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者口述78年前，平湖打响浙江抗战第一枪
来源：浙江在线 2015-05-06   2021-06-07 10:27:08

　　全文金(男，1928年生，现居平湖市独山港镇海塘村倪家浜)

　　“天蒙蒙亮，我看到海边停满大船”

　　1937年11月5日那天，天蒙蒙亮，父亲像往常一样带我去海边抓海蜇。那时入秋之后，村里很多人家都会到海边抓海蜇。那天雾特别大，四周白茫茫一片。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海塘边，突然父亲惊叫了一声。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往海面上看，一看也吓坏了。雾茫茫的海岸线上，出现了我从来没看到过的景象：从独山往东一直往白沙湾那边，密密麻麻停着一大排船，能看到的就有几十只，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船……之前大家就说日本鬼子打到上海了，“不好!”父亲叫一声，拉住我赶紧往家跑。到家里，大家都很惊慌。到吃早饭的时候，很多飞机开始在头上轰鸣着飞来飞去，越来越多炮弹在周边炸响。父母带我奶奶、弟弟、妹妹和我，慌忙往北逃。这时村里能逃的都逃了，人潮纷纷往北涌。日军上岸后一路烧杀抢掠，我看到村里倪胡师傅先挨了枪，后来被烧死在房子里。50多岁的倪阿大在河边被打死，有日军用刺刀挑起小孩活活刺死。逃难途中，我们躲在一个洞穴里，外面盖上稻草，我3岁的妹子吓得不停地哭。为了避免哭声被鬼子听到连带其他人遭殃，我母亲只得把妹妹紧紧搂在怀里，可怜我妹妹被活活闷死了。

　　傅卫生(女，1928年生，现居平湖市独山港镇金桥村)

　　“我家6口人被枪杀，房子也全被烧了”

　　1937年，我10岁。11月5日早上日军来时，我们全家十口人都分散躲到屋后竹园里。后来，我80岁的奶奶、48岁的父亲、两个年幼的弟弟和40岁的长工阿大、18岁的叔叔傅小弟，都被日军发现，被拖出去开枪打死了。我们姐妹4人一直躲到天黑才敢回到家中。第二天早上，我与姐姐傅引娥也跟着人们往北逃难，7日到了连家桥。逃难回来时，我看到家中的房子、牲口都已经全部被烧，死去的家人也都被烧了。村里房屋被烧了大半，到处是死人，薛家浜里有根绳子上系着24个人的尸体，是被日本兵刺死在浜里的。邻居葛阿祥(38岁)也被枪杀，他家3间瓦房全部被烧了。

　　阳历4月下旬，正是江南暮春时节，天气开始转暖，到处生机勃勃。平湖市独山港镇海塘村是杭州湾北岸线上众多村落之一。这里的大片平畴沃壤上，金黄的油菜花谢了，刚结出密密的嫩荚。87岁的全文金从刚翻建的新房子里走出来，在纵横的田垄上慢慢穿行。一路看着绿意盎然的田野，他又一次来到不远处的海塘上。

　　从海塘往外望去，眼前早已不是曾经的那片泥泞滩涂，而是耸立着浙北最大的粮食码头，万吨巨轮进进出出，一派繁忙。然而，海风轻拂，大潮拍岸，独山静默，又常常让这位老人穿越时光，想起78年前那场永生难忘的劫难。

　　1937年11月5日早晨，他亲眼目睹的那个画面，正是抗日战争中震惊全国的大事件：淞沪会战后期，10万多日军在杭州湾北岸金山卫和平湖全公亭沿海一带偷袭登陆，增兵淞沪战场，日寇也由此打开侵略浙江的大门。“日本军队登陆后，到处烧杀抢掠、奸淫妇女，这些罪行我们中国人永远不能忘!”尽管已过去78年，全文金对儿时目睹的日军侵略罪行依然悲愤难平。而3岁早夭的妹妹，更是他心里抹不去的伤痛。

　　“日军第十军在杭州湾北岸登陆后，给平湖乃至全国人民带来深重劫难。”平湖市史志办副主任唐建明说。从独山沿海塘向西几公里，便到达全公亭。在海天寺旧址，一块刻着“侵华日军登陆处”的青石残碑，静静耸立。碑后几行小字，无声控诉着侵略暴行：“1937年11月5日，农历十月初三晨，日军在白沙湾、全公亭一带登陆，当地驻军奋起抵抗，百余人壮烈牺牲，日军侵占后屠杀百姓500余人，烧毁民房2000余间。勒石铭记，以志不忘。”

　　站在纪念碑前看向四周，如今极目所见都是整齐的良田民居、兴盛的企业和店铺，一派平和繁荣景象。特别是近年随着独山港区快速开发，这一带的海岸线往外平推了两三公里，站在碑前已经看不到澎湃的海面。“不亲自寻访到这里，你很难想象这里曾发生那么惨烈的战斗!”独山港镇文化工作人员蔡海中指着不远处的杭州湾说，当时这一带还是浅滩，因此被日军选为登陆点。1937年11月初，淞沪会战进入后期僵持阶段，在难以正面突破的情况下，日军决定再次增兵，从杭州湾北岸登陆，迂回包抄进攻。11月5日凌晨，杭州湾沿岸大潮汹涌，洋面与陆上大雾弥漫。凌晨4时许，日军大规模登陆行动开始。一时之间，浓雾弥漫的海滩之上，杭州湾北岸的柘林、金山嘴、金山卫、金丝娘桥、白沙湾、全公亭等处同时出现大批日军登陆部队。

　　“十月初三长毛到，乌鸦呱呱叫。头层飞机二层炮，三层刀四层枪，五层打到陆家浜。”金桥村87岁的傅卫生和村里差不多年龄的老人们，好几个现在仍会唱这首民谣，他们至今也还记得那天的隆隆炮火。

　　研究当时历史的唐建明则从史料中翻找出了更多惨烈记忆：日军当时动用150余艘舰艇登陆，而此时杭州湾沿线的中国驻军已奉命调往上海战场增援，使得这里长达数十公里的海岸线仅有不足3个连防守。“日军在3天内蜂拥登陆各兵种10多万人，而当时平湖境内没有任何中国的主力部队，驻守县境的几个连队和地方警保人员共计只有几百人，既无重炮，也无像样工事，可以说是在各方面都明显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进行的一场保家卫国殊死之战!”唐建明说。

　　在全公亭海天寺留守的炮兵营第三连坚守阵地、孤军抗敌，激战1个多小时，终因寡不敌众大多牺牲。当时在全公亭与金山卫之间打阻击战的第六连连长郭文河，在战后回忆道：“当时日军人数众多，从多个地点登陆，先闻枪声，后见海上火光(发炮火光)，继闻炮声……日本飞机蜂拥而至，俯冲轰炸前线及炮兵阵地。我炮兵即向日军登陆点猛烈射击，颇见成效，但因敌登陆点多势强，虽遭我炮兵猛烈轰击而迟滞不前，可两翼敌人仍进展迅速。我步兵大量伤亡，寡不敌众……在敌海陆空协同猛力攻击下，炮连人员死伤过半，我也负伤，被士兵挟着撤出，阵地遂失。”

　　从全公亭沿海岸线继续向西几公里，便是日军另一个登陆点——白沙湾，也是抗日军队血战抗敌的另一个重要战场。这里也早已面貌大变，如今海塘坚固，守护着绵延良田。只有东司城旧址和前面的碉堡，残存着一些历史的线索。史料记载，11月5日早晨，驻守白沙湾东司城的第63师1连官兵发觉日军登陆后，奋起抗击，大部分壮烈殉国，突围而出者仅28人。守在裴家弄海月庵一个连的哨兵，忽听到西南方向枪炮声响，在晨雾中望见前面有大批敌军匍匐而来，急忙鸣枪报警。该连连长在工事里亲自把住重机枪向前猛扫，日军大量伤亡。激战至6时左右，枪筒发热爆裂，无法再战。此刻，日军机枪已封锁我军工事，一连兵力只剩20人左右，突围北撤至张堰钱家圩一带。

　　“除了留守部队英勇抗敌，平湖老百姓也表现出抗击侵略者视死如归的英勇气概。”唐建明说，就在11月5日上午，金丝娘桥乡公所海防哨发现敌情后，该哨事务员朱希文率领哨兵10多人，在迷雾中开枪抵御，全部牺牲。日军侵占白沙湾后，海天寺一位名叫万子英的塾师，毫不畏缩，振臂高呼“打倒日本鬼子”，当场就被刺杀。在新仓，日军也遭到阻击，“六十二师补充连会同该镇镇长，统率武装壮丁，予以有力之抵抗。”驻当地盐政机关的缉私营1个小队奋起抗击，队长和盐警共15人全部阵亡。在激烈抵抗中，敌军横尸沙滩，也伤亡惨重。

　　在10多天的分散阻击战斗中，平湖境内的正规部队和地方团队警员大部分阵亡，小部分负伤，伤亡总数400多人。敌军登陆后纵深突进，一路向东直指松江、上海;一路向北占领衙前、新仓，直逼枫泾，企图截断沪杭路、苏嘉路，切断淞沪大军的后路，并进窥南京。在此危急形势下，淞沪前线军队不得不全线撤退。11月11日，上海沦陷，中国抗日战局急转直下。

　　“如果说全民抗战自淞沪会战始，那么杭州湾北岸军民的英勇抗战，则在平湖打响了第一枪。”平湖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曹亮说，日军登陆后，我方军民沿途阻击，在嘉兴境内就打响了嘉善阻击战、嘉兴保卫战等艰苦卓绝的战斗。参战的广大官兵，在敌军兵力火力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不畏强敌，浴血拼搏，作出了极大牺牲，给入侵日军部分杀伤，也延缓和阻滞了日军进攻的势头，对淞沪主战场中中国主力部队的西撤起到了一定的掩护作用。

　　倏忽数十载，沧海变桑田。在海塘村居住了一辈子的全文金，10岁时偶然瞥见那个惊变杭州湾的大事件，又在此后78年岁月中见证了这道海岸线的衰荣变迁：曾经血战抗敌的滩涂战场，变作兴旺发达的现代化工业园区;在这片曾饱受侵略蹂躏的土地上，人们正万众一心创造着属于自己的美好家园。四世同堂，家庭和美，老人自己也过上了幸福的晚年生活。但他还总是喜欢来海塘看看，每每凭栏远望，心潮起伏。“战争带来的是伤害和灾难，是永远抹不去的记忆。”老人说，他要告诉子孙们，永远不能忘记侵华日军给中国人带来的劫难，“落后就要挨打，无论是国家，还是做人，一定要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