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金榜题名
一、从容备考
高三下学期,课讲完了,还剩一个多月系统复习。
兴安中学的晚自习灯火通明,许多人挑灯夜战,教室统一熄灯后,宿舍也灭了,便有人点起自家的煤油灯,就着豆大的光,一页一页地啃。那劲头,是穷孩子把命运押在高考这一搏上的孤注。
秦锡灿却不去凑那热闹。他生性有一股子笃定:知识是平日里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临考突击,不过是慌不择路。他信一条理——题目万变不离其宗,只要上课听得专心,把各科最基本的知识和解题的巧劲儿攥牢了,便能"以不变应万变"。挑灯熬到后半夜,第二天的复习要领和解题门道反倒听不进去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所以他不熬。晚自习铃一响,他翻开笔记本,把当天老师点到的要领在心里过一遍,确认融会贯通了,便安稳睡下。这法子,让他受益至今。
那股子从容,不是天生的,是放牛娃在田埂上、在工分本前、在霜冻的操场上,一点点磨出来的。他知道什么事该下死力,什么事该讲章法。
二、志愿的豪赌
六十年代的高考,志愿是在考前填的。每个考生可以报五所学校,每所三个专业。
班主任马书鹿老师自然知道他三年的成绩,马书鹿老师替他张罗填报志愿,那个班主任不希望自己有把握的门生为学校增光?
老师们也知道这孩子个头矮小,体检时量出只有一米四七,连保密专业都没够着格。程德祖老师拿他打趣:"秦锡灿只有考到北方去,多吃面食才长得高!"
玩笑归玩笑,填志愿却是真刀真枪。马老师替他填了五所:清华大学、中国科技大学、华中工学院、华南工学院、武汉水利电力学院。清一色的外地名校,广西境内的学校一个没填。这在当年是极大的冒险:一旦分数不理想,便要名落孙山,而穷学生根本没有本钱复读。
秦锡灿看着那张志愿表,手心里捏出了汗。可他信老师,也信自己三年攒下的底子。表格上最后一个名字——武汉水利电力学院,像一枚不经意的棋子,落在了棋盘的边缘。谁也没料到,命运后来就往那枚棋子上,重重地一落。
三、全州赴考
一九六三年七月十五日到十七日,高考在广西全州中学进行。
父亲秦鹏程比儿子还上心。为了让娃在考场上把准时间,他专门跑去跟弟弟借了一块手表,颠颠地送到兴安中学。那块表,是当时乡下稀罕物件,老爸把它往儿子手里一塞,没多话,只说:"别慌。"
偏偏那时还在困难时期的尾巴上,粮食紧巴。父亲大老远来了,秦锡灿只能把食堂打来的双蒸饭,再添把青菜熬成稀饭,让老爸凑合一顿。多年后他想起这一幕,仍觉心酸,那是他考上大学前,唯一一次"亏待"了父亲。
三天的考场,紧张而漫长。理工科考六门:语文、数学、外语、物理、化学、生物,每门满分一百,总分六百。秦锡灿走进考场,手腕上老爸带来叔叔的手表"滴答"走着,他不慌不忙,一笔一笔,把三年的工夫,写进了答卷。
四、笔底波澜
印象最深的,是语文的作文题。
那年的高考作文题二选一:一是"‘五一’日记",二是"唱国际歌想到的……"。有同学粗心,把国歌当国际歌写了,闹了笑话。秦锡灿选了头一道,他本就是个爱写日记的共青团员,平日游湖划船的心得,略加收拾,便是一篇"让我们荡起双桨"般清亮的抒情日记,手到擒来,断无跑题之理。
笔尖落在纸上,他想起城台岭的霜风、灵渠的清波、父亲送来的那块表。他想,这张卷子,不单考的是课本,考的是一个山里孩子,能不能配得上"明天是社会的栋梁"那句话。
五、漫长的等待
最难熬的,是考完之后等通知书的日子。
那年月通讯不便,通知书寄到镇上的邮局,得自己一趟趟跑去问。秦锡灿和父亲跑了好几回,旁人陆续都拿到了,他的信却迟迟不来。街坊有个说法:信封薄的,多半录了,里头只一张通知书;信封厚的,往往没戏,装的是安慰你安心回乡或复读的信,好几页纸。
秦锡灿心里同样一直打鼓:莫不是真名落孙山了?
八月下旬的一天,父子俩又去邮局,终于见着了自己的信。父亲捏着那个沉甸甸、厚墩墩的大信封,垂头丧气:"你自己拆吧,肯定是没戏了。"
秦锡灿战战兢兢撕开信封——
跃入眼帘的,竟是"武汉水利电力学院录取通知书",连同校团委、校学生会的欢迎词、报到须知,塞了满满一信封。父亲见他面不改色、反倒带笑,赶忙夺过去看了半晌,蹦出一句:"哈哈,虚惊一场!"
那一刻,十八年的田埂、念书、挨饿、霜冻里的歌声,都在这声笑里,有了着落。
六、灶台上的庆贺
喜讯传回枣木,灶屋里头却热闹不起来。那年月,人民公社"三级所有、队为基础",自家的菜地能种点瓜果菜蔬,市场上却难见猪肉。可再难,也得庆贺。
父子俩跑到圩上,买了一斤芹菜、一斤荸荠、半斤油豆腐。母亲听说儿子中了状元,兴高采烈,把在外头觅食的几只鸡唤回来,捉了只瘦得可怜的公鸡宰了炖上;又杀了只兔子,兔子是吃草的,繁殖快,喂些柚子叶和青草就能长肉,是秦家肉案上的主要来源。剔了骨,把肉剁碎,合着芹菜、荸荠末做馅,镶进油豆腐里做成丸子;兔子骨头煲一锅汤;再炒两盘自家菜园的小白菜。
一桌不算丰盛、却热气腾腾的饭,把十八年的苦,都烩成了甜。
七、温暖与孝道
欢喜之外,却有实打实的难处:上武汉,得盘缠。
按当时广西的政策,家庭困难的学生,凭录取通知书可以向县教育局申请赴校路费。秦锡灿花八角钱,先买了张甘棠渡到兴安的火车票,权当"路费申请"的凭据。上午,他揣着通知书找到兴安县教育局。工作人员看了,让他下午来取。中午在城关吃了一碗米粉,下午再去,按路程远近,批给他十八块钱的补贴,他心里那个高兴,没法说。
"那时政府办事的效率,比现在高多了。"秦锡灿后来常念叨这句。
下午将近五点,他搭上返程的火车。车厢里飘着饭香,有三角钱一份的盒饭卖,里头一尾黄灿灿的红烧鱼,配上几样青菜,色香味都勾人。那价,对穷学生而言着实不便宜。他问服务员能不能便宜些,人家摇头。他犹豫了半天,到底咬咬牙,买了一盒。
肚子早空了,可他闻着那股鱼香,想起的是家中灶屋里母亲省着吃的模样。他终究没舍得动筷子,把盒饭仔细塞进书包,心想:这么难得的好东西,得带回去,和爸爸妈妈一块儿尝。
来回花了一块六,却申领到十八块路费,解了燃眉之急。更紧要的是,那时上大学的学杂费、住宿费全免,贫困生每月还能申请十二块五的助学金(他后来评上甲等,十块五助学金+2块钱的生活补贴),念书的开销,基本是国家包了。父母亲,少操了太多心。
一碗红烧鱼,他带回家,是孝心;一张录取通知书,国家接过了盘缠,是恩义。穷人家的孩子,在这一来一往里,把"知恩图报"四字,刻进了骨头。
八、远航
行装打点停当,离报到还差一星期。父亲带他上桂林姑奶家走动,顺便报个喜。
姑奶住在漓江边的解放东路盐街,离伏波山很近,山腹的还珠洞冬暖夏凉,秦锡灿每日钻进去看闲书,还和同学到体育场一个下午就学会了骑自行车,倒也惬意。
一九六三年八月三十日,父亲送他到桂林火车站,买了去武昌的票。候车室里,他见着不少背着被包、提着箱子的年轻人,一问,都是去上学的。闲聊间,认得个同去"武水"的桂林后生罗太平。同校、同专业、同一趟车。乡音一搭,距离立时近了,后来成了既是校友又是老乡的挚友。
在家乡活了十八年,最远只到过南宁。这一回,是真的离乡背井了。一个大山里的孩子,背着被包,攥着那张入学通知书,站到了人生的江边。
他不知道,几年后,他会在武汉的江风里立下誓言:把水管住,让她为人类服务。那粒在青狮潭坝上、在城台岭霜风里、在枣木灶屋的灯光下,一点点捂热的火星,终于要燃成一生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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