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里的血与火——嘉定淞沪抗战纪实（上篇）
来源：嘉定档案   2026-08-31 09:44:02

　　20世纪30年代的两次淞沪抗战，嘉定都是重要的战场。对于中国军队来说，嘉定地处淞沪前线西北部，紧邻主战场宝山县境，扼守京沪（沪宁）铁路等交通要道，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和前线指挥基地。同时，嘉定也是日军觊觎的战略要地：两次会战日军都企图从宝山长江沿岸登陆，直取嘉定和南翔，配合上海市区北上日军，以图合围消灭淞沪地区的中国军队主力。正因如此，嘉定遭受的灾难尤其严重，但日军的暴行并没有吓倒中国军民，嘉定人积极支援中国军队抗战，军民同仇敌忾，沉重打击了日本侵略者。嘉定档案馆收藏有许多珍贵的档案，真实地还原了这两场战事的惨烈。

　　本文将重点围绕“‘一·二八’淞沪抗战在嘉定”，展现日寇的残暴嚣张与中国军民的爱国精神。

　　“一·二八” 淞沪抗战在嘉定

　　风萧萧，夜沉沉，一轮明月照征人。尽我军人责，信步阵后巡。曾日月有几何？世事浮云，弱肉强争！

　　火融融，炮隆隆，黄浦江岸一片红！大厦成瓦砾，市镇作战场，昔日繁华今何在？公理沉沦，人面狼心！

　　月愈浓，星愈稀，四周妇哭儿啼。男儿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人生上寿只百年，无须留连，听其自然！

　　为自由，争生存，沪上麾兵抗强权。踏尽河边草，洒遍英雄泪，又何必气短情长？宁碎头颅，还我河山！

　　——朱耀章烈士遗作《月夜巡视阵线有感》

 

朱耀章烈士及其遗作

　　1932年3月2日，嘉定葛隆，八十七师五一七团一营与日军血战，从拂晓打到午后4时，伤亡惨重，营长朱耀章身中七弹，壮烈殉国。战后在他遗体上找到这首词，今天读来，可谓一字一滴血，仿佛让人身临93年前嘉定惨烈的抗日战场。

　　同仇敌忾  抗击日寇

　　1931年11月，国民革命军第十九路军3万余人从江西吉安调防上海周边，其中第七十八师一五六旅驻扎嘉定。1932年元旦，十九路军军长蔡延锴、总指挥蒋光鼐等人星夜步行赶到嘉定真如站，设立临时指挥部，电令十九路军火速向上海推进。

　　1月28日，日军突袭上海闸北，十九路军奋起抵抗，“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1月29日，十九路军六十师进驻南翔、真如一带，每日有大量援军经南翔开往前线。2月2日，十九路军在南翔设立指挥部。2月10日、15日，张治中军长的第五军分两批开赴前线，增援十九路军。其中第八十七师宋希濂旅和俞济时的八十八师，分别进驻南翔和城厢镇，张治中在刘行设立指挥所。形成南翔以蒋光鼐为首的淞沪抗战总指挥部，下设真如以蔡延锴为首的十九路军指挥所和刘行以张治中为首的第五军指挥所，嘉定成为中国军队重要的后方基地和指挥枢纽。

　　2月，战火蔓及江湾、吴淞和蕰藻浜一带。2月10~15日，在南翔东北的蕰藻浜沿岸，中国军队利用水网阻击日军。中国士兵衣着单薄、武器落后，但士气高昂，多次击退有飞机、坦克掩护的日军。恼羞成怒的日军出动战机对嘉定进行疯狂的空袭。2月21日，日机对南翔的淞沪抗战总指挥部狂轰滥炸，南翔火车站、体育场、中心小学也惨遭轰炸，其中火车站中弹十余枚，站长徐斌等二十余名职工殉职。日军的侦察机不断在嘉定上空掠过，每日必有数次，每次三五架，最多十余架，战争的阴云密布嘉定上空。

　　日寇的淫威没有吓退嘉定人，反而激起嘉定人的爱国热情。面对近在眼前的战火，嘉定百姓积极支援前线。境内北起浏河、南至真如、东到石冈，每户出一民夫，自备工具伙食，修筑公路，挖掘战壕，构建工事，县政府每天补贴大洋三角。日机飞来轰炸，民工纷纷躲避，等到飞走，又自行集合。嘉定城内，浦泳等爱国人士发起组织嘉定县民众抗日救国后援会，会员自出会费作为经费，夜晚到各交通要道参与巡逻。

　　战争爆发后，嘉翔轮船和沪太汽车嘉罗段停开，嘉定与上海交通完全断绝，上海报纸不能抵达嘉定。浦泳先生通过收音机听上海电台新闻广播，记录整理后连夜排版付印，第二天上市发售，以稳定人心，支援抗战。潘指行、金伯琴等人筹款组织红十字分会，设置伤兵医院于北门县立初中内，由上海红十字会提供医师、看护和药品，地方热心者担任事务工作，嘉定人许平叔、许鼎琪父子及张受益等医生到医院义务服务，院中伤员膳食及医院开张由潘、金两族供给，前后救治伤兵六七百人。一些嘉定人不顾危险，携带鲜花、食物慰问前线战士。

　　随着战事的危急，2月29日晚，县长潘忠甲，奉十九路军总指挥蒋光鼐急电，带领全县武装队团和警察，到浏河口配合第五军教导总队作战。

　　血战葛隆  绝地反击

　　十九路军和第五军在全国人民支援下，戮力同心，沉重打击日本侵略军，日军在30多天的攻势作战中屡屡受挫。面对困局，日军转变战略，3月1日，日军11师团在浏河镇附近七丫口登陆，在淞沪战场左侧实行战略展开，与正面第9师团遥相呼应，构成对中国军队迂回包围态势，企图“让第9师团继续追击，命第11师团向嘉定方向前进，打算在南翔镇附近俘获中国军”。

　　3月1日拂晓，日军发起全线攻击。蒋光鼐在得不到蒋介石支持的情况下，迫于日军强大压力，于当日21时下令全军撤退，“决心撤至黄渡、方泰至嘉定、太仓之线待机，转移攻势”。当晚9时，张治中下达左翼军撤退命令，命各部队分别向嘉定镇、娄塘、太仓等地撤退。同时，登陆后的日军第9师团向真如、南翔方向，第11师团向浏河、嘉定方向追击，企图全歼中国军队。就在第五军各部向嘉定、太仓转移时，八十七师二五九旅五一七团在葛隆镇附近的娄塘、朱家桥一带与日军追击部队相遇，展开“一·二八”淞沪抗战期间最惨烈的战斗。

日本15军团司令部在驻地（嘉定县政府）合影

　　3月3日凌晨，五一七团从庙行西撤至娄塘一带宿营，士兵转战疲劳，征衣尤湿。此时日军千余人自浏河猛攻过来，娄塘镇、朱家桥、四竹桥3个前哨奋起抗击，敌军集中轻炮十余门猛烈射击，中国军队伤亡超过三分之一，前哨线逐个被围仍死战不退，将进攻敌军延滞于娄塘附近。激战持续到3日8时，日军主力四千人赶到，发起全线攻击，并向中国军队右翼迂回。中国军队由于匆促应战，加之兵力众寡悬殊，被日军突破前线阵地冲到朱家桥北岸团部门前，战势岌岌可危。在万分紧急关头，一营三连奋勇冲杀，将突入阵地日军击退。上午10时，敌军增至七八千人，五一七团处于孤军被围状况，弹药即将告罄。午后4时，独立旅一团赶到葛隆镇，部署最后抵抗线。此时，朱家桥左翼被敌军突破，五一七团陷入绝境，团长张世希临危不惧，破釜沉舟，以必死决心，率部向蒋家村方向冲出，在日军机枪火力扫射下，中国军人前仆后继，有进无退，杀声震野，势不可挡。日军经不住冲击，狼狈后撤，五一七团突破重围，转移至外冈和八十八师会合。

　　葛隆血战是“一·二八”淞沪会战最后一战，五一七团伤亡近千人，一营营长朱耀章、两名连长和六名排长殉国。中国军队的顽强作战粉碎了日军企图突破嘉定—太仓中间地区，直下沪宁铁路截断中国军队退路的阴谋。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官白川义则认为“今后的追击……不会有多大的收获”，遂将兵团控制在浏河镇、嘉定县城、南翔镇、真如镇一线。张治中也对这场战斗给予高度评价：“如果不是我五一七团奋勇拒止，则敌趋葛隆镇、陷钱门塘，直下铁路，我们第五军和第十九路军的归路就断了，那后果是不能想象的。”

　　日寇罪行  罄竹难书

　　3月1日晚，随着中国军队的撤退，日军重兵压境，长驱直入。3月2日上午，日机12架穿梭轰炸嘉定城区。县保卫团团部存仁堂、东门外沪太路汽车站、吊桥堍黄河楼茶馆、东大街、安禄毛巾厂等均遭轰炸，一百余幢房屋被毁。下午，日机又向城中张马弄、东坡桥、圆通寺、北义仓、日晖桥、栅口弄、塔前、沈家桥等处掷弹数十枚。同日，南翔镇、娄塘镇也遭日机轰炸。娄塘十余处宅院被炸毁，南翔大八字桥被烧毁，死伤70余人。嘉定县政府各机关人员，退往西门外黄氏宗祠集合，随后撤退至青浦；嘉定居民和外来难民在日机的盘旋轰炸声中，肩背担挑，扶老携幼，往西逃往青浦一带，水陆道路为之堵塞，啼泣之声不绝于耳。

　　3月3日凌晨，日军前锋千余人直扑娄塘、朱家桥。娄塘小东街70余家房屋尽成灰烬，朱家桥镇南北两街120多间民房毁于战火。是日，日军分兵直扑县城，东门、北门外的民房商铺及斜泾村均被付之一炬。当日午后，南路日军占领南翔，日军第9师团司令部设于李公祠内（今嘉定二中）。3月4日，嘉定县城被日军占领，四城门及金沙塔悬挂太阳旗。县政府为日军11师团司令部驻地，公共体育场成为日军停机场，史称“三三沦陷”。日军占领县城后，继续向西推进，黄渡、安亭一线遂入日军之手。3月6日，日军重兵3万余人集结于南翔，镇内所有校舍都被侵占，桌椅、家具被当作燃料，古漪园成为马厩，花木摧毁殆尽；东市梢及香花桥南一部分民房和南翔公学图书馆被日军放火烧毁。3月8日，日军第11师团回国，14师团来嘉定接替。

　　日军入侵嘉定后，奸淫烧杀，罪恶滔天。3月3日，18名日军从浏河沿新泾东岸进入徐行镇，一路杀人取乐，在徐行镇枪杀居民5人；在斜泾村，集中枪杀村民27名，焚毁房屋26间，全村仅剩半间房屋未毁，此种罪行战争期间比比皆是。日军在占领区大施淫威，嘉定人倍感屈辱和辛酸。百姓出入嘉定四城门，必须向日军岗哨鞠躬致敬，如有不从，即拳脚相加。嘉定城厢镇、南翔和娄塘等地均组织维持会，为日寇购办粮食给养，嘉定人回家取物者，均需报告维持会，缴纳费用，否则按土匪论处。日本兵见到年轻妇女，必追逐骚扰，甚至强奸。年轻女性只得往脸上涂满锅灰铁锈，剃去头发，女扮男装，在村口看见日军远来，要互相通报躲避。3月4日开始，日军滥发纸币，进行经济掠夺，“在嘉定、宝山二县发行纸币7000万元……另有银铺币百余箱”。

　　战争导致地方秩序混乱，嘉定东北各乡的流氓地痞趁机纠集党羽，据啸而起，趁火打劫，绑架良民，甚至投靠日寇，为虎作伥，令嘉定百姓的生活雪上加霜。

　　5月5日，国民政府同日本政府签订《淞沪停战协议》。9日下午，犯境日军全部撤走。据嘉定县政府1932年6月的统计，日军侵占嘉定期间，全县受灾21255户，死亡455人，受伤724人，毁坏房屋2602间，直接经济损失2386万元。又据《上海撤县区域接管实录》载：全县受灾29355户，死亡464人，毁房2549间。城区受灾9000户，死亡81人毁房842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