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读｜美军飞行员对新四军女军医的英雄崇拜
来源：解放军报   2020-07-23 09:44:08

　　红蓼花!曾希圣脑海倏然浮现出这个剪短发、戴眼镜的女军医廖若虹。去年深秋曾希圣到师医院，战将曾经看见廖若虹桌上这种红色的花卉。院长细说原委。龙口湾之战我军26名战士阵亡，上周廖若虹带新兵到龙口湾组织战场训练。雨后的河堤满目疮痍，炮弹轰炸把泥土几乎深耕一遍，灼烤得几成焦土。廖若虹突然眼睛一亮，焦土中兀然挺拔一株植物，叶如翡翠，穗若丹珠，那是一株不屈的红蓼于寒风中摇曳生姿。廖若虹当即把这战地精灵挖回营地，她要把鲜血滋养的植物培植成一道战地风景!

齐白石作品《红蓼花》

　　曾希圣闻言默然。于枕戈待旦环境下，简陋茅屋里一株野生植物，显示了一束战地浪漫和一种鲜活的英雄情怀——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女性!此刻，眺望曾经战火劫难的长堤，跳跃眼前的仿佛已是灿若虹霞的秋色，战将富有诗意地沉吟道：廖若虹，红蓼花，硝烟散处觅诗魂，须待花发若虹日。将来的龙口湾或许得改称蓼虹堤哩!

　　时逾70年后的晌午，伫立逶迤若虹的河堤下，仰望秋阳下葳蕤如锦的红蓼，殷红枝茎与穗状花序喷吐着亘古雍容。我在深情地缅想，当年战将果真一语成谶，只是未料美丽背后竟蛰伏悲壮的生离死别。

　　1944年7月，援华美国空军轰炸日军安庆机场，一架战机受损迫降于距日军机场数十公里外的农田。右脚重伤的美军飞行员约翰被游击队救起辗转送抵七师野战医院，未料约翰拗劲地嚷嚷要回基地手术。这当口，“当啷”一声脆响打破了手术室的静寂，廖若虹将手术剪扔进托盘，连珠炮般厉声说出一通英语：“请明白，目前除立即手术外，你还有两种选择，要么到美军基地截肢，要么到日军战俘营接受‘优待’治疗!”约翰顿时愣怔，稍作沉思即摊手无奈地接受手术。

　　一个月后，七师接到延安电报指示，将美军飞行员约翰交第三战区转送驻江西上饶的美军基地。欣喜若狂的约翰拄着竹竿村里村外颠走，他要把皖江大地汹涌澎湃的抗战浪潮摄入记忆，带给盟军传向外面的世界。没想一个趔趄崴了脚踝，被七师特务营长蓝雨生背进野战医院。

　　行程在即，飞行员却节外生枝，负责警卫的蓝雨生急得汗珠直冒。廖若虹捏按片刻后掏出把晶光闪射的银针，纤指轻拈间，龇牙咧嘴的飞行员脚踝已是扎得密密匝匝。两天后的清晨，脚踝肿痛全消的约翰直奔茅屋小院，他要找美丽而严厉的女军医探寻究竟，迈进柴扉的一刻却戛然止步。

　　女军医身着碎花绸衫，发髻高绾，一副农妇模样，正高擎木杵用石臼击捣植物茎秆。约翰静默凝望，俏丽而睿智的新四军女兵总是出手不凡，这番朴拙举动背后定然藏匿神奇。果然，女军医铺展一块纱布，倒入捣碎的植物渣汁，再将四角扎紧用力挤压，顷刻间木桶积下半桶碧蓝汁液。对约翰的追问女军医却笑而不答，只是取出苎麻纸用铅笔写下数行古诗，并标注英译文。

　　约翰嘟囔念着猛然击掌：“哇，美妙绝伦的抒情诗!”女军医说这就是中国文化。约翰追问那些魔针呢?女军医莞尔说那叫针灸，举世无双的中华文化瑰宝!言罢正色叮嘱约翰安神静养，说3天后带他去长堤读解古诗。

　　清晨云高气爽，廖若虹如约带约翰前往龙口湾，身佩双枪的蓝雨生同行警卫。3匹骏马不出一个时辰就驰达长堤。出发前廖若虹特意让约翰见识她的杰作，两长竿晾晒的长衫短褂，新染的靛青色泽纯净而内敛，那是为新四军侦察兵特制的化装行头。伫立长堤，廖若虹给约翰细细讲解《诗经·小雅·采绿》“终朝采蓝，不盈一襜;五日为期，六日不詹”：说先秦时先民们采集红蓼，一天劳作提取的积累还不够染一件麻衫;说她幼时喜欢采摘红蓼编织花帽，红花翠叶经光与风的过眼瞬间就绽放纯蓝;还说品质注定生命的典雅悠远，古人三千年前就懂得用做蓝色染料呢!

　　仰望迎风而立的女军医，旭日喷射璀璨光芒，将飒爽英姿勾勒得如冰清玉洁。约翰愕然，在新四军疗伤两月的耳濡目染，铁军雄风铭刻于心，神奇女兵更在心底耸立成美丽雕像。正陶然间，堤下冷脆枪声骤响，廖若虹仰面倒下。

　　事发猝然，蓝雨生一个俯冲纵跃而出。廖若虹胸口血涌如泉，嘴唇翕动难以言语，紧揪蓝雨生胳膊的双手在剧烈抽搐。蓝雨生一把将廖若虹扔上马背，朝匍匐于地的约翰一声猛吼：“带上她，快走!”

　　两匹战马绝尘而去，留下蓝雨生单枪匹马阻击日寇。枪声爆响，手榴弹爆炸腾起连串冲天尘团，鬼子偷袭的猎物是美军飞行员，而蓝雨生则决死力搏以阻其得逞。

　　约翰拽着廖若虹的马缰一路疾奔，直到攀上两里外的山头才勒缰回首，惊悚一幕就在这瞬刻爆发。5对1的悬殊激战后堤埂只剩两个军人无言对峙，日军中佐持枪逼近，蓝雨生怒目圆睁，镇定地将打尽子弹的双枪搁置草地，陡然疾退拔出插在马背褡裢里的砍刀，一个龙潜九渊滚到敌酋跟前。猝不及防的日酋仓促后退，蓝雨生脚底骤然发力，哧溜间砍刀已劈落鬼子左肩胛骨。几乎与行云流水般的砍劈同步，鬼子手枪射出的一串子弹尽落于蓝雨生胸膛。英雄瞠目长啸仰天倒地，余力未消的砍刀随着日寇踉跄后退的身子在颤抖，刀柄护箍上的红绸在风雨中如火焰飞舞。

　　一切发生于电光石火间。手揪马鬃、强睁双眼注视这悲壮的一幕，奄奄一息的廖若虹终于发出生命的最后嘶喊——“蓝雨生……”随即怆然坠马。

　　而更诡谲的一幕接踵而至。阴沉的天空突然银蛇飞窜，一道闪电随着惊天霹雳直贯而下，兀立堤埂的日军中佐瞬刻化作一团火球。始终立于蓝雨生身后的枣红战马蓦然仰首长嘶，脱缰疾奔消失在天际。堤埂霎时陷入死般沉寂，惟留青烟袅袅，还有那悲怆嘶鸣在苍穹下久久回荡。

　　廖若虹，1922年生，浙江杭州人，出身悬壶世家，曾入金陵女子学院攻读西医。1941年春从杭州徒步跋涉到云岭参加新四军，翌年调任七师野战救护队长。1944年8月26日于日军偷袭战斗中牺牲。

　　时愈70载，浴火浸血的古老植物因见证不凡生命的瞬间绽放，年年顾自不懈地葱茏葳蕤。唏嘘之际，我仍在思索当年闪现于皖江大堤的雨中火球。若从科学角度审视，应是嵌于鬼子肩胛的砍刀成了雷击点，可归结为上苍对滔天罪恶的愤怒惩罚。而约翰在回忆录中写道：蓼虹堤的悲壮一幕长久地镌刻心底，耄耋之年才偶遇一个老兵画家倾诉内心的焦渴，约翰执拗地认定是如虹红蓼释放能量燃炽了那团火球。最终，取名《圣花的绽放》的油画成为他生命最后的伴侣和支撑。虽无缘得见油画尊容，但我仍诗意地坚信：苍穹下的滚滚红涛就是中国的古老植物蓼蓝，缘于附着一则美丽传奇，那摇曳生姿的不再是纯粹的天然植物，而是一束穿越战火的英雄情结、一缕跨越国界的生死情缘!