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屠杀夜 颠沛逃难时
来源：360个人图书馆   2015-06-13 14:51:03

　　1937年12月13日晚上11点多，我爷爷和我那小脚的奶奶抱着在南京出生、才一岁零一个月的父亲，牵着七八岁大的二伯终于上了兵船，逃脱了“南京大屠杀”的大难。这实在是万中无一的幸运。

　　是晚（14日）凌晨二点，南京的中华门首先被攻破，约四点后，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在烟火迷漫中开始了！据事9后公布的资料，有30万多人死于此次屠杀，南京城将近1/3的人在这场屠杀中失去了生命。

　　（据中国文史出版的《南京保卫战原国民党将领抗日战争亲历记》里，当时负责守城的国军第七十八军军长兼第三十六师师长宋希濂战后所写材料记载：“十二月十三日敌军入城后，纵兵放火，奸淫屠杀，将我无辜民众及失去抵抗力之徒手士兵，用绳索捆绑，每一百人或数百人连结一团，用机关枪扫射，或用汽油焚烧。据后来远东国际法庭对敌酋松井石根判决书调查证明：我军民被敌射杀或焚、活埋者十九万余人，此外零星屠杀的尸体经收埋者十五万余具，总计我惨死同胞三十多万人！日军在城内以“杀人竞赛”取乐。被奸淫妇女少者才九岁，老者到七十六岁，有的奸后又被剖腹。实为现代战史上破天荒之残暴记录。”）

　　在城破前夕，一张船票等于通往天堂的入场券。事实上那时除了撤退的军舰，哪还有可供逃跑的船？这要多谢那位我已不知其名的国民党罗营长，他是邵东人，而我们家祖籍也是邵东，湖南人很重乡土亲情，罗营长利用他的职权关照了老乡一家，和他的部下们一起裹挟着我的祖辈父辈，一起上了最后撤退的兵船。

　　那时南京城的东、西、南三面，都已被日军包围，大多数人已没了逃出生天之途。城破之时，城内还有将近十万无从逃生国军将士，尽管他们已经丢掉了武器，换上了民装，但攻城死伤惨重的日寇，如板桓师团、十八师团，在攻城时伤亡大半，在破城之后开始了疯狂的报复屠杀，放下武器的国军将士，后来很多人死在兽兵屠城的屠刀之下。“南京大屠杀”最先是从搜杀国军残兵开始的，到后来改成凡青壮年男子皆杀，因为他们都有可能是换装了的军人。再后来就杀红了眼，奸淫烧杀无恶不作。破城后六周多的时间里，南京城简直就是一座人间地狱。

　　我们家是从下关码头上船的。那时长江里已漂浮了许多不惧生死的人，他们仅靠一只木盆、一块门板、一段木头泅渡宽阔的长江逃生。当晚12点左右，从江北过来的日军杀到北岸江边，泅渡长江的路也彻底断了。因为就算你游过江去，等待你的也将是鬼子们的屠刀。爷爷奶奶生前回忆说，当时满江岸都是无处逃生的人，几十万人望江号哭的声音响彻长江天际。我常常想，那一刻上了最后撤退兵船的祖辈们，是以怎样复杂难言的心情看着他们即将遭难的同胞的呢？

　　爷爷奶奶一直说能逃离大难，是积德的结果——早在1927年长沙发生“马日事变”时，许克祥的军人满城搜杀共产党人，小吴门外几百具尸体一两个月没人敢去收尸。那时我们家住在长沙西庆里，一个被追杀的年轻人跑进我们家，”卟通“跪倒在爷爷奶奶面前，哀求救命。不忍心的二老开了后门让他跑了，然后关上门，拉过柜子挡住后门。一会就冲进一群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的军人，逼问：“有有看见刚才跑过的一个共党？”二老当然说没有看见，兵们草草在屋中搜了一会，见确没藏人，才走了。二老生前说，要是那个人没死，活到解放后，就得是个老革命、大干部了。

　　逃到武汉，喘息未定，武汉大会战又展开了。中日双方投入总兵力120万（中方70万，日方50万），普通老百姓惟有想法远离战火，再次逃难。爷爷那时在汉口摆个地摊养家糊口，见局势不妙，让奶奶带二伯和父亲先走，还没等爷爷想法逃走，武汉即告沦陷。爷爷被日军抓去做了进攻湖南挑运军需的挑夫。前清秀才出身的书生爷爷，又怎么挑得动沉重的军需担子？被日本兵一顿暴打，一枪托砸在额上，当即血流满面，额头终生留下一个伤疤。

　　进攻湖南那一战，首先爆发在岳阳南边的新墙河。湖南守军主将是此前创造了“万家岭大捷”、几乎全歼日本一个师团、后来创造了三次“长沙大捷”的抗日第一名将薛岳。中国军略作抵抗，即让出大路分守两边，日寇的前锋攻到了长沙近郊的浏阳河、妙高峰一带，但在薛岳左右依托洞庭湖、暮阜山的纵敌深入，中以新墙河、汩罗江、捞刀河、浏阳河为阻滞，后以长沙城为决战地的“天炉战术”前，架在湘江西岸岳麓山上的重炮发挥了重要作用。日军仰攻城南小林之冲、妙高峰，重炮总是象长了眼一样地点到他们头上，日军侵华以来首次尝到了被敌军优势炮火压制、几乎抬不起头来的滋味。后来的妙高峰成了二所中学所在，那就是我家所在的十一中（原妙高峰中学）和十五中，二伯当年曾在妙高峰中学就读过。

　　在长沙这座英雄城下，日寇遭到了侵华以来罕见的惨败，伏尸万余城下，其余残军被中国军一路追击，狼狈败逃回新墙河以北。中日军队隔河反复拉锯几日，日军终于再被打败，全军被打散，撤回湖北。被抓来的中国挑夫们觅得机会，一哄而散逃跑了。

　　奶奶托人总也打听不到爷爷的音讯，以为他已经死在兵荒马乱中了。那年头，中国人尸横遍野，爷爷不能生还，实在是太不稀奇了。而接踵而来的是规模更大的第二次长沙会战、第三次长沙会战，黎民百姓只能再次选择逃难。十几万逃难的平民向南线的衡阳逃去。

　　很快衡阳也迎来了惨烈的保卫战，方先觉的第十军一万余人困守孤城，对抗十余万优势兵力的日军。能逃走的老百姓已在战事到来之前尽数逃离。奶奶带着孩子逃回邵东廉桥的老家，那里还有我们家的数亩薄田，一栋房舍，总算过了一段安稳日子。

　　一路沿妻儿可能到达地点找寻的爷爷，是历经二年后，讨米要饭回到邵东老家的。那时父亲已经五岁了，正在屋前玩耍，忽然一个大人对他说：“你的爸爸回来了！”对面山坡上走来一个篷头垢面、浑身绵衣裤都烂得开了花的陌生男人，父亲跑进堂屋里跟奶奶报信说：“妈呀妈，外面有人说我爸爸回来了！”奶奶一听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迈着小脚快步走出堂屋，来人竟真的是找了几年生死两茫茫的丈夫。

　　脱下满是虮虱的破衣服，洗了澡，剪了头发，刮了胡须，父亲才第一次认得爹的模样。奶奶让人到镇上扯了几丈土布，里外三新地给爷爷做了几身衣服。一家人的大部，总算团聚了。那时在无锡读中央金融专科学校的大伯，也从重庆捎信来报了平安，他是无锡城破时睡在学校的死人堆里逃过一劫的，天亮后穿着身染血的衣服，一路跑到了重庆。后来就在重庆交通银行总行做事，并开始寄钱回来养家。

　　可难得的“好日子”没过多久，鬼子的铁蹄又到了。雪峰山战役开始了，大小30余战，全家只好再次逃难到湘西洪江。在那一直住到抗战胜利，才来到长沙定居。

　　逃啊逃，从南京到武汉、再到长沙、再到衡阳、再到邵东、再到洪江……数年中几千公里的巅沛流离，祖辈和父辈亲身见证了中华民族那场凄绝哀恸的历史。

　　很快迎来了复仇的时刻：

　　雪峰山30余战，日军竟不能越雷池一步，山后飞虎队的大本营芷江机场固若金汤，成了44年以后国军战略反攻的前沿阵地，以及轰炸东京的出发地；

　　日寇前后四次进攻长沙，一胜三败，长沙城下伏尸十余万，成就了薛岳抗日毙敌第一名将美誉；

　　方先觉的第十军守衡阳，抗日政府要求他守十五天以完成后方物资战略转运，但面对十倍于己装备优良的日军，竟抵抗了47天，毙敌数倍；

　　余程万一个缺编师七千人守常德，打到全城片瓦不存，几乎全军玉碎，但最后还是在撤出不久、援军到来后的反攻中，夺回了失城……

　　可以说，抗战对峙相持的局面中，日寇的颓势、中国军抗战必胜信心的获得，就是自湖南战场始。虽然几战主将均非湘人，但国军之胜，却也是在湖湘父老群情激奋、鼎力支持下取得的，与湖湘阳刚勇武的人脉地气有绝大关系。杨度当年作歌说“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死尽，”否则，纵横大半个中国的日寇，怎么独独在湖湘大地吃尽了瘪呢？

　　1948年，见国民党气数已尽的大伯离开重庆，去香港定居经商。一家人开枝散叶，四个堂姐三个在美国，一个在加拿大，大堂姐成了泛美航空公司仅有的三个华裔女空姐之一，1966年飞机在东京上空发生发动机起火紧急迫降，飞机爆炸起火而全机人员遇难。

　　当年经历过这些的当事人，只剩下在衡阳的二伯和父亲了。爷爷于1980年在长沙去世，享年83岁。奶奶在1985年去世，是父亲因1957年划右流徙鄂西23载，念叨几十年没能尽孝，全家人调回来才三个月时，以88岁高龄辞世的。大伯也在2001年的“9·11”前一天在香港去世。

　　时值清明，写下这些国难家仇史，以纪念已长眠地下的那些先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