会、2005年)"五十嵐房吉"条;福川秀樹『日本陸軍将官辞典』(芙蓉書房出版、2001年)"五十嵐房吉"条。五十岚房吉生于1884年4月5日,卒于1960年7月29日。
[2] 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現役将校同相当官実役停年名簿(昭和10年9月1日調)」;外山操編『陸海軍将官人事総覧(陸軍篇)』(芙蓉書房、1981年)"五十嵐房吉"条。其任职序列为:昭和4年(1929)8月1日步兵第25联队长、昭和7年(1932)3月11日步兵第7联队长、昭和9年(1934)3月5日晋升陆军少将并待命、同年3月24日转入预备役。
[3]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Diplomatic Papers, 1932, Volume III, The Far East(Washington, D.C.: 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43):The Consul General at Shanghai (Cunningham)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 Shanghai, February 4, 1932。该电报详细记录了吴淞炮台遭炮击、闸北纵火与上海约16.2万工人失业等情形。
[4] Документы внешней политики СССР. Т. XV: 1 января — 31 декабря 1932 г.(М.: Политиздат)。本卷收录苏联外交部对日本侵占满洲及上海事变的系列外交文书。
[5] 关于梅克尔(K. W. J. Meckel)对明治陆军的改造,参见信夫清三郎《日本外交史》(商务印书馆中译本,1980年)上册相关章节。
[6] 陆军士官学校第17期毕业时间(1905年11月),据『日本陸海軍総合事典』"五十嵐房吉"条及同书士官学校各期一览。
[7] 关于陆大毕业生在明治大正人事体制中的优先地位,参见福川秀樹『日本陸軍将官辞典』序论及秦郁彦『日中戦争史』(原書房、1979年)相关论述。
[8] 陆军大学校第27期(大正4年12月11日毕业,56名)卒业生名簿,转见『日本陸海軍総合事典』陆军大学校卒业生一览相关部分。东条英机、今村均(首席)、河边正三、冈部直三郎、矶谷廉介、本间雅晴、横山勇、河本大作、大岛浩、饭田祥二郎均为27期同期。
[9] 信夫清三郎《日本外交史》(商务印书馆中译本,1980年)中关于日俄战争后大陆政策与军部政治化的论述。
[10] 外山操編『陸海軍将官人事総覧(陸軍篇)』"五十嵐房吉"条;並見『日本陸軍連隊総覧・歩兵編』(別冊歴史読本、新人物往来社、1990年)步兵第7联队历任联队长表。
[11] 『日本陸軍連隊総覧・歩兵編』步兵第25联队之项;第七师团沿革并参见『日本陸軍連隊総覧・歩兵編』第七师团所属各联队沿革综说。
[12] [日]关宽治、岛田俊彦:《满洲事变》(上海译文出版社中译本,1983年)。该书系统论述了柳条湖事件的策划过程及田中隆吉等人在上海挑起事变的自述。
[13] 防衛研修所戦史室『戦史叢書・満洲事変』(朝雲新聞社、1967年)。该卷对事变经过的记述需与中方档案对照使用。
[14] 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JACAR)レファレンスコードB07090244000「鄭家屯事件ニ関スル日支交渉・川瀬警察官叙勲ノ件・第2」(外務省外交史料館蔵、請求番号5.1.4.44_002)。
[15]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32, Volume III: The Minister in China (Johnson)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 Shanghai, February 13, 1932(预测第九师团约2月13、14日抵沪);同卷The Minister in China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 Shanghai, February 23, 1932(日军威望与二十公里地带要求)。第九师团编成与兵力亦见同期美驻沪军事参赞报告。
[16] 关于林大八(1884—1932)的履历与江湾韩家塘阵亡,参见『日本陸海軍総合事典』"林大八"条;福川秀樹『日本陸軍将官辞典』"林大八"条。其死后追晋陆军少将,日军将其毙命处命名为"大八辻"。
[17] 第九师团上海登陆后之编成,另参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抗日战争正面战场》(凤凰出版社,2005年)所收淞沪作战日军序列情报资料。
[18] 植田谦吉2月13日声明与2月18日最后通牒全文,见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五辑第一编·军事(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淞沪抗战部分;蔡廷锴《蔡廷锴自传》(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亦有记述。
[19] 关于庙行之战、"肉弹三勇士"的宣传建构与空闲升被俘—释放—自杀始末,参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编《"九·一八"——"一·二八"上海军民抗日运动史料》(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6年);《申报》1932年2—3月逐日报道。"大八辻"1989年改称"大柏树",参上海市虹口区史志资料。
[20] 空闲升事件的中方档案记载并见《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五辑第一编·军事淞沪抗战部分。
[21] 《淞沪停战协定》(1932年5月5日)文本及谈判往来文件,见《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五辑第一编·外交;《抗日战争正面战场》所收相关文电。
[22] League of Nations, Report of the Commission of Enquiry into the Present Disturbances in China(Geneva, October 1932)。李顿报告书对满洲事变与上海战事的认定部分。
[23] FRUS, 1932, Volume III: The Minister in China (Johnson)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 Shanghai, February 23, 1932。
[24] 上海市虹口区档案史志资料关于1932年4月29日虹口公园(今鲁迅公园)天长节"祝捷大会"的记载:日军以第九师团及海军部队受阅,爆炸致白川义则、河端贞次毙命,植田谦吉、重光葵、野村吉三郎等重伤。
[25] 金九:《虹口公园炸弹案之一函》,《申报》1932年5月10日。金九以韩人爱国团首领身份公开承认主持虹口公园事件。
[26] 金九:《白凡逸志》(백범일지,1947年刊)。该书对金九反日独立运动生涯有系统自述;虹口公园行动之策划细节另见前引[25]及虹口区史志资料。
[27] 重光葵『昭和の動乱』(中央公論社、1952年)。重光葵时任日本驻华公使,在检阅台上被炸断右腿,其回忆录为该事件提供了日方高官的第一人称证词。
[28] 尹奉吉义士遗书及相关档案,现藏韩国国家报勋处(국가보훈부);上海市虹口区鲁迅公园梅园"尹奉吉义士生平事迹陈列室"公布之档案文献。尹奉吉(1908—1932),朝鲜忠清南道礼山郡人,1932年12月在石川县金泽陆军基地内被秘密枪决。
[29] 《每周情报》1934年第32期(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中心藏):记1934年日军以第七师团(师团长杉原美代太郎)接防热河,步兵第25联队驻古北口一线,并逐列东北各师团番号与驻地。
[30] 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JACAR)レファレンスコードC14030315600「昭和10年1月24日 歩兵第25連隊断木梁の戦闘」(昭和10年2月1日第7師団司令部複写;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請求番号満洲-満洲事変-196)。
[31] 关于长城抗战,参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中国抗日战争史》(解放军出版社,1994年)上卷;张宪文主编《中国抗日战争史》(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
[32] 步兵第7联队长伊佐一男(1937年8月2日接任)率联队随第九师团1937年9月27日吴淞登陆、参加淞沪会战后期作战及尔后江南诸役,参『日本陸軍連隊総覧・歩兵編』步兵第7联队之项;第九师团1937年编成与作战序列见《抗日战争正面战场》所收日军序列资料。
[33] 防衛研修所戦史室『戦史叢書・支那事変陸軍作戦(1)』(朝雲新聞社、1966—1968年)。
[34] 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JACAR)は国立公文書館所管により2001年11月30日開設、2025年時点で約220万件・約3300万画像を公開(JACAR公式案内所载)。本研究日本史料之检索均以该数据库为基础。
[35] ДВП, Т. XV:特罗扬诺夫斯基大使1932年8月19日致莫斯科电报(对日本陆相荒木贞夫一派战争意图之分析),并见该卷苏方拒绝承认伪满洲国、拒绝与伪满订约之相关文书。
[36] Советско-китайские отношения. 1917—1957: Сборник документов(М.: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восточной литературы, 1959)。
[37] 《东方杂志》第29卷第8号(1932年):关于苏联对日、对华互不侵犯条约外交之评述,与[4][35]所引俄文档案相互印证。
[38] 关于"大八辻"命名由来及1989年改称"大柏树"之经过,见前引[19];地名之更迭本身即战争记忆政治之一例。
参考文献
(一)中文部分
1.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中华民国史档案资料汇编》第五辑第一编·军事、外交,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年。
2. 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抗日战争正面战场》(全三册),南京:凤凰出版社,2005年。
3. 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编:《"九·一八"——"一·二八"上海军民抗日运动史料》,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86年。
4. 蔡廷锴:《蔡廷锴自传》,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
5. 军事科学院军事历史研究部:《中国抗日战争史》(上卷),北京:解放军出版社,1994年。
6. 张宪文主编:《中国抗日战争史》,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
7. [日]关宽治、岛田俊彦:《满洲事变》,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年。
8. [日]信夫清三郎:《日本外交史》,北京:商务印书馆,1980年。
9. 金九:《虹口公园炸弹案之一函》,《申报》1932年5月10日。
10. 《每周情报》1934年第32期(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中心藏)。
11. 《东方杂志》第29卷第8号,1932年。
(二)日文部分
12. 秦郁彦編:『日本陸海軍総合事典』第2版、東京:東京大学出版会、2005年。
13. 外山操編:『陸海軍将官人事総覧(陸軍篇)』、東京:芙蓉書房、1981年。
14. 福川秀樹:『日本陸軍将官辞典』、東京:芙蓉書房出版、2001年。
15. 『日本陸軍連隊総覧・歩兵編』(別冊歴史読本)、東京:新人物往来社、1990年。
16. 防衛研修所戦史室:『戦史叢書・満洲事変』、東京:朝雲新聞社、1967年。
17. 防衛研修所戦史室:『戦史叢書・支那事変陸軍作戦(1)』、東京:朝雲新聞社、1966—1968年。
18. 秦郁彦:『日中戦争史』、東京:原書房、1979年。
19. 重光葵:『昭和の動乱』、東京:中央公論社、1952年。
20. 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蔵:「陸軍現役将校同相当官実役停年名簿(昭和10年9月1日調)」。
21. 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JACAR)公開档案:レファレンスコードB07090244000、C14030315600等。
22. 金九(白凡):『白凡逸志』、1947年刊。
(三)英文部分
23.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Diplomatic Papers, 1932, Volume III, The Far East. Washington, D.C.: 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43.
24. League of Nations. Report of the Commission of Enquiry into the Present Disturbances in China. Geneva: League of Nations, October 1932.
(四)俄文部分
25. Документы внешней политики СССР. Т. XV: 1 января — 31 декабря 1932 г. М.: Политиздат.
26. Советско-китайские отношения. 1917—1957: Сборник документов. М.: 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восточной литературы, 1959.
(五)朝鲜文及韩国史料部分
27. 윤봉길(尹奉吉)义士遗书及相关档案,藏韩国国家报勋处(국가보훈부)。
28. 上海市虹口区鲁迅公园梅园尹奉吉义士生平事迹陈列室公布档案文献;上海市虹口区档案史志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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