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北风云》——第四部 建政初期（七）放牛娃的眼睛
来源：秦健飞   2026-09-21 16:04:27

第七章 放牛娃的眼睛

　　秦锡灿八岁那年的春天，轮到秦家放牛的日子。

　　八户共分的那头大黄牛，牵回自家栏里时，小秦锡灿怯生生凑上前，伸出手，被温热的鼻息喷了一脸。牛眼又大又湿，像两口深潭，映着他小矮个的影子。他忽然不怕了。从此往后，坡上的风、田埂的露、还有那些烤得喷香的红薯，都和他拴在一起了。

　　家里人从小唤他"老四"。家族里排名第四，又是娘十胎里头唯一存活的独苗，爸妈把心尖尖都系在他一人身上。可"老四"到底还是个娃娃，放牛的活儿，是他头一回正经替这个家分挑的担子。

　　放牛娃有放牛娃的规矩。

　　一、放牛娃

　　八户轮流，一家管几天。轮到谁家，谁家的娃就把牛赶到后山坡，守在路口要隘，生怕牛顺着田埂溜下去啃了人家青苗。小秦锡灿和小伙伴们合伙，几个半大孩子，把各家牛赶作一处，远远望着，腰间一律捆个鱼篓，别一把镰刀，那是放牛娃的"标配"。

　　鱼篓里装的是野菌、田螺，偶尔摸着几条小鱼；镰刀用来割草，也用来砍泥灶的柴。到了晌午，孩子们磊个泥灶，拾把干枝，把偷揣的红薯、芋头埋进被柴火烧得通红的泥灶里烤。烟气混着清香漫开，小秦锡灿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受用的饭食。

　　家乡有种斗牛的习俗。自家这头大黄牛，喂过雄四脚蛇，性子烈，遇着别村的牛，抵架起来格外凶。小秦锡灿起初怕，后来看得入了迷——牛蹄刨地，尘土飞扬，两头畜生较着劲，像要把一身的力气都使给这片刚翻过身的土地。他不懂，只觉得欢喜。

　　牛吃饱了，卧在坡上倒嚼，小秦锡灿也歪在草垛边，望着云从越城岭那头慢悠悠飘过来。山是静的，可他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醒来。

　　二、妈妈的助手

　　放牛之外，他还是娘的小帮手。

　　娘是个闲不住的勤快人，养猪喂鸡兔、种菜锄地，农闲还当挑夫，替镇上的脚行挑货换几个零钱。小秦锡灿是她唯一的帮手——砍猪菜、喂猪、做饭、砍柴，样样学着来。有一回他问："妈，别人家哥哥姐姐多，咱家咋就我一个？"娘的手停了停，揉揉他的头："谁让你没有哥哥姐姐呢。你多干点，娘就轻些。"

　　他不懂娘话里的酸，只晓得自己多砍一捆猪菜，娘的腰就能少弯一回。

　　三、人比钱重要

　　秦鹏程，不仅仅在自己村里面教书，每年都有轮换到其他村去教书。小秦锡灿不放牛时也跟着去。当年师资缺乏，都是复式教学，也就是一二三四年级挤在一块，他爸爸一个人教四个年级的全部课程。

　　清晨，小秦锡灿还裹着被，就听见老爸起床为他做饭了。早饭后急急忙忙把备课本检查一下。等到学生们来齐了便开始讲课。晚上，就着油灯备课、改作业，四个年级的簿子堆成小山。

　　小秦锡灿最爱趴在老爸膝边，看那豆大的灯苗一跳一跳。灯下，老爸的影子投在泥墙上，忽大忽小，像戏台上的英雄。他认得老爸写的字——"人、手、足、刀、尺"，也认得墙上贴的"爱祖国、爱人民"。老爸说："你放牛，是把力气使在放牛上面；我教书，是把日月种进“小把爷”（桂林地区对儿童的爱称）心里。咱俩，都是给这个新天地出力。"

　　小秦锡灿自幼体质差，这年肺结核、黄胆性肝炎、淋巴结核同时发作。退软走不动路了。老爸背起他就往镇上走，娘摸黑跟在后面，鞋都跑掉一只。抓药的钱不够，他爸犹豫了半宿，到底把土改时分来的那架杨琴，他平日宝贝得碰都不让人碰的，现在托人卖了。琴出了门，小秦锡灿经过一年的调理慢慢的好了。他爸摸着空荡荡的墙角，半天没说话，末了只叹一句："人比琴要紧。"

　　小秦锡灿不记得是那一夜，可他记了一辈子：老爸的背，是热的；老妈的手，是糙的；家里的灯，是从不灭的。

　　四、第一缕光

　　一九五四年的秋风，吹黄了枣木村口那片稻田。

　　小秦锡灿九岁了。轮到放牛的哪些天就上午放牛下午读书。鞭子使得溜熟，鱼篓里的野味越发丰盛，村小里他也认下了不少字。夜里他常望着那盏油灯出神——灯苗小小，却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

　　他不知道，这盏灯外头，还有更大的光：一年后，他会背上书包，走出枣木圩，去潭下镇上的完小读高小；再往后，去潭下念初中；又过些年，会沿着湘桂线一路向北，到兴安县读高中，再往后到江城武汉，进那所治水的学堂。他更不知道，往后几十年的风风雨雨里，这盏灯会化作他心里头的一点火，叫他无论走到哪儿，都记着自己是从桂北的山坳里，被新中国的第一缕光，照着长大的。

　　秦锡灿上小学时，学生的年龄比较悬殊，最大相差可达4~5岁。在乡村里面，由于家族辈份关系，秦锡灿和家族的小叔承宦（四爷的儿子）、堂兄三息、堂姐志芳都在一个班级。小叔自然成为他们的孩子王，学习之余，翻跟斗、摔跤、玩滚铁环、滚铜钱、打陀螺、打弹弓、抓光石（一种小孩抛石子抓石子游戏）、找藏小磁片（一种将磁碗碎拍埋藏在墙缝相互寻找的游戏）成了小孩们寻乐的家常便饭。

　　解放初期桂北地区还保留着打拳、武狮，棍棒、大刀、三节棍单舞和对打、走字排等习武风俗，一到十冬腊月就开始操练，为的就是春节期间各村比赛表演。寒风凛冽只穿一件无领衬衫腰扎红色腰带，小腿缠绑带威风凛凛。孩子王的小叔自然带领家族的小屁娃加入舞狮团，和大人一样练功夫，正因为如此，邻村的小孩一般都不敢欺负他们。因为他的小叔承宦翻跟斗特别厉害，在村的舞狮团他还真的成为舞独人狮的唯一角色。

　　五、统购统销

　　1953年10月16日，中共中央正式发布《关于实行粮食的计划收购与计划供应的决议》标志着该政策的全面启动。随后，政务院（国务院前身）在11月19日下达了 《关于实行粮食的计划收购和计划供应的命令》 ，将其上升为国家法令。

　　统购统销政策传达贯彻并执行，在灵川已经是1954年的事情了。粮食实行统购统销以后，中央又根据有计划经济建设的需要，实行了棉花的统购和棉布、食用油等的统购统销。实行粮食等主要农产品的统购统销，虽然不可避免存在一些缺点，但总的来说，在我国实现工业化的初期是一个适合当时需要的举措。

　　历史统计数据显示，统购统销以后，征购粮食占粮食总产量的比重比实行统购统销以前提高了10个百分点左右。可以看出，1954~1955年度征购比重最大，多收了70亿斤粮食，造成了农村粮食十分紧张，国家收购的应当是农民的余粮，但把农民的口粮、种子、饲料杂粮也收购走了，造成中国农民一直处于半饥半饱状态，刘少奇曾经坦率地承认这一点，秦锡灿儿时生活完全证实了当时农村的确存在这种现象，秦鹏程就经常买大白菜回来熬稀饭喝。

　　1954年8月秦锡灿还不满9岁，刚进入小学四年级。为了填饱肚子，星期天就跟随大人上山挖山薯充饥，因为个子瘦小体力不支疲劳过度，当天傍晚发生了惊厥症状，母亲见儿子气息奄奄急得放声大哭，好在乡长路过，及时组织施救才让秦锡灿缓了过来。

　　生活环境本身就是一个大熔炉，人文环境就是一台锻造机。秦锡灿的性格从小就这样在熔炉冶炼、让锻造机锤打成具有坚韧、顽强的特殊个性和生命力。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可山乡里的人，腰杆直了，夜路亮了，娃娃们有书读了。小秦锡灿把牛赶上坡，远远望着村口那面五星红旗，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声清响——

　　天，是真的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