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时期的文化西迁,是中华民族在危难之际保存文化火种、延续教育命脉的伟大壮举。这一时期,四川以其得天独厚的战略位置和稳定的后方环境,成为接收西迁机构和文化力量最多的省份,为延续中国近代教育、科研与文化事业作出了不可替代的历史贡献。省档案馆馆藏的大量文化西迁档案,不仅全面记录了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更为我们凝聚复兴力量、走好新时代新征程,提供了历久弥新的精神滋养与力量源泉。
2025年9月3日,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中指出:“中国人民以巨大的民族牺牲,为拯救人类文明、保卫世界和平作出了重大贡献。”
抗日战争时期,日寇铁蹄踏碎山河,中华民族文化教育事业面临毁灭性威胁。为存续文明火种,大批高校、科研机构、文化团体及国之瑰宝向内地迁徙。四川作为文化内迁的核心承载地,以其博大胸怀和坚强支撑,成为国宝文物的“诺亚方舟”,教育薪火的“传承之地”,科研攻坚的“实践沃土”,文艺抗战的“响亮号角”。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不仅是一场成功的文化自救,更是一部全民族在血火中共担命运、于困厄中传承文明的英雄史诗。
国宝守护 光耀千秋
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华北告急。据档案记载,1932年,时任故宫博物院院长易培基向国民政府请示,提出将故宫珍藏文物、档案等打包装箱,运往上海等地,以策安全。在得到国民政府批准后,1933年2月至5月,故宫博物院联合北平古物陈列所、颐和园、国子监等机构,将近两万箱珍贵文物分批运往上海。

1936年8月,这些文物被转存至南京。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又分三路向西南大后方疏散。北路文物先后经徐州、宝鸡、汉中、成都,最后迁到四川峨眉县(今乐山峨眉山市);中路文物经汉口、宜昌、重庆、宜宾,最后运到四川乐山安谷乡(今乐山市中区安谷镇);南路文物始迁长沙,继迁贵阳、安顺,最后到达四川巴县(今重庆巴南区)。

(一)辗转入川
迫于战火威胁,西迁文物一路辗转多省,历经颠簸。三条运输线中,北线路途最漫长,条件也最为艰险。1938年5月至1939年2月,北路文物陆续由汉中运抵成都千年古刹大慈寺。文物入存后,由省会警察局派警士守护,后改由成都警备司令部派一名排长率两个班士兵守护。
因寺庙是烧香拜佛之地,僧众往来频繁,火灾隐患较多,出于安全考虑,故宫博物院会同省政府秘书处实地查勘,将库房与僧人宿舍区用砖墙隔离,并拟定了“大慈寺僧人应遵守事项”七条。1938年9月,省政府令省会警察局将这七条事项转大慈寺僧众切实遵守,馆藏档案里清晰记录了这些事项:一、室内应严禁吸烟;二、晚间只限用清油灯,不得使用洋油,或装设电灯……七、库房附近不得堆积干草及一切易燃烧之物。

1939年4月,时任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接行政院命令,要求存于成都的文物运往峨眉。4月28日,故宫博物院发函四川省政府,请求从成都到峨眉进行沿路保护。5月2日,四川省政府、川康绥靖主任公署给成都警备司令部及沿途的华阳、双流、新津、彭山、眉山、青神、夹江、峨眉等县发出训令,要求各地执行保护任务。7月,7000多箱珍贵文物全部到达峨眉,存放于峨眉县城东门外大佛寺和西门外武庙。1942年,大佛寺的文物又全部运往峨眉南门外的土主祠和许氏祠堂。
1939年9月,中路9000多箱珍贵文物从重庆经宜宾全部运抵乐山安谷乡,分存于安谷乡一寺(古佛寺)六祠(“朱、潘、刘三氏”、宋氏、易氏、陈氏、梁氏、赵氏)。1944年秋,在贵州安顺华严洞存放了6年的南路80箱文物转迁巴县,存放于一品场石油沟临时库房。至此,西迁文物悉数汇聚于巴蜀。
(二)安居巴蜀
在国宝避居蜀地的岁月里,四川各地腾让寺庙、宗祠、民居院落存放国宝,安置随迁人员,积极确保文物转运与存放安全。中路文物迁到乐山安谷乡后,安谷乡乡长刘钊积极张罗,联同乡民主动让出祠庙及自家房屋存放文物,刘钊后被聘为乐山办事处顾问。1943年,峨眉县发生大火,守护人员及民众及时拆掉寺庙周围的民房,阻断火路,最终使库内国宝得以安然无恙。
各路文物迁川后,故宫博物院在四川设巴县办事处、乐山办事处及峨眉办事处。选择四面凌空,不与民居比邻的大庙或祠堂作为文物仓库,由军队驻扎在各库房附近负责安全守卫。各办事处的主要任务是防火、防潮、防鼠、防白蚁。对怕潮湿的文物定期检查晾晒,周而复始,从未间断。

在川期间,故宫人与当地官兵百姓结下了跨越烽火的深厚情谊。1944年故宫博物院峨眉办事处职员与守卫部队官兵合影,记录下了典守文物的故宫人与守卫国宝的警卫部队休戚与共之情。马衡赠峨眉山报国寺果玲和尚的联句“山灵笑我多事,今夕与君谈诗”,亦见证了故宫人在动荡不安的岁月里,与当地僧侣心照神交之谊。

(三)文化播扬
西迁文物数量极其庞大,其中包括甲骨、青铜器、瓷器、书画、玉器、古籍善本等无价之宝。迁入四川后,广大民众在烽火岁月中欣赏到了国家和民族的瑰宝,增强了民族凝聚力和自豪感。
1943年12月至1944年1月,马衡为了答谢西南父老协助运输、保卫之劳,在重庆两路口中央图书馆内举办了故宫书画展览会,展品从存放在贵州安顺的华严洞80箱中挑选运送。
抗战胜利后,分存四川三地的文物分批汇集重庆,即将东归。1946年11月至12月,故宫博物院根据四川省教育厅的提议,挑选一百件精品书画运往成都,在少城公园民众教育馆举行了展览。
抗战时期的国宝西迁,是世界文物史上规模最大、历时最久、行程最长的文物大迁徙,逾百万件珍贵文物行经十数省,辗转数万里,无一遗失,无一重大损毁,创造了战争环境下保护人类文化遗产的伟大奇迹。四川作为战时最大的“国宝避难所”,其历史功绩永载史册。抗战胜利后,为表彰乐山市安谷乡民众保护文物之功,故宫博物院以国民政府名义,向存放文物的各宗祠颁赠了由院长马衡亲笔题写的“功侔鲁壁”牌匾。这一珍贵匾额,既是对当地军民护宝功绩的至高肯定,更是对这段文明守护史的永恒铭记。

教育火种 生生不息
全面抗战爆发后,大批沦陷区或战区的高校根据政府要求或自身实际向内地转移。作为大后方主要基地的四川,是高校内迁的主要目的地。在全省各界尽己所能的支持下,迁川高校克服重重困难恢复教学,不仅保留了我国高等教育的火种,更培养了大批人才,为抗战胜利和国家建设作出了重要贡献。
(一)烽火迁川
高校迁川大致分为三个时期:一是1937年到1939年,华北、华东、华中大批高校因战乱仓促内迁,全部或部分迁川的院校有31所。二是1940下半年至1943年春,特别是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部分在沦陷区继续坚持办学及迁徙东南各省的高校纷纷内迁,其中有11所高校迁入四川。三是1944年夏到1945年抗战胜利,因日军发动豫湘桂战役与黔南战役,广西、贵州等部分高校及内迁该地的部分高校,又分别迁往四川。
整个抗战时期,全国各地先后迁入四川的高校达48所,占战前国民党统治区全部108所高校的44%。这些高校大部分集中在重庆和成都两地,其中重庆25所,成都7所,其余的分散在璧山、万县、江津、乐山、巴县、三台、金堂、泸县等地。入川高校中,除中央大学、武汉大学、金陵大学等20所高校从原校址直接迁徙入川,复旦大学、山东大学等10余所高校经历了2次迁徙,其余高校大都数度辗转,穿越硝烟战火,历经坎坷艰辛。
(二)共济时艰
迁川各高校在动荡不安的岁月里坚持办学,物质极为匮乏,条件极其艰苦。四川各地发扬爱国主义和团结互助的精神,克服重重困难,给予广大高校师生极大的援助。
1937年,金陵大学、齐鲁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燕京大学先后迁至成都华西坝,作为东道主的华西协合大学紧缩本校师生用房,租用和新建简易校舍,与友校共享教学资源。是时,华西坝大师云集,迎来了最辉煌的“五大学时期”,并与重庆沙坪坝、北碚夏坝、江津白沙坝、宜宾李庄并称为“四坝一庄”。据作家岱峻《永远的华西坝》写道:“以华西坝为中心的齐鲁等五所大学,加上其他内迁和原有的高校,如中大医学院、上海光华大学、山西铭贤学校,原有的四川大学、省立艺专和川康农工学院等,形成一个有近万名学生的大学群。”
1940年,李庄以“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的十六字电文,慷慨接纳了历经6次搬迁的同济大学。1941年,四川省政府为解决同济大学留在昆明两所附设学校的安置问题,令四川省银行转让出李庄镇禹王宫仓库作校舍。在各方协力支持下,饱受搬迁之苦的同济师生终于在李庄觅得一块相对清静的治学之地。
1940年,位于昆明的国立西南联大因日军轰炸受损严重,决定在叙永设立分校,叙永人民热烈欢迎,并将春秋祠为代表的多处祠堂改建为分校校舍。叙永分校作为西南联大在昆明之外设立的唯一分校,杨振声、吴晗、袁复礼、朱自清等一大批著名的学者、专家、教授曾来此授课。先后培养出了《红岩》烈士刘思扬的人物原型刘国鋕、抗战时期美军飞虎队翻译彭国焘、著名剧作家杨毓珉等优秀学生。

为接纳和安置西迁高校,四川不仅全力解决教学与办公场所,更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战争环境下,持续供给药品、纸张等紧缺物资,并积极协调本地工厂为教学提供实验设备。同时,地方政府还专项补助困难学生,为毕业生提供就业推荐服务。在这样全方位的支持下,各校师生得以迅速安顿,不仅教学秩序有序恢复,更在烽火岁月中将中国高等教育事业推向前进。
(三)弦歌不辍
在川期间,各高校因地制宜,艰苦奋斗,取得了骄人的成就。迁川高校先后在川毕业的学生,据国民政府教育部不完全统计,1940年,26所学校毕业生共有1826人;1942年,30所学校毕业的学生共有3000人左右。大批受过高等教育的毕业生,为抗战及日后全国的建设事业作出了巨大贡献,其中包括黄旭华、袁隆平等共和国勋章、国家最高科技奖获得者。
随着大批高校和学者入川,四川各级学校数量猛增,教育体系不断完善。抗战胜利后,西迁高校虽复员故地,然其遗泽犹在,孕育出了西南交通大学、西南财经大学、四川师范大学等众多知名学府,为新中国四川教育事业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据馆藏档案《私立光华大学分设成都始末记》记载,抗战时期,上海光华大学曾在成都西郊开办分校,1945年抗战胜利后,光华大学上海本部恢复,成都分部由川籍人士接办,改名成华大学,成为今日西南财经大学的重要前身之一。

科研攻坚 矢志报国
抗战时期,沦陷区或战区的科学研究、学术机构及其科技人员、学者纷纷入川。四川为这些科研机构提供了必要的工作场所和研究条件,丰富的自然资源、独特的社会形态也为战时科学研究提供了广阔的实践场域。在川期间,这些机构研究成果不断涌现,不仅服务于抗战需求,奠定了战后中国许多学科发展的基础,也对四川的科技文化事业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大批科研机构和顶尖学者的迁入,让重庆北碚、宜宾李庄等地成为战时著名的“科研小镇”,尤其李庄这个当时“地图上找不到的”偏僻小镇,以博大胸怀护佑了颠沛流离的各界精英,成为当时与重庆、成都、昆明齐名的四大抗战大后方文化中心之一。
1940年起,同济大学、国立中央研究院所属的多个研究所、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中国营造学社等单位和众多文化研究者,相继迁至李庄。政府及百姓排除一切困难,对这些内迁机构和学者进行了妥善安置,并尽可能地协助其从事科学研究。1941年5月,历史语言研究所与中央博物院为考察四川古迹合组考察团,由副研究员吴金鼎带队到成都平原等多个区域进行古迹考察,省政府令沿途各县市政府在考察团到达时妥善保护,并予以工作上的协助。
当年的李庄,大师云集,名流荟萃。李济、傅斯年、陶孟和、吴定良、梁思成、林徽因、童第周等一大批著名学者在此潜心钻研,在经济学、社会学、民族学、历史学、建筑学、生物学等领域取得了丰硕成果。童第周完成了“无尾两栖类青蛙、蟾蜍胚胎的纤毛运动和极性的形成”“金鱼卵子器官形成物质的定位”两项重要研究,震动欧洲生物界;董作宾完成了《殷历谱》,李济开展殷墟器物研究,奠定了中国现代考古学的基础;梁思成完成了扛鼎之作《中国建筑史》和英文版《图像中国建筑史》文稿。
文艺号角 鼓舞民心
1938年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后,全国各地的文化机构和文艺界仁人志士纷纷入川,聚集在重庆、成都等川内中心城市,四川迅速成为全国的文化中心。四川为这些文化人士提供了相对安全的创作环境和活动舞台,巴蜀大地的人文风情也给予了新的创作灵感。他们与四川人民共同生活、共同经历轰炸与苦难,通过戏剧、文学、音乐、美术、电影等多种形式,创作了大量反映抗战现实、鼓舞军民士气的文艺作品。
在川期间,郭沫若创作了《棠棣之花》《屈原》等历史剧,借古喻今,弘扬爱国精神与反抗意志。老舍创作了《四世同堂》《火葬》等长篇小说,描绘抗战时期的众生相,鞭挞丑恶,歌颂崇高。贺绿汀创作了《嘉陵江上》《还我河山》等抗战歌曲,唱出了对故乡的思念和收复失地的决心。徐悲鸿创作了《群奔》《会师东京》等经典画作,展现了一代巨匠的文人气节和家国情怀。中国电影制片厂、中央电影摄影场、西北影业公司拍摄出品的《塞上风云》《长空万里》等抗战题材电影,更是令无数中国人热血沸腾、同仇敌忾,极大鼓舞了民众的抗战热情。

抗战时期的文化西迁,不仅保存了中华文化火种,为战后国家重建与文化教育事业的迅速恢复奠定了坚实基础,更深刻推动了西部地区特别是四川的文化启蒙与现代转型进程。这场中华民族空前的文脉长征,深刻彰显了中华文明不可摧毁的强大生命力,极大增强了民族认同感与文化自信心,锤炼了知识分子与国家民族同呼吸、共命运的担当品格,留下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
当今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四川再次肩负起国家战略腹地的时代使命。回首那段峥嵘岁月,先辈们在艰难困苦中所展现的爱国情怀、学术坚守与乐观斗志,四川人民于危难之际所展现的开阔胸襟、无私奉献与不凡担当,既是伟大抗战精神的生动写照,更是激励我们在新时代勇担使命、砥砺前行的精神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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