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生奉献于法语与法学教育事业的漆竹生
来源：《文史天地》 文/漆亮亮   2025-12-31 15:11:08

　　漆竹生（1916—1987年），祖籍江西宜丰，上海外国语大学法语专业创始人、法语系教授。漆竹生不仅是我国著名法语教育家，也是我国知名法学家，他一生忠于祖国、忠于教育事业，对我国法语教育、法学教育和中法文化交流事业作出了卓越贡献。

　　一、留学法国，受教居里夫人

　　1916年，漆竹生出生于江西南昌。据《江西漆氏考》记载，漆竹生谱名承忠。其父漆璜早年毕业于江西武备学堂，后被选派至日本中央大学学习法学，在日期间加入了孙中山领导的中国同盟会。漆竹生自小聪颖好学，在江西省女子师范附小和江西省立二中完成小学和初中学业后，于1930年考入北平中法大学附属中学。

漆竹生

　　北平中法大学由近代著名教育家李石曾创办，由留法俭学会、法文预备学校、孔德学校等机构组建。1923年设立的北平中法大学附属中学是一所现代中学，深受民主、科学精神的熏陶和影响，在当时享有很高的声誉。漆竹生在北平中法大学附属中学不仅接触到各种进步思想，而且通过学校开设的国文、数学、物理、化学、法文等现代课程学习，打下了较好的文化知识和法语基础。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后，漆竹生积极投身抗日救亡运动。他不仅参加学生敢死队和义勇军宣传队，还在学校创办学生版的《救国时报》，积极宣传和组织学生集会游行，抗议日寇侵略。目睹祖国积贫积弱、受尽欺凌的悲惨状况，漆竹生下定决心要留学救国。

　　1933年漆竹生高中毕业，旋即赴法国巴黎大学留学。为尽快适应巴黎的学习生活环境，他抓住各种机会提高法语交流能力，因法国人读其中文名十分拗口，有同学劝他取一个法文名，他却微笑着说：“还是让法国人学会读我的中文名吧！”

　　漆竹生高中时对化学课程特别感兴趣，加之怀揣科学救国理想，因此一开始在巴黎大学选修了化学专业。当时巴黎大学化学专业最著名的教授莫过于两次获得诺贝尔奖的居里夫人。漆竹生非常珍惜宝贵的学习时间，除了上课、吃饭和睡觉，剩下时间他都泡在实验室里，几乎未离开过学校。对于这位勤奋好学的中国留学生，居里夫人也格外关注。恰巧居里夫人指导的中国留学生施士元（后来成为中国著名核物理学家）在1933年获得博士学位后回国，居里夫人非常希望能继续有中国留学生跟随她一起从事化学科学研究。

巴黎大学为漆竹生颁发的法科博士学位证书

　　然而，漆竹生的父亲漆璜希望儿子能在法学领域有所建树，因此强烈要求漆竹生改修法学专业。在尊崇传统孝道文化的年代，漆竹生不得已向学院提交了改修专业的申请。申请获批当天，已罹患重病的居里夫人拖着病体与漆竹生边走边谈，送至学院临街的大门口。居里夫人的教诲让漆竹生终生难忘。1934年居里夫人病逝后，漆竹生十分悲痛。后来，他与居里夫人的家人还保持了数十年的联系和友谊。〔余时彦、漆竹生《聆听居里夫人的教诲》，《人民日报》（海外版）〕

　　二、改修法学，始终心系祖国

　　由于缺乏法学基础，漆竹生改考法学专业后，未能如愿继续在巴黎大学学习，而是被位于法国西南的图卢兹大学录取。为了重返巴黎大学，漆竹生闭门学习五个月，最后如愿考回举世闻名的巴黎大学索邦法学院。

　　漆竹生改修法学专业后，为尽快完成学业以报效祖国，他在学习上“用足全身力气，不浪费一分钟”，先后于1937年和1938年获得巴黎大学法学学士学位和法科硕士学位。随后，漆竹生立即在巴黎大学法科博士班注册，后顺利通过公法和私法相关专题课程考试，开始着手写作博士论文。在导师国际法学家马塞尔·赛伯特教授的指导下，漆竹生最终确定以当时中国宪法问题作为博士论文研究主题。撰写博士论文期间，漆竹生不巧患上混合痔疮，无法正常坐下书写，但他凭着坚强意志，用半年时间站着书写完成了242页的博士论文。1940年，漆竹生顺利通过博士论文答辩，最终获得巴黎大学法科博士学位，时年仅24岁。

　　在巴黎大学索邦法学院学习期间，漆竹生始终心系祖国。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后，漆竹生不仅积极参加巴黎中国学生会组织的抗日宣传活动，还撰写论文指出日军对中国不设防城市的狂轰滥炸行径严重违背国际公法，并以巴黎中国学生会代表的身份在法国国际法学会年会上宣读论文，愤怒谴责日本侵略者。

　　1941年中国抗日战争正处于艰苦的相持阶段，已在法国留学八年的漆竹生目睹法国在二战中的艰难状况，联想到祖国更加悲惨的境地，决意回国效力。尽管法国的老师、好友和同学一再劝漆竹生留在法国工作，但他还是毅然在马赛登上了回香港的邮轮。

　　在归国轮船上，漆竹生看到一队开赴越南西贡（今胡志明市）的法国外籍军团士兵殴打同船中国同胞，他当即挺身而出，利用自己精通法语与法律的优势据理力争，最终迫使法国士兵赔礼道歉并承担相应的医治责任。为此，同船中国同胞当场集资700安南银圆赠给漆竹生致谢，但他婉言谢绝。这一事件让漆竹生深刻感受到，只有祖国强大，中国人在国际上才能获得别人的尊重，因此他更加坚定了为国家富强而奉献一生的信念。

　　三、回国执教，转行法语教育

　　回国后，漆竹生辗转来到抗战大后方，执教于内迁至重庆的朝阳大学法学院。1945年，漆竹生前往四川三台，执教于东北大学法学院。不久，抗日战争胜利，漆竹生于1946年前往浙江金华，执教于英士大学法学院。次年，漆竹生前往浙江杭州，受聘浙江大学法学院，并与时任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有了一次面谈，竺可桢还在日记中特别提及此事。在这段辗转执教的岁月里，漆竹生目睹了国民党反动统治的腐败与黑暗，因而更加支持进步学生的爱国民主运动，也愈发坚信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救中国。

　　新中国成立后，漆竹生经过江西八一革命大学的集中学习培训，于1950年担任厦门大学法律学系教授。作为新中国的法学教授，漆竹生热切关心新中国建设。1951年，他在厦门大学法律学系主办的刊物《学习汇报》上发表文章，对1950年政务院发布的《私营企业暂行条例》提出完善建议。

漆竹生的译著《当代主要法律体系》

　　1953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大量裁并人文社会学科，厦门大学法律学系停办，当时的53名学生并入在上海新组建成立的华东政法学院（2007年更名为华东政法大学），而18名教师则由厦门大学重新安排工作。因漆竹生精通法语，于是被安排到厦门大学外文系任教，从事法语教育相关工作。70年后，华东政法大学原校长何勤华教授在其2022年出版的《华政的故事：共和国法治建设的侧影》一书中，谈及留学法国的高材生漆竹生当年未能转入华东政法学院，而转行从事法语教育一事，仍深感遗憾。

　　1956年，上海俄文专修（科）学校更名为上海外国语学院（1994年更名为上海外国语大学），并决定增设英语、德语和法语专业。由于急缺师资，漆竹生被调往上海外国语学院，担任法语系筹备委员会委员，从而致力于为新中国培养法语专业人才。

　　20世纪50年代后期，漆竹生因海外留学背景，屡遭他人诬陷，导致被长期审查。在此后接踵而至的各种政治运动中，尤其是“文革”开始后，外文教育成为受影响的“重灾区”，上海外国语学院的教学科研工作被迫全面中止，漆竹生也遭到迫害和打击。

　　四、老骥伏枥，推动中法交流

　　20世纪70年代初，我国外交事业取得突破性进展，外语人才缺乏的问题随之凸显。1970年，周恩来总理连续在国务院主持召开5次外语教学改革座谈会，强调大学要加速培养外语人才。当年，上海外国语学院开办试点班，开始招收学员。

　　1972年，上海外国语学院从上海全市招收了200名成绩优秀的高中毕业生，送至安徽省凤阳县大庙地区的上海外国语学院“五七”干校，举办包括法语在内的第一届多语种外语培训班。漆竹生也被派往前去给法语班学生培训。当时漆竹生虽已年近花甲，但依旧精神抖擞，他拄着拐杖和年轻学子们一起上山下乡，没有落下一步，让学生们敬佩不已。

　　改革开放后，外语教育迎来了事业发展的春天，已过花甲之年的漆竹生精神不减当年，全身心地投入到教学科研工作中。

　　1980年，漆竹生翻译的法国地理学家菲利普·潘什梅尔的著作《法国》，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成为当时中国人了解法国的重要窗口。漆竹生还组织编纂巨著《法汉大词典》，这一工具用书对提高全国的法语教学和科研水平产生了深远影响。漆竹生知识渊博，兴趣广泛，还结合教学工作撰写了《西洋外交史》《民法概要》《经济思想史》等多部著作手稿。遗憾的是，这些著作手稿后因漆竹生意外离世而未能如愿出版。

漆竹生接受法国电视台记者采访

　　1984年，漆竹生翻译的法国著名比较法学家勒内·达维德教授的著作《当代主要法律体系》，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该书成为当时中国法学界了解世界主要法律体系的重要窗口，大大促进了我国比较法学的研究，漆竹生也因此广为法学界所知。1990年，我国台湾地区也将漆竹生的译著《当代主要法律体系》出版。

　　在漆竹生的引领和带动下，上海外国语学院法语专业建设又快又稳。1981年，上海外国语学院成立法语系，漆竹生虽已年满65岁，但仍众望所归地被推选出任首任系主任，1984年转任名誉系主任。1986年，上海外国语学院成为我国首批获得法语博士学位授予权的单位，漆竹生成为当时该校法语专业唯一的博士生导师。

　　漆竹生不仅自己指导培养翻译、语言、国际关系和法国政治等专业的硕士、博士研究生，还推动上海外国语学院在全国首设国际经济法（法语）专业，为国家培养和输送熟练掌握法语和国际经济法的复合型高级人才。在他的提议与推动下，我国法语专业学科开始增设法国文化相关课程。近年来，中国各大高校纷纷实行外语专业跨学科人才培养项目，旨在培养复合型高级人才，这不免让人更加钦佩漆竹生当年的远见卓识。

　　为提升国际化办学水平，漆竹生还推动上海外国语学院同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巴黎第十大学、巴黎高等商学院等近十所国外高校签订校际合作协议，他也担任多所法国高校的客座教授，并多次赴法开展讲学和文化交流活动。漆竹生对法语教育、法学教育和中法文化交流事业作出的巨大贡献，赢得了法国同行的赞誉和信任。勒内·达维德教授在其著作《当代主要法律体系》出版中文译本前，特地致函中方出版社，强调著作中文译文必须出自漆竹生之手，理由是“漆竹生在索邦法学院的出色学业和信达雅的完美译作”。

　　自1978年以来，法国电视台记者多次到上海对漆竹生进行专访。1981年，漆竹生赴法考察期间，法国电视台不仅派摄制组全程跟拍，还邀请他到电视台做直播节目，法国多家杂志也刊有采访漆竹生的文章。漆竹生借助法国媒体以及赴法讲学交流的机会，向世界讲述了祖国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所发生的变化和取得的成就。

　　五、叶寿入党，余香永留世间

　　漆竹生在新旧中国的亲身经历让他明白，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救中国，才能引领中国走向富强。他始终坚守共产主义信仰，坚信中国共产党是真心为人民服务，他一直秉持着这种坚定信念及老一辈知识分子高尚正直的人格精神和崇高品质。改革开放后，漆竹生第二次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1984年，叶寿之年（68岁）的漆竹生终于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达成了数十年来的夙愿。

　　1987年，漆竹生受邀前往巴黎高等商学院讲学。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讲学期间，漆竹生在巴黎近郊茹伊昂若萨斯车站附近遭遇交通事故，不幸逝世，终年71岁。噩耗传来，师生亲友无不惊愕悲痛。法国对外关系部部长、中国驻法大使、法中友协主席，法国驻沪总领事、法国茹伊昂若萨斯市市长以及巴黎第十大学、巴黎高等商学院等多所大学的校长、教授纷纷发来唁电或送来花圈，时任上海市市长汪道涵在内的各界相关人士300多人赶来参加了漆竹生的追悼会。

　　上海外国语学院在悼词中写道：“漆竹生同志勋劳卓著，德高望重。他的一生是献身于革命教育事业的一生。他的不幸逝世，是我国外语教育界和上海外国语学院的重大损失。”正如其谱名承忠，漆竹生的一生是忠于党、忠于祖国、忠于教育事业的一生。

　　「本文刊于《文史天地》2025年第12期，漆亮亮，厦门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