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后,清华园失去了往日的宁静。这场战争,改变了许多学者的命运,清华学者是怎样从北平故城奔赴长沙临时联合大学,走前的心理是怎样的状态,吴宓同事冯友兰的一段话颇具代表性:
1937年中国军队退出北京以后,日本军队过了几个星期以后才进城接收政权。在这几个星期之间,在政治上是一个空白。我同清华校务会议的几个人守着清华。等到日本军队进城接收了北京政权,清华就完全不同了。有一个夜晚,吴正之(有训)同我在清华园中巡查,皓月当空,十分寂静。吴正之说:“静得怕人,我们在这里守着没有意义了。”我忽然觉得有一种幻灭之感。是的,我们守着清华为的是替中国守着一个学术上、教育上完整的园地。北京已不属于中国了,我们还在这里守着,岂不是为日本服务了吗?认识到这里,我们就不守清华了,过了几天,我们二人就一同往长沙去找清华了。后来我读到清代诗人黄景仁的两句诗:“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我觉得这两句诗所写的正是那种幻灭之感,我反复吟咏,更觉其沉痛。
冯友兰的心境,大致是那个时代学者共同的体验。吴宓1937年的行程是从北平到天津,由天津到青岛,由青岛到郑州,由郑州到长沙。在长沙逗留几个月后,1938年2月,又开始了南迁,先到香港,再由越南海防到昆明。抗战期间,吴宓的岁月在昆明,后半生在重庆,他再也没有回到北京。84年前,吴宓在南渡的路上。
1、七七事变前后吴宓的心绪
1937年7月7日,是吴宓生命的分水岭,此前他总是沉湎于个人情感的漩涡中,之后的吴宓随着南渡,踏上飘摇的行旅,读书治学的校园生活被改变,融入到大时代的潮流中。因此次南渡,吴宓的生命阅历变得更为丰富。

吴宓
我们不妨来看1937年7月7日吴宓的生活轨迹,日记中写道:上午读《儿女英雄传》,“深赏之”;下午接绛珠信函;是日,中国教育会儿童教育会在此(清华大学)开会,卫士生、郝耀东、赵宗晋、杨武之先后来访。香山慈幼院举办第三次“回家节”,熊希龄、毛彦文夫妇留在青岛未回北平,吴宓看到报上的新闻,言熊希龄因患病不能参加回家节,吴宓对此表示怀疑,认为熊“盖于主持此会,为之已厌,且安居逸乐,惮于跋涉,懒于应酬”,故以生病为托词。熊之所以如此,大概是听从了毛彦文的主张。是夜,吴与叶企孙、熊大缜等人一起散步,“熊大缜并初教宓乘自行车,至约近10:00始归。”
7月8日的吴宓日记,记录下了卢沟桥事变:“昨夜,日军占卢沟桥,攻宛平县城,与中国军冲突。是日上午,闻炮声。”7月9日,“上午仍闻炮声。”7月10日,“卢沟桥退兵,以石友三部保安队接防,而日兵则未尽撤。”
离开北平也许是吴宓唯一的选择了。人生正值盛年,此阶段应是“完成大业”之时,却被陡然打断。日军飞机开始轰炸西苑,夜晚炮声隆隆,窗壁为之震动。吴宓只能拥衾静卧,坐待天命,他说:“我今不敢求死,亦不再怨生。但即毕命于今日,亦欣遵上帝之意旨。”
时局剧变,国家大事渗透到书生的日记中。卢沟桥事变前,吴宓的日记中几乎每天都有儿女情长的记录,吴宓“生性热烈多情”,他的日记中出现多个女性,似乎都动了感情,认真而投入。
吴宓虽然爱过多个女性,但他生命里只有一个“海伦”,他对毛彦文的爱,痴情、绵长却又痛苦而绝望,持续了一生。吴宓爱着毛彦文的同时,又常常追求令他心动的女子,比如清华大学女毕业生K,就频频出现在1930年代的日记中。吴宓常常和她约会,一起吃饭、游览,鱼雁传书之余,还常互通电话传达情意,其亲密程度远超师生的范围,俨然一对恋人。吴宓比K年长十几岁,这成为他们结婚难以逾越的鸿沟。
再比如1937年7月7日日记中提到的绛珠。绛珠原名朱崇庆,天津人,侍寡母,居北京,家甚贫寒。喜着红衣艳装,遂取字曰绛珠。抗战爆发前,吴宓和这两位女性过从甚密,依然在个人情感的小圈子徘徊。
面对国难,吴宓仍然坚信“道德救国论”,他在7月29日的日记中记载:“因张自忠军及石友三保安队等倒戈,我军大败,宋等已于昨夜退走保定。城中已另有政治组织云云。一夕之间,全局尽翻,转喜为悲。不特为实事上之大损失,抑且为道德精神上之大失败。益叹人不能亡我,而我能自亡也!”但是隆隆炮声使他痛感自己声音的微弱。一边是坚定的信念,一边是手无寸铁的尴尬,国家道德、国民素质、军队溃败、侵略者的坚兵利炮……使他对自己和国家的前途都无从把握。他的这份无奈也跃然纸上:“每经事变,乃深感且痛恨宓之无德无才,既未尽职国家,亦有负诸友好之人也!”战局迫切,大祸临头,吴宓心灵自省的结果,竟是消极之至:
故当今国家大变,我亦软弱无力,不克振奋,不能为文天祥,顾亭林,且亦无力为吴梅村。盖才性志气已全漓灭矣!此为我最伤心而不可救药之事。
这再次诱发了他久违了的“杀身情结”——但有自杀,别无他途。吴宓和陈寅恪探讨局势,写诗抒发心中的愤懑。“北都又失好山河,隔岁吟酬涕泪多”,尽管随着时势的发展,吴宓并没有去步王国维的后尘,杀身成仁,但在沦陷之城日诵《顾亭林诗集》,则其所持大节的决心亦可知。
2、离开故都,踏上飘摇的行旅
早在卢沟桥事变爆发前,清华大学就已在长沙建立分校,并将图书和教学设备有计划地分批转移。事变后,教育部决定成立长沙临时大学,由北大、清华、南开组成,于1937年11月1日正式开课。清华教授们接到通知后,开始陆续南渡。9月7日,冯友兰、吴有训离开北平,属第一批南行人员。9月14日,沈履、潘光旦与赵世昌离校,属于第三批。9月21日,朱自清前往北平汤姆斯饭店三次兑换南下的盘缠。9月22日,朱自清到达天津。
吴宓行事仿佛比别人慢半拍,他不忍离开故都。经过反复考虑,并和朋友探讨,终于踏上飘摇的行旅。
1937年11月7日,吴宓离京赴天津。此前,他曾两次到天津,为南渡作准备。11月4日去天津时,大雾中,吴宓和绛珠结伴。
11月7日中午,吴宓和毛子水到达天津,住六国饭店,见到在此已多日的陈寅恪一家,汤用彤、贺麟等人也到了。翌日,吴宓领到清华大学发放的旅费140元,又预支了薪水60元,然后购买去青岛的船票。
11月10日,吴宓和毛子水、K等人登上船,船上人多拥挤,到处是逃难的人群,几乎没有立足之地。有一个广东的商人携带生螃蟹一篓,不知什么原因,螃蟹从篓子中爬了出来,有一只爬到吴宓的床上,吴宓大吃一惊,忙起身抓螃蟹,一通折腾,终夜无眠。
11月13日下午,客船抵达青岛,吴宓和K等人登陆客运码头,将行李交给旅行社。码头上有人持“招待平津流亡学生”的横幅,吴宓持清华大学的证明书、徽章、名片等向警察游说,得以免检行李放行。
随后,吴宓乘马车行经街市,看到日本人在青岛的财产被查封,店铺大多关门闭户。青岛的街道整洁,依山傍海建筑的房子,红瓦掩映在绿树丛中,一阵清新的海风吹过,吴宓感受到冬天初起的寒意。早年在清华学堂求学期间,吴宓就对日本攫取青岛的企图十分愤慨,曾写下长诗《哀青岛》。如今吴宓来到青岛,一想到这样美丽的家园将要沦为战区,心中自是伤感。
吴宓获悉,此前不久日寇轰炸济南,但胶济铁路照样运行,于是他和毛子水等人商议,决定乘火车南下。11月14日一早,他们登上了开往济南的火车。二等车车厢中,人极少,清洁又舒适。此时的吴宓,仍挂念着苦苦追求的毛彦文,毛嫁给熊希龄后,每年夏天都会来青岛避暑消夏,熊、毛二人打算创办幼稚园,推广学前教育,但因为卢沟桥事变,只好中断办学计划,仓促离开青岛。吴宓心想,自己的一生和青岛有缘,他对齐鲁大地素有好感:“宓于各省及各省人中,最爱山东,益信孔孟贤圣之生降此方,不为无因。但道旁已见掘战壕、运军械者,不日此区将罹惨劫,念之凄然。”
11月16日,吴宓一行到郑州。走在大街上,满眼都是伤兵,有军官战死前线的,士兵们抬棺而过,棺材上以随风飘扬的白纸条为旌旗,此番景象,令吴宓触目惊心,他强烈地感到郑州也将危在旦夕。
在郑州一旅社,吴宓给清华大学发电报:“长沙,临时大学梅月涵(梅贻琦)、袁守和(袁同礼)先生,吴宓率高棣华及学生陈慈、张婉英即到湘。”吴宓日记至此,K女士的身份谜团始揭开,原来她便是高棣华。这位多年占据吴宓日记头条位置的高棣华,后来到达昆明后嫁作他人妇。吴宓在一路的动荡离乱之中,像师长,又像男友一样照顾她。后来日军轰炸长沙繁华市区,在东车站投下炸弹,致两百多人死亡。那时,吴宓和K虽不在一起,但都在长沙街头,他很镇定,唯一担忧的是K的生死安危。
在平汉车站候车,小雨迷蒙,车站月台上,人多如山,拥挤充塞,喧哗纷扰,到处都是因战争迁徙的难民,吴宓看到,感觉情形恐怖。毛子水此时丢掉大学教授的斯文,跳入列车,吴宓等人将随身行李由窗口递入,在人潮汹涌之中,奋力挣扎,吴宓差一点被人挤下车。
3、向南 向南 至湘水衡山
1937年11月19日,离开武汉,正乘车经过洞庭、岳阳一带的吴宓,见窗外雾雨苍茫,山林湖泊,连绵而至的三楚风光,心情为之一振。这天下午抵长沙,被告知临时大学文学院设在衡山(南岳)圣经学院。吴宓刚到长沙,便遇上阴雨连绵,在泥路中摸索走了半个小时,才碰到一辆黄包车,将他送到了住处。然而一夜风雨不辍,棉被又小又薄,苦寒难眠。此后,吴宓几乎天天携带行李,冒着寒冷,在汽车站候车去衡阳。由于运送军队,再加上战争的影响,一连六七天搭不上车。
12月7日,又热又累的吴宓终于到“家”了——圣经学院的教授宿舍。吴宓与哲学教授沈有鼎住一室,每人分到一张木架床,一张椅子和一盏煤油灯。教授的伙食还不错,饭菜是由冯友兰从河南带来的厨师烧的。从教授宿舍楼极目四望,可观日出,可眺山景,吴宓自述道:“宓一生极少与自然山水近接,故恒溺惑于人事,局囿于道德……故今来南岳居住,至为快适,而于自然之美,赏悦吸收者亦甚多也。”
吴宓甫到南岳,生活虽贫困,却始终保持着绅士风度,这体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个人衣着,一个是对女士的态度。刘兆吉在《我所知道的吴宓先生》中写道:“无论在长沙、南岳还是蒙自、昆明,吴先生都是西服革履,脸上的络腮胡刮得光光的。”他负责教授三门课程:《西洋文学史》《欧洲名著选读》和《欧洲古代文学》,“比在故都时,空闲暇逸多矣。”吴宓讲课根本不用看讲义,就能准确、熟练地叙述史实,恰如其分地评论各国作家及其作品的文学价值。他上课喜欢点名,点到漂亮女生的名字时,总要夸一句“Verybeautiful”(非常美丽),课堂气氛轻松愉悦。
此时,北大、清华的教授从不同的路径汇聚到南岳,摆脱了沦陷区的阴云笼罩,留下了不少佳话和逸事。
一次,教授们在饭厅吃饭,菜太咸,有人便说:“菜咸也有好处,可以防止人多吃菜。闻一多随即用汉儒解经的套路说:‘咸者闲也,所以防闲人多吃也。’”大家听后大笑。闻一多还作了一首诗:
惟有哲学最诡恢,金公眼罩郑公杯,
吟诗马二评红袖,占卜冗三用纸枚。
此诗为调侃哲学、外文等系的几位教授:金公是哲学系的金岳霖,因患眼疾怕光而经常戴着一副眼罩;郑公是郑昕,平日喜好杯中之物;第三句指冯友兰,“马二”指其姓,他曾评点过吴宓的诗句“相携红袖非春意”,认为不甚得体;冗三指沈有鼎,他正在研究周易占卦的方法,用纸枚替代蓍草。
冯友兰和闻一多所住的教授宿舍楼前有一棵腊梅,含苞待放,婀娜多姿,人站在楼上的栏杆旁边,恰好与腊梅齐平。一天,闻一多又与冯友兰笑侃吴宓的那句“红袖”诗,闻一多随口吟道:“每饭不忘‘红袖’句。”冯友兰灵机一动,接上:“凭栏惟见腊梅花。”
关于“相携红袖非春意”句,吴宓自注曰:“至于弭出京(北平)南下,赴津,与(绛珠)相约乃同火车系用作‘掩护’。”吴宓性格固执,甚至有点偏执、较真,对他垂青的女性可谓一腔赤诚,作为单身教授,在南行路上照顾几个女性,容易引起别人的误解。不知冯友兰和闻一多的打趣,是否传到了他的耳中,刺激到了他敏感的神经。想当年,李健吾编写的一部以吴宓为原型的三幕话剧,剧名就叫做《新学究》,吴宓读后曾自怨自艾了多年,甚至起过自杀的念头。
在南岳时,教授宿舍紧张,于是吴宓、沈有鼎、闻一多、钱穆四人合住一室。晚上,闻一多自燃一灯放在座位上,默默读《诗经》《楚辞》,每有新见解和新发现,就撰写成篇。吴宓则为明日上课抄笔记、写纲要,逐条写好后,用红笔加以勾勒。吴宓备课的严谨,给钱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沈有鼎看到他们勤奋用功,喃喃自语:“如此良夜,尽可闲谈,各自埋头,所为何来。”吴宓听此言,加以申斥:“汝喜闲谈,不妨去别室去自找谈友。否则早自上床,可勿在此妨碍人。”沈有鼎只得默然。吴宓又规定了宿舍的作息纪律,限晚十时熄灯,勿得逾时,妨碍他人之睡眠。次日,吴宓一早最先起床,一人独自出门,在室外晨曦微露中,拿出昨晚备课所写条目,反复诵读。等他人都起床后,吴宓才回到宿舍。
钱穆了解吴宓的为人后,慨叹:“余与雨生(吴宓)相交有年,亦时闻他人道其平日之言行,然至是乃始深识其人,诚有卓绝处。非日常相处,则亦不易知也。”
4、平静被打破
1937年吴宓辗转到南岳,刚刚获得心灵之宁静,就在这年的最后一天,一个消息好比一颗炸弹,将这份宁静炸得粉碎。
南岳临大文学院开“师生新年同乐会”,教授、学生沿长案列坐,有简朴的糕点,比起往昔清华园中的聚会,虽显简陋,但让吴宓真切地感受到颠沛流离之中的欢聚。席间,“有冯(友兰)、钱(穆)诸公的演讲;有自前线工作归来之学生报告;有各种谐谈……浦江清、沈有鼎之唱昆曲。”
晚会结束后,贺麟让吴宓看汉口《大公报》电讯,始知熊希龄于1937年12月25日在香港病逝,吴宓在震惊之余,也为深爱的毛彦文悲痛。万感纷集的吴宓在枕上得诗一首,有“忏情已醒浮生梦”之句。“此空前大劫之国难第一年1937遂于此终,觉地老天荒,一切都尽。彦嫁未满三载,得此结局!人生如小说戏剧,真到结尾收场时矣。”
接到这个消息,意味着吴宓又可以追求毛彦文了,此后,吴宓的情感处于希望和绝望的动荡交织中。而毛彦文面对这个重大变故,心如磐石,反而加剧了她终生不再嫁人的决心。
毛彦文是怎样看待吴宓的追求呢?她不承认她和吴宓之间有过什么“爱情”经历。毛彦文认为在吴宓心中有个完美女性的形象,很不幸他把“海伦”的理想形象投射到她身上。
吴宓在毛彦文心中是什么形象呢?毛彦文很清楚吴宓的优点:“吴君是一位文人学者,心地善良,为人拘谨,有正义感,有浓厚的书生气质兼有几分浪漫气息,他离婚后对于前妻仍倍加关切,不仅负担她及他们女儿的生活费及教育费,传闻有时还去探望陈女士。他绝不是一个薄情者……”吴宓追求毛彦文,世人皆知,以致时人对毛彦文存有误解,比如,刻薄寡情,追逐名利……随着毛彦文的回忆录《往事》的出版,很多加在毛彦文身上的不实之词被一一抖落。
苦恋毛彦文是吴宓一生的感情悲剧,世事如棋,人生如局,吴宓沉迷其中,却无法觉醒。
5、一路飘零到昆明
据1938年1月13日至22日的《吴宓日记》载,长沙临时大学迁到昆明,改名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由长沙至昆明的师生,分为三路:一路学生队由教授闻一多等率领由陆道步行赴昆明;一路教授队由广西省政府派车接至桂林,在游览桂林名胜后,经广西南部直过镇南关至云南境内;一路师生由长沙乘火车至广州,再经香港海路转赴越南入滇。钱穆走的是广西至昆明道;吴宓走的是经香港、越南入滇道。
1月19日,吴写了一信给毛彦文,约她到港访晤。吴宓对能否和毛彦文相见,没有把握,因为处于动荡的乱世,见面变得极其困难。吴宓在去昆明的途中取道香港,就是为了见毛彦文,他情急心切,甚至在长沙过春节时,对K情感冷淡。
吴宓在长沙除了和同事、朋友交游、宴请,一个人的时候,吃馄饨、元宵充饥,他最喜欢吃米酒冲蛋和牛肉粉,味美而且有营养。在飘零的旅途中,他孤身一人,没有家眷,在街头小餐馆品尝当地的风味小吃,获得短暂的喘息和片刻的慰藉。
吴宓于2月19日到达香港。在那里,他见到了清华的老朋友陈寅恪夫妇、叶公超、金岳霖等人,并在西文书店为联大外文系选购旧书。在香港,吴宓想见毛彦文一面而不得,但毛委托堂弟毛仿梅和吴见面,毛仿梅详细告知熊希龄到港后生病、去世、丧葬的情况,并告之毛彦文近况。另外,毛仿梅致吴宓信一封,写道:“吴先生:您寄来的信,我都给您转去了。彦姊在这悲苦的时候,您同情慰问她,是很感谢的!不过她这时的环境,和从前不同。她以后的做人是很困难的。鄙意以为先生如爱护她,此后就不必和她写信了,更不需要去看她,以免外间流言。”
吴宓接信,自然不悦。他在日记中评价道:“虽似合乎情理,实系外交辞令,只欲将宓远远推开,勿令侵扰,致妨害彦享受熊公之遗产而已。彦悲哀虽甚,然其中究有若干成分,系对熊公伉俪之恩情;更有若干成分,为自己取择之落空,及事实之困难,且恐旁人讪笑,而自伤自惜乎,则非宓之所知矣。”按说,这封代表了毛彦文想法的信,她已明确告诉吴宓,两人之间绝无可能再进行正常的交往。可到了昆明后的吴宓仍然痴心妄想,后来,毛彦文到重庆时,吴宓希望她能到昆明来看他,这不过是梦幻泡影。最后,毛彦文不再收阅吴宓的信,将他写的信原封不动退回。
在极度的失意中,吴宓离开了香港。3月3日早晨,因天气和饮食,他大病了一场。3月5日,吴宓一行上了滇越火车,他和毛子水、陈梦家、赵萝蕤同座。在去昆明的旅途中,吴宓感念身世,作诗一首,题为《流转》——顾炎武45岁作《流转》诗,吴宓也在差不多的年岁遭遇人生变故,借用其题,抒发心怀。诗云:“流转吴会间,……登高望中原,何处非吾土,……”
3月7日,车近昆明,云日晴丽,稻田广布,俨然江南风景。吴宓和同事游览圆通公园、翠湖等名胜,自离开故都北平后,吴宓行过不同地方的路,游过不同地方的城,唯有昆明最像北平。
此时,西南联合大学中大批学者云集,昆明由此成为抗战时期的文化中心之一。吴宓绝对没有料到,他的后半生会交付给西南,终老此地。
吴宓的人生轨迹和命运被抗战改写,但性格决定命运,左右他一生的除了时局,那就是他的性格了。吴宓的性情是孔夫子和贾宝玉的奇妙混合,再加上留美求学的经历,造就了吴宓奇崛多舛的人生。他的性情是古典主义的君子、浪漫主义的诗人与严谨刻苦的学者三位一体。
至于吴宓的感情问题,在当时就已经成为学者圈中的谈资,而且他也不忌讳。说到底,吴宓对女性的爱是发乎情、止乎礼,有时,隐忍着自己的情感痛苦,成全别人;有时,一厢情愿地为他垂青的女性着想。诚如江勇振所说:“吴宓谈恋爱,光说不练是意淫,像吴宓,只在日记、书信里演练他对女性的爱;又练又说,像徐志摩,是浸淫,是真恋爱;光练不说,像胡适,是真淫。”
在20世纪的知识分子群体中,吴宓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的心灵之中蕴涵着20世纪的风云气象,以及历史的沉重和荒谬。1969年5月9日,在被批斗时,吴宓折断了腿,又得不到及时治疗而致残。1978年1月,吴宓教授弥留之际疾声振呼:“我是吴宓教授,给我开灯!”“我是吴宓教授,我要喝水!我要吃饭!”他终究没有迎来一个春天,永远地沉没在曙光即将来临的时刻,连同他的尊严和哀伤。
时光隔着40多年,听一听吴雨僧传来的声音,心有所动,心有所思。这声音分明提醒我们——世间已缺吴雨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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