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里的血与火——嘉定淞沪抗战纪实（下篇）
来源：嘉定档案   2026-08-31 09:47:58

　　20世纪30年代的两次淞沪抗战，嘉定都是重要的战场。对于中国军队来说，嘉定地处淞沪前线西北部，紧邻主战场宝山县境，扼守京沪（沪宁）铁路等交通要道，是重要的交通枢纽和前线指挥基地。同时，嘉定也是日军觊觎的战略要地：两次会战日军都企图从宝山长江沿岸登陆，直取嘉定和南翔，配合上海市区北上日军，以图合围消灭淞沪地区的中国军队主力。正因如此，嘉定遭受的灾难尤其严重，但日军的暴行并没有吓倒中国军民，嘉定人积极支援中国军队抗战，军民同仇敌忾，沉重打击了日本侵略者。嘉定档案馆收藏有许多珍贵的档案，真实地还原了这两场战事的惨烈。

　　本文将重点围绕“‘八·一三’淞沪抗战在嘉定”，展现日寇的残暴嚣张与中国军民的爱国精神。

　　“八·一三” 淞沪抗战在嘉定

　　他们更加鼓起勇气，向陆家村敌人辗转冲杀。敌人因第二次援队增加，也拼命顽强抵抗，他们的兽机更像飞蝗般轰炸。在这当儿蔡将军见战况紧张和罗店重要，竟率他唯一的特务排和朱团第三营向敌阵突击。全旅官兵见着旅长率身先导，于是士气大振，进攻也更加剧烈。不幸我们忠勇仁厚蔡将军的胸部，就在他这勇往直前的当儿，被敌人步枪贯穿了，他这时还扬着手高呼：“前进！前进！”及至他左右卫士和看护扶他倒下绑扎的时候，他喉中：前进“声浪还由他最后的几次微弱呼吸中传吐出来，一直到他双目阖闭为止。

　　——《蔡炳炎将军血战罗店殉国记》，载《救亡日报》1937年10月23日

　　在被日军称作“血肉磨坊”的罗店争夺战中，罗店前后易手12次，日军第11师团伤亡近万人，中国军队的伤亡高达3万余人，战后的罗店没有一处完整房屋。嘉定境内曹王庙、施相公庙一带位于战线左翼，战况激烈，阵前多次发生殊死格斗的白刃战，包括六十七师二零一旅旅长蔡炳炎在内的数百位军官以身殉国。

　　“八·一三”淞沪抗战中，嘉定境内东部蒲华塘、华亭泾、新泾，南部练祁、横沥、杨泾，南界泾等地都成为重要战场。战事期间，嘉定百姓积极支援抗战，爱国人士组织抗日后援会支援前线，一些农民将猪肉、蔬菜担至戬浜桥、徐行等地供应抗战部队。

　　喋血嘉定  寸土必争

　　8月13日，应对日军挑衅，中国军队奉令向日本驻沪海军陆战队虹口基地发起进攻，“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顾祝同在安亭成立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部（指挥苏浙两省抗战）。京沪警备部队改编为第9集团军，张治中任集团军司令，指挥87、88师向日本驻沪海军陆战队发起进攻，司令部设于南翔。随后，广东、广西、湖南、贵州、云南、四川等全国各地的后方部队，纷纷开往淞沪前线，大部先在南翔待命，再开往上海及周边战场。

　　战争之初，战事主要发生在市区及黄浦江码头，中日双方迅速向上海调兵遣将。8月22~23日，日军第11师团在宝山川沙口等地登陆，目标和“一·二八”淞沪会战一样：攻占宝山和罗店，通过嘉罗公路，西窥嘉定，南下南翔和大场，截断沪宁线，包围上海市区的中国军队。国民革命军15集团军奉命增援前线，集结于嘉定、宝山等地，其下属18军11师由南翔进抵江湾和大场，18军军长罗卓英率部抵达嘉定，指挥抗登陆作战，军部设于嘉定镇。

　　8月25日起，罗店保卫战打响，中日双方展开拉锯战。嘉定东北靠近罗店的蒲华塘沿岸，包括曹王庙、施公庙等地成为重要战场。嘉定东门外澄桥到徐行，沿新泾东岸长2000公尺的阵地上，以竹林为掩护，配备百余尊加农炮。在蒲华塘西岸、华亭泾沿岸，构筑有大量碉堡，负责指挥的母堡墙壁厚30厘米，顶厚1.5公尺，碉堡前方有枪炮眼、瞭望台，设置鹿柴，阻拦敌人冲锋。

　　战事打响后，罗卓英调集部队由月浦、新镇、罗店、蒲家庙之线向登陆日军冲击，日军主力第11师团以大炮、飞机、坦克应战，双方来回拉锯，反复冲杀。日军进攻往往从天蒙蒙亮即开始，以飞机轰炸为前奏，再升起载人观测气球，引导海军及炮兵实施二次炮击，把中国军队阵地变成一片火海，最后坦克掩护步兵推进。中国守军白天躲于棉花地，夜间在公路上埋设地雷和集捆手榴弹，设置障碍物并伏于两侧，待敌坦克出来受阻于障碍物之际，与后面步兵展开贴身肉搏，前赴后继，奋勇杀敌，夺回白天丢失的阵地。嘉定境内东境的曹王庙、施相公庙及蒲华塘沿岸一带位于罗店西北，处于占线左翼，战事重点在施相公庙至曹王庙三公里长的河滩上，施相公庙阵地激战期间每日落炮弹500余颗，日军还两次向施相公庙、曹王庙中国军队阵地施放毒气，致使中国军人数十人中毒。9月27日起，日军展开猛攻，仅9月30日一天，即发射炮弹3000余发。曹王庙一些守军，顶住敌人的轰击，趁着月色，突入敌阵，连克吴家宅、严宅等村庄，日军川崎大尉以下260余人伤亡。整个罗店战事期间，蒲华塘前线共发生大小战斗数十次，击毙日军大佐以下官兵千余人，击毁日军坦克、军车数辆。中国军队同样伤亡惨重，蔡家桥是界泾上罗店以北的第二座桥梁，西堍有座叫蔡家桥庙的土地庙驻有日军，曹王庙中国军队绕过界泾桥，意图两面夹攻日军，遭到日军机枪扫射，全连大部阵亡，事后埋葬遗体172具。会战期间整个罗店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被日军称为“血肉磨坊”。其间，日机多次轰炸嘉定县城、南翔等地，仅8月23日一天，城内就中弹20余枚。县长郭鸣鑫率领县政府开始迁驻城外，继而又撤至西乡钱门塘，甚至一度移至青浦朱家角，被县政府以擅离职守罪撤职；新县长张北生到任，仍驻钱门塘办公。

　　10月，战事重点转至蕰藻浜沿岸地区，日军对嘉定东境蒲华塘防线则以小股部队骚扰牵制。蕰藻浜是今上海市境仅次于黄浦江和吴淞江的第三大河，由吴淞江安亭段向东北出口黄浦江，全长30多公里，和西南的京沪铁路和东南的淞沪铁路组成一个三角形，沪太公路与其相交，形成上海北郊的水陆交通要道，是两次淞沪会战的重要战场。10月初，日军沿沪太公路南下，向蕰藻浜进犯，企图中央突破，攻占大场、南翔等地。10月2日，日军第九师团在空军和坦克支援下，由北向南进攻中国军队蕰藻浜沿岸阵地，由税警总团和61师组成的第八军由南翔推进至陈家行一带进行阻击，激战数日，退至蕰藻浜南岸。10月21日，大场告急，中国统帅部为配合“九国公约”会议召开，决定全线反攻，重点是蕰藻浜区域。在西起南翔，东至庙行、江湾，北枕蕰藻浜，南沿走马塘，南北宽十余公里，东西长约三十公里的区域展开血腥的阵地战，将淞沪会战阵地战推到顶峰。该区域虽然河渠纵横，但遍布农田、地势平坦，蕰藻浜和走马塘河道不宽，无险可守，而沪太公路为敌军机械化部队提供了快捷通道。中国军队虽收复部分村庄，歼敌260余人，但在敌人炮兵、装甲部队和空军立体攻势下，伤亡惨重，19师57旅在10月19日激战后，剩余士兵不足一个营，其中113团团副张继麟、营长刘汉兢以下官兵伤亡殆尽，仅存士兵12人。26日大场失守，中国军队撤至沪西造币厂，经真如、江桥，向北至小南翔、广福、澄桥、浏河一线。嘉定县南境遂成战场，连日战事不断。日机对南翔、真如等地进行狂轰滥炸，真如车站被夷为平地。10月15日，日机轰炸南翔，苏民学校中弹10余枚，校舍及教学设备悉数被毁，损失10余万元。

　　淞沪会战期间，中国军队伤亡惨重，据当时的《战斗详报》记载：74军58师阵亡士兵2800余人，阵亡官佐81人；从贵阳奔赴前线的第四军59师和90师，从9月20日至24日苦战四天，官兵伤亡十之八九；参加淞沪首战的88师先后整补5次，最后剩下兵员不足三分之一；其间，经兵站送往后方的伤员每天达万人。

　　混乱西撤  嘉定沦陷

　　会战进入10月底、11月初，日本统帅部决定成立华中方面军，同时新组建第10军，准备在杭州湾实施登陆作战以打开局面。就在日军大兵压境之际，蒋介石却深陷于列强干涉日本侵略的希望中。11月1日晚，蒋介石自苏州至南翔，召开师长以上将领会议，令各军固守上海，以待“九国公约”会议召开，冀借国际舆论抑制日本侵略行径，会毕即西去。

被占领的京沪铁路

　　11月5日拂晓，日本新组建第10军在杭州湾金山卫附近登陆，包抄淞沪中国军队防线背后。11月7日、8日，日军先后攻占金山、松江；上海派遣军则向虹桥、黄渡进攻，意图在淀山湖以东围歼中国军队，淞沪地区中国70万大军顿陷危险境地。11月8日晚，蒋介石下令全面撤退，所有部队撤出上海战斗，分两路退向南京、苏州—嘉兴以西地区。12日，日军占领上海。12日和13日，南翔和嘉定先后失陷。嘉定县政府机关奉令随军撤退至吴县境内集中待命，苏州失守后撤往镇江。由于时间仓促、交通阻塞，奉令较晚的机关人员，由于资粮断绝，失去联系，流离各地，所携文件印信器械大部分散落遗失。

　　由于命令仓促，指挥失控，中国军队60个师的撤退陷入无序和混乱之中，日军前进速度极快，少数日军进攻部队甚至超越了撤退队伍，大撤退演变成全面大溃退。11月9日，从南翔、青浦撤往安亭的公路上挤满黑压压的撤退部队，马匹、汽车将公路挤得水泄不通，十几万人在这条唯一通道上被日军飞机狂轰滥炸，公路两旁没有疏散的小路和可以躲避的桥梁，死伤惨重。不少高级指挥机关屡遭日军挺近队和便衣队袭击，致使指挥系统瘫痪。薛岳的19集团军司令部撤到安亭时，遭到日军侦察分队袭击，其司机、副官和卫士都被打死，薛岳从车上跳出，泅渡过河，才幸免于难。胡宗南的17军司令部在南翔至昆山间的公路上遭到日军挺近队攻击，警卫大部牺牲，胡宗南仅以身免。日本《大阪朝日新闻》也记述了日军占领南翔时中国军队撤退的混乱：“第9、16、96、154四个师大约有五万兵力之多的南翔敌军遗弃无数尸体向西撤退，但是此时，已经在杭州湾登陆的北进部队，截断了昆山方向的退路，敌军仓皇向北溃逃。南翔、昆山的街道上，大约掩埋了三千多敌军的尸体，如同中央军的墓地一般。”

日本《大阪朝日新闻》对日军攻占南翔的报道

　　淞沪会战打响后，沪宁铁路成为运送军队和物资的主要通道。随着战事的急转直下，为了迟滞日军向南京的进攻，当时的京沪和沪杭甬两铁路局拆掉南翔至上海的沪宁铁路线30余公里。

　　日寇施暴  罪恶滔天

　　“八·一三”战事历时三个月，嘉定县东部与南部广大地区先后成为战场。蒲华塘两岸、杨泾以西，南北15公里内万余户农民住房全部毁于战火，数以万计的人民无家可归。县城、南翔、马陆、真如等城镇屡遭敌机轰炸，满目疮痍。1937年8月，唐行双塘大宅的农民6人在大树下纳凉，突遭敌机轰炸，6人血肉横飞，无一幸存。10月27日，日机轰炸安亭镇镇康弄；8日、9日、10日连续3次轰炸严泗桥、马家弄及东街典当场一带，被毁房屋千余间，死4人。

　　日军在宝山登陆后，沿途大肆焚杀，光焰烛天，哭声震野，市井乡村顿成灰烬。大量宝山居民扶老携幼、逃至嘉定境内，风餐露宿，乞食求夜。日军进入嘉定境内后，视中国百姓如草芥，肆意奸淫掳掠，枪杀百姓，犯下累累罪行：

　　1937年11月6日，一队日军包围花家桥（今江桥镇丰庄村），将村中老幼村民22人集中关押。翌日3名日军轮奸了一名15岁少女。9日上午日军将关押的村民拉到村边用刺刀捅死，死难19人，年龄最大的84岁，最小的只有2岁；村民郁同康一家除本人外出幸免外，父母妻儿老小7人都惨死在日军刺刀下。10日 ，日军又将花家桥25间房屋烧成一片焦土。11月11日，马陆乡李家村（今马陆镇李家村）陆祥荣、陆洪兴、陆阿度、陆雪生、姚阿秋被日军绑到陈家行葛家宅塔浜头坟地杀害。12日农妇蒋阿娣和12岁的儿子下田种麦，又遭日军杀害。14日陶小囝婆媳在田里摘棉花，儿媳遭三名日军轮奸，婆被枪杀于田间。11月13日下午，驻八字桥（今唐行镇连俊村）一股日军将该村王建章等33名农民抓走，枪杀于八字桥河东。11月16日，7名日军窜入安亭镇东市梢钮宅，酗酒后将钮姓全家连同邻居共15人拉到门外枪杀，除2人未中要害幸存外，13人遇难，后人将死者掩埋在一起，称之谓“13个人坟墩头”。

　　1937年淞沪会战期间，嘉定县死难平民4000余人，受伤1.7万人。财产损失难以估计。嘉定沦陷后，嘉定人民陷入了8年的梦魇。据嘉定县政府1946年《嘉定县历年遭受敌人屠杀及暴行调查统计》，自1937年8月淞沪抗战爆发到1945年8月日军投降，嘉定全县惨遭日军杀害的有1.66万人，其中男9475人，女6000余人，幼童1108人。遭枪击、殴打致重伤的有2.4万人，轻伤的有2.59万人，有440人生死不明。沦陷8年，全县平均每年有2070人被日军杀害，其中1937年多达4330人，占当年全县人口总数的1.57%；致伤平均每年6251人，其中1937年1.72万人，占全年全县总人口的6.26%。

　　沦陷期间，不甘作奴隶的嘉定人纷纷参加抗日活动，一些爱国志士参加了八路军、新四军，外冈、娄塘游击队自愿接受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成为坚定的抗日队伍，在敌人后方竖起反抗的大旗。

外冈游击队使用过的武器

　　淞沪抗战的硝烟早已散去，但往事并不如烟，战争的苦难仍旧让人刻骨铭心。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只有牢记历史，发奋图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才能避免悲剧重演，永葆和平。（供稿：吴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