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曾祥麟:目睹日机空袭郫县
来源：《南方都市报》 作者：曾祥麟   2016-04-20 11:24:30

　　那时我还很小。有一天，听几位平日从不关心国事、只知梳妆打扮和打麻将的阿姨议论日本人，一位薛阿姨愤愤不平地说：“我们有四万万同胞，小日本才几千万人，未必我们七八个人还打不赢他们一个人！”这时候，连我这样的小孩子也开始明白了：我们中国有个凶恶的敌人，它的名字叫日本。它是强盗，欺负我们，抢我们，还要杀我们！

　　有些三道堰人，以为身居柏条河边远离成都很安全，其实战争离三道堰并不远。有一天(后来查明，这一天是1944年9月8日)晚上，天刚黑尽，位于湖广馆内的乡公所的电话员李志白突然接到郫县防护团警报股打来的紧急电话，说是有一架日本飞机正向县城方向飞来，可能要空袭郫县什么地方。当时三道堰并未安警报器，这电话算是向距县城六七公里的永定场发出的“预防警报”。不到一分钟，电话又打来，说是日机即将空袭郫县，赶快通知镇上的居民做好应急准备。李志白放下电话便向住在前院的乡警队跑，在第一时间报告了乡警队队长杨壁光(副乡长兼)。杨队长不敢耽搁，急派乡公所的十多名警丁分头通知大桥南北四街各户，明确宣布，严禁抢劫，不准喧哗，不准点灯，立即进行灯火管制。

　　“吹灯！吹灯！”街上一片惊恐的叫嚷声。我爸和我妈赶紧回房间收拾值钱的东西，打成两个小包袱，各人挂一个包袱在手腕上，迅速牵着我们姐弟四人离开屋子，到铺子外面的屋檐下观察动静。几分钟内，两边街沿上已站满担惊受怕的大人和孩子，人人都有大难临头的感觉。丈把宽的街上，隐约可见骚动不安的人影。但谁都不敢大声说话，连平日爱哭闹的小孩也不敢哭叫了。

　　没过多久，便听到街心有人紧张地说：“快看，日本飞机飞过来了！”果然，一架日本轰炸机幽灵似的亮着忽明忽灭的灯光，伴着低沉的轰鸣声，高高地从县城方向缓缓飞过来了。大街两旁的大人小孩全都凝神屏息，死死盯住愈飞愈近的日机。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此时的气氛：惊恐。

　　没想到，在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的此时此刻，湖广馆右侧一家洋货店里，屋内依然点着一盏煤油灯，两个年轻人还在柜台上啪啪啪地下象棋，根本不把日本人的炸弹放在眼里。街上躲警报的人低声嘘了起来：“狗日的想找死了！”这时只见一位中年大胖子何德福(洋货店老板的隔房兄弟)提起手枪几步走进铺子，一把将象棋连棋盘推到地上，又将手枪朝柜台上一拍：“你们不想活满街的人想活！”说罢噗的一声将挂在上方的煤油灯吹熄，愤然离去。第二天，在永定场群众的口中，何胖子成了众人景仰的英雄。

　　那时我虽然还不懂事，但天天都和小伙伴们在唱一首民谣：“日本飞机丢炸弹，炸死同胞千千万……”何况“日本飞机丢炸弹”所造成的血腥场面，早已听学校的老师和左邻右舍的大人们描绘过多次，知道那是要血流成河、家破人亡的。因此，一见到日机便怯怯地牵住大人的衣角，一声也不敢吭，半步也不敢离开，只是瞪起眼睛盯着日机在县城与三道堰一带上空绕来绕去。时间可能只有五六分钟，但在一个躲警报的小孩心中，比几个小时还要漫长。日机在空中盘旋几圈后，终于向西慢慢飞去。过了一会儿，大家隐约听到远方一阵隆隆的爆炸声，接着便见飞机不断升高折向东南，渐渐飞离了惊惶的满街居民的视线。谢天谢地，终于送走了瘟神！这是我今生唯一的一次见到日本轰炸机并亲历了敌机来临时的种种复杂心态，所以印象特别深。

　　抗战期间，县城遭受空袭的目标无疑比乡场大得多，居民躲警报的意识自然更强一些。那时的郫县县城面积不过一平方公里多一点，警报一响，绝大部分居民很快就躲到城外去了。我老伴家住县城东街公王巷，当时她不到6岁，那天夜里县城拉响预防警报汽笛后，她父亲领着一家老小赶忙跑到东门外田坝头去躲避。一家人站在田坎上，恐惧地望着天空。周围的紧张气氛感染了她，父亲叫她不要怕，捞起长衫的下摆，把她的头和整个身体罩住，她见不到天上的飞机了，便好像什么危险都不存在了。

　　1980年代我总纂1911至1985年版《郫县志》时才知道，那天晚上这架日机飞到县城西门外糍粑店上空时，附近方家碾的榨油工人正挥锤榨油，榨房内灯光明亮，丁丁咚咚的锤击声响彻四野，烟囱里冒着浓烟，不时还有火星迸溅。日机大概以为下面是工厂，先在糍粑店丢了十颗炸弹，接着又在灯光闪烁的雷家祠丢了几颗炸弹，结果炸伤一人，炸毁房屋数间，毁坏稻谷十多亩，树木几百株。

　　距此次日机空袭郫县不到一年，日本便宣布投降了。那天是农历七月初八，三道堰的赶场日。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三道堰时，已过中午，场已经散了，但街上仍有不少来来往往的行人。那天我正在家中玩耍，忽听街上传来报童卖“号外”的声音：“号外！号外！日本投降了！日本投降了！”大街上欢呼声此起彼伏，继之是遍街鞭炮的爆裂声，男男女女比过春节还要高兴。听说县城的中小学生、机关职员，还有商人、店员，次日晚上还举行了盛况空前的提灯游行。

　　口述者简介：曾祥麟，作家，四川郫县人，生于1937年，1957年开始发表小说。1980年代后期主要从事地方志编纂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