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瑛：永不消逝的战友情
来源：抗战老兵口述中心   2020-12-06 16:23:22

　　战斗序幕拉开后，敌人在黄土山集结一个加强大队，挟其武器优良，火力强大，先以6架飞机配合山炮、速射炮，对我阵地进行猛烈轰击，炸弹、炮弹一颗颗落在我阵地内外，企图摧毁我连阵地尤其是机枪掩体。与此同时，敌步兵藉炮火威力的掩护，向我阵地猛扑过来。本连凭藉着既设阵地之利和组成的严密火网，乘敌进入我最有效射程时，便从碉堡射击孔发射出炽盛火力，予以迎头痛击，敌人纷纷倒地。日军为夺取本连阵地，曾连续7昼夜进行九次轮攻，一次比一次猛烈，均遭我强大火力网之制压，遗尸累累，只好后撤。数日硝烟弥漫的阵地，这时沉寂下来，全连官兵赶紧修整工事，以静制动，准备反击敌人更强大更猛烈的再次进攻。

　　数日连续奋战，官兵们无不希望多点喘息时间，但是敌人不给。半日后，日军开始炮轰我阵地，步兵分成5排，每排30余人，以梯次纵深配备向我阵地开进。当敌人发现我阵地前设置的铁丝网、鹿砦等障碍物，被炮弹炸成几道缺口时，立即施放毒气弹和烟幕弹。这时，我立即意识到敌人很快就要向我阵地发起冲锋，便通知张、吴、乔3位排长，命全连官兵迅速集束手榴弹、上刺刀，准备肉搏战。在我们刚作好准备时，敌人就冲了上来。顿时间，阵地上手榴弹的爆炸声、我军的喊杀声、日军的呀呀声，响成一片。我连的英勇官兵们，决心以余师长的“勇猛杀敌”、“与阵地共存亡”为己任，奋勇拼杀，将一波又一波冲进我阵地的敌人，消灭在自己的阵地内外。

　　敌人的冲击波终于消失了，他们的鬼哭狼嚎声停止了。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巡视阵地时，团长打来电话急问：“上官连长，你连伤亡如何?”我答：“3位排长都壮烈牺牲了，全连包括我在内仅有7人……”我的声音梗阻了。团长以颤抖之声又问：“倘敌人再次发动进攻，你们怎样对付?”我答：“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只有这几个人，就发挥这几个人的战斗作用，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我师官兵，经过15个日夜的连续苦战，使敌人遭受到惨重的失败，他们不仅一时得不到援兵，而且弹尽粮绝，失去再向我军进攻的能力，只得迅速脱离战场，向北逃奔。

　　战斗刚一结束，我在接完团长询问全连伤亡情况的电话后，立即奔赴阵地内外巡视，我们的3位排长及107位战友的遗体陆续被发现，他们有的断臂缺腿，有的肚开肠流，有的身首两地，有的被毒气毒死，全身焦黑，惨不忍睹。我痛哭涕流，因悲伤过度，数次晕倒在地。这些倒在阵地的英雄们，他们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子，他们为保卫我神圣的国土不受侵犯，为保卫我们的人民不当亡国奴，誓灭倭寇，宁死不屈，以身殉国的精神，怎不恸天地，泣鬼神啊!我和我的6位战友，小心翼翼地将他们一一掩埋，含泪忍痛向他们告别，决心痛歼日寇，以慰他们的九泉之灵。

　　此次战役结束3天后，驻华武官团一行27人，由重庆飞抵常德，首先到本连阵地巡视，他们目睹此一惨烈场面，无不洒下同情之泪。代表团在听完我的口头汇报后，他们评论说：“你们的武器装备不如日军，但你们斗志昂扬，能凭与阵地共存亡之决心，打垮优势强悍之敌，完成固守任务，实在了不起，这已赢得国际友人刮目相看了!”

　　是役后，我被授予“无畏勇士”称号，奖我“四等云麾勋章”一枚，并晋升我为第五十七师直属骑兵连少校连长。

　　岁月悠悠，人生苦短。昔日常德之战，转瞬之间已是半个世纪!回忆往事，至今历历在目，时值常德会战50周年之际，特写此文，以慰我连在此次战役中为国牺牲的110位抗日民族英雄、我的亲密战友的忠魂。

　　(此文写作于1993年)

　　(来源：《黄埔》2013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