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大转折中的中日关系
来源：中国民主同盟 作者：武寅   2025-06-02 14:11:22

　　中日关系发展变化的基本历程

　　回顾中日关系发展变化的基本脉络，需要梳理中日关系走过的历史过程。中日两国国家交往可以追溯到公元57年。日本遣使到中国，东汉光武帝赐予他们一枚金印，这就是中日两国建立国家间关系最早的记载。从公元1世纪到5世纪，日本是仰视中国的，这样持续了五六百年，到了7世纪就已从东汉时期的遣使纳贡变为派遣隋使、遣唐使来学习了，这时他们至少在思想观念上是追求平等的，学习的目的就是为了赶超。

　　公元663年，中日之间爆发了白村江之战，这是两国围绕朝鲜半岛展开的第一次较量，或者说是中日关系史上第一次刀兵相见。日本地少人多、资源匮乏、灾害频仍。这样的条件使它产生了生存的危机感和向外扩张的强烈欲望，要向外发展，其首选目标当然是资源丰富、距离又近的中国。但前提是要打通通往中国的天然屏障——朝鲜。看世界地图就可以发现，在中国大陆东三省往东南方向，朝鲜半岛像刀把一样伸向了大海，对岸就是日本列岛。大家说日本列岛就像北方的狐狸，它离济州岛很近，就好像朝鲜半岛要把中国和日本连接起来，但总是还差一点点。日本觉得为了国家安全必须要守住朝鲜半岛，如果谁占领了朝鲜半岛就会威胁到它。中国就更不用说了，中朝是接壤的，所以把它看成是天然屏障。从古至今中日的几次交手历来都是围绕朝鲜半岛的。7世纪时，朝鲜半岛上三国鼎立，攻伐不断。公元660年，唐高宗应新罗之请派兵进入半岛一举消灭百济，百济为了复国渡海求援，于是日本派兵登岛，双方于663年在白村江开战。唐帝国以摧枯拉朽之势打败了日本舰队，这次战役使日本看到了它与唐帝国之间巨大的差距，不得不退出了朝鲜半岛，一退就是900年。

　　900多年以后的1592年，丰臣秀吉发动了侵朝战争，这就是壬辰战争，这是以中国大陆为最终目标、中日关系史上第一次日本对中国发动的侵略战争。丰臣秀吉明确说，我们战争的目的第一步先拿下朝鲜半岛，然后再以半岛为跳板进入中国大陆……由天皇坐镇中国，统率中国、日本、朝鲜。壬辰战争可以说是中日关系史上第一次转折的开始，它预示着自秦汉以来延续了1500多年的中国强日本弱的基本格局开始转变，两国实力对比的差距开始缩小。1592年正是中国的明朝末年，国家已是内忧外患，自顾不暇，但是因朝鲜半岛居于战略屏障的地位，明朝仍然决定出兵。明军初战告负，于是朝廷派遣10万大军渡江援朝，这次胜多负少，一路收复失地。但是双方都不愿久战，于是开始议和。日本想通过和谈拿到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明朝的思想意识还没有转变过来，还想通过传统的册封的办法对付它，其实这时的日本野心已经与日俱增，它开始对以中国为核心的东亚国际秩序提出正面挑战。和谈无果，双方长期处于胶着状态，且战且和拖了七年，直至丰臣秀吉病故，日本撤兵，战争才告结束。这场仗算打了个平手。

　　为什么说壬辰战争是转折?就是它开始打你了，这就不简单了。这个转折有个过渡期，过渡期的特点就是摩擦和挑战不断。过渡期日本没有在朝鲜半岛登陆，而是一步一步占领了中国的藩国琉球。接下来，1868年日本明治维新，1871年和清政府签订《日清修好条规》，表面看条约是对等的，实际上是宣布中日两国从此以后不对等的开始，从这时起就开始走向日本强中国弱的局面。接下来1894年爆发了甲午战争。这场战争日本蓄谋已久，准备了10年。结果清朝大败，从此中日两国的实力就拉开了。今年是甲午战争120周年，大家对战争爆发的原因、过程和结果都非常了解，都知道甲午战争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我就不讲了。

　　甲午战争后，日本不仅获得了第一个海外殖民地——台湾，而且利用战争赔款大力发展经济，建立国防，为下一场更大的战争做准备，这就是日俄战争。为什么要打日俄战争?甲午战争后，三国干涉还辽，俄国一直觊觎着辽东半岛，它同德法逼迫日本把已经到手的辽东半岛交还中国，就是为了自己侵占。所以日本卧薪尝胆10年，一定要报俄国的一剑之仇。1904年，日本对俄国宣战，日俄战争爆发。两国围绕着辽东半岛、朝鲜这些最要紧的殖民地展开拉锯战。最终日本获胜，俄国势力退出中国东北，中国的能源和物资不断流向日本。战争之后，日本经济又开始大飞越，仅用30年的时间就完成了产业革命，较英国的80年大为缩短。

　　1910年8月，日本吞并朝鲜。其实自甲午战争之后，日本就到处宣扬甲午战争是文明战胜野蛮，是用先进的现代化改造清政府，要把朝鲜解放出来，让它变成一个独立、自主、现代的主权国家。但日本不可能真的为朝鲜争取独立，而是想得到它。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日本趁火打劫侵入中国，号称对德宣战，实则为了占据德国在中国的殖民地，嗣后即向中国提出“二十一条”，恨不得把中国一口吃掉。

　　“一战”后日本的经济又跨越了一大步，比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的总和捞得还要多，一举由农业国变成了工业国，由债务国变成了债权国，各个工业部门都得到了长足发展。特别是在军事方面，日本成为仅次于美国和英国的五大海军强国之一，在争夺中国和远东的角逐中所处的战略地位甚至优于美国。

　　1929—1933年，西方世界爆发了空前严重的经济危机，日本因严重依赖海外市场，经济链条被连根斩断，几乎陷入灭顶之灾。为了寻找新的海外市场和能源原材料供应基地，它再次把目光对准了中国。日本统治集团提出，开发满蒙是根本解决其经济危机、稳定国民经济的唯一出路，占领满蒙，占领全中国，把整个中国和日本合为一个单位。它的军事行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就是1931年的“九一八事变”。第二年的3月，日本宣称“满洲国”建立。1933年2月，英美通过国联大会宣布不承认“满洲国”，于是日本退出国联，接着，日本废除了《华盛顿海军裁军条约》，1936年又退出了伦敦裁军会议，就此进入了“无条约时代”。这一系列举动使它和英美的矛盾迅速激化，1941年年底，日本一面同美国谈判，一面派遣联合舰队驶向夏威夷，偷袭珍珠港，挑起太平洋战争。1945年8月战败投降。

　　以上我们把历史从公元1世纪捋到“二战”结束，通过这个回顾我们看到什么问题?就是日本每次侵华战争都是在中国的身上剜肉、吸血，整个过程就是一个大国在不断地瘦下去、弱下去，而日本这样一个海岛小国不断地侵略、掠夺，同时不忘自己埋头发展，两国的实力对比就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地打了平手之后又开始拉大，逐步变成日本强中国弱。

　　“二战”后，中日两国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中国作为战胜国赢得了很高的国际声誉;日本成了美军的占领国，受到远东国际法庭的审判，在美军的主导下进行了“战后”改革。我们最应该记住的和当前有关的就是它的“战后宪法”，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第九条“永远放弃以国权发动的战争、武力威胁或武力行使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为达到前项目的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不承认国家的交战权”，正是由于这条规定，该宪法也被称为“和平宪法”。

　　战争前经济实力强大的日本和贫穷落后的中国，“战后”各自以其相对的优势和劣势改变着旧格局，在全新的起点上开始起跑。这时候中国的经济基础十分薄弱，国民经济濒于崩溃，经过短暂的恢复期，1953年启动“一五计划”，集中发展重工业。到1978年，实行改革开放，中国的发展如虎添翼，我们进入了全面发展的快车道。这种从零开始的发展速度堪称世界之最。2010年，中国国内生产总值超过了日本，经济总量位居世界第二，但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还是远远落后于日本。

　　那么同一时期日本是什么样呢?作为战败国，日本社会经济遭到了毁灭性打击。但经过“战后”的经济恢复和60年代的高速增长，它快速从战争的废墟上重建起来，国家实力迅速增强。战败初期，日本饿殍遍地，经济颓败，已跌落到三流国家都不如的地步。但从1946-1955年，日本采取倾斜生产方式，元气渐趋恢复。1964年，日本加入了经合组织(OECD)，成为发达国家。1968年，日本成为仅次于美国的经济大国，这样的增长速度在世界历史上也是少有的。但是到了90年代，日本经济开始陷入长期萧条，新世纪之后仍不见起色。尽管如此，由于日本经济基数比较大，总体还是比较可观。进入新世纪后，日本成为世界最大的资本输出国和债权国;其科研投入巨大，军事装备保持世界一流。这是“战后”两国在新的起跑线上的竞争状况。

　　中日关系的现状与特点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中日两国经过了“战后”的恢复和发展，实力差距已经不断缩小，双方都进入了世界大国的行列，两强对峙的格局逐渐明朗。中日关系进入了第二次历史性大转折之前的过渡期。所谓过渡期，就是两国实力相当接近，孰强孰弱尚不清晰。历史的经验证明，当两国实力对比的差距缩小到一定程度时，旧格局就将受到挑战，在其后的一个时期内这种挑战将变得越来越频繁，实力差距不断缩小，各种摩擦不断增多，这是新旧秩序转换之前的必经阶段，我们现在正好处于这个节点。

　　两次转折过渡期的基本特点都是充满了摩擦和博弈，但是程度、频度和烈度已大大升级。首先是矛盾更加错综复杂。过去国际关系比较简单，中日关系属于单纯的双边关系，但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下，中日关系已转变为处在全球整体格局与多边关系之下的双边关系。也就是说，影响中日关系的外界因素成倍增加，每个因素都是一个变量，其中的一些重大因素通过双边和多边互动直接影响中日关系的走向。冷战时期，日本紧紧绑在美国的战车上，中国则成为以前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的重要成员。日本政府追随美国的冷战政策，不承认新中国，阻挠中国加入联合国，中日关系持续紧张。70年代，冷战形势变化，美国总统访华，中美关系发生重大转变。这时日本反应迅速，立场骤变，当年7月，田中角荣内阁上台，两个月后，首相访华，恢复邦交。日本立场变化的幅度之大、速度之快令人惊讶，这显然不是自然产生的，而是冷战形势变化的结果。所以我们说中日关系的复杂性不是单纯的双边，它受国际形势的影响很大。

　　中日建交之后的20余年，成为“战后”两国关系史上的“蜜月期”。各个层次、各个领域都出现了友好合作、互利共赢的大好局面。1978年，两国签订《中日和平友好条约》，日本决定向中国提供低息、有援助性质的长期贷款。从1980年到2000年，日本对华开发援助的总金额占了各国对华援助总额的60%以上，超出其他国家援助金额的总和。90年代，日本进一步提高对华关系的定位，称“日中关系与日美关系同等重要”。1992年10月，日本天皇访华，这是历史上日本天皇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中日友好达到了顶峰。这种大起大落的中日关系是冷战形势的变化对中日关系影响的一个缩影。

　　冷战结束后，世界形势又进入了新的阶段，国际格局再次发生重大调整，出现了两个新的重要因素，一是美国的头号敌人苏联已不复存在，二是中国迅速崛起。这两大因素的作用把中国推到了冷战后国际关系的前沿，冷战时有着特定目的的日美同盟开始把目标转向中国。日本越来越多地借国际力量抗衡中国，这也从侧面证明中日关系越来越成为国际关系全局的重要组成部分，国际因素的增大加剧了中日关系的复杂性。这是第二次历史大转折过渡期的第一个特点，即过渡期矛盾的复杂化是多种因素参与和作用的，并且严重影响了中日关系的状态。

　　过渡期的第二个特点是矛盾的尖锐化。即原有的矛盾不断升级，甚至发展到了对抗的程度，包括参拜靖国神社、历史认识问题、修宪问题、领土主权问题，这些矛盾都不是新问题。靖国神社的参拜和历史认识问题始终存在，于今为烈;宪法修改问题亦由来有自，始终难以得逞;钓鱼岛的问题，我们一直坚持“主权属我、搁置争议、共同开发”，现在他们推翻共识，说钓鱼岛是日本的固有领土。

　　这些老问题产生的根源在哪儿?为什么会出现?根源在于日本并不甘心于其战败国的身份。1945年，日本天皇颁布的终战诏书通篇没有认罪悔罪的意思，充满了卧薪尝胆、东山再起的味道，可以看出，当年的投降并不是因为意识到侵略有罪，而是因为形势不利不得不降。正因为如此，日本把“战后”国家发展的首要目标确定为摆脱战败加诸其身的枷锁，恢复正常国家的身份。所以历史认识问题、“和平宪法”问题等都被日本看作是挡在其国家目标前的障碍，要不惜一切代价予以清除。就在它朝着这个目标拼命努力的同时，中国迅速崛起，综合国力直逼日本，这使它感到目标的实现变得更加遥远、困难。受此强烈刺激，一种焦虑和恐惧使它实现国家目标的努力开始提速，从而致使原有矛盾同步升级，导致今天的中日关系格外紧张。正因为这样，它在所有旧的矛盾上都表现得更加肆无忌惮，使两国关系中的不和谐音由少到多、从不经常到经常、从个别领域到诸多领域，逐渐遍及全局。

　　至于今后中日关系将向何处发展。首先，如果中国继续按照目前的态势快速发展，综合实力最终绝对而不是相对地大幅度超越日本，无可争议地占据战略制高点的话，中国就真正掌握了对日关系的主动权，我们所期望的和平也就有了根本保证。如果今后向着中国强日本弱的方向发展，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其次，也应该看到，日本也在拼命发展，争夺综合国力的领先地位和战略主动权。它在有些领域仍保持着世界一流水平，令我们望尘莫及。

　　总而言之，在大国博弈的后冷战时代背景下，多种因素的参与，使中日关系第二次历史大转折之前的这段过渡期充满了多回合的较量，互有输赢，并以对抗交织、摩擦与合作共存，既有矛盾、紧张、冲突，也有试探、缓和和交流为特点，既有历史规律所决定的必然结果，也存在着发展的多种可能性。这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局面是第二次历史性转折过渡期特有的现象，也是双方势均力敌的态势被打破、新的格局形成之前的必然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